不能说的故事 BY: 100005
1
兵荒马乱的一天。
周宁在会议室里对照病历一字一字的检查著那张保险公司的英文单据。男性患者,三十四岁,急性心梗,经皮冠状动脉成型术失败,行急诊冠脉搭桥术。术前广泛前壁心梗并发室颤。。。
老主任定在今天做一台教学观摩手术,总住院选了这个患者,谁知还没开台就出了室颤,虽然经过及时抢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老主任却气坏了,在手术室里咆哮。每个人都有错,副教授,主治,总住院,住院,进修医,麻醉师,洗手护士,还有他们几个小萝卜头。没办法,越是有名望的医生越是爱惜名声。最可怜的是骨科总住院袁宾,不知道为什麽路过探了个头就被揪住,骂了个狗血喷头。
正想著,说曹操曹操到,袁宾笑嘻嘻的推门走了进来。
坐在周宁旁边写病程的程勉看见他就笑,学著主任的样子说,“你哪个科室的?吃饱了撑的到处瞎逛?这是手术室,不是菜市场!
哎,你还真是小强啊,刚被人骂了还敢往人家地盘上闯?”
袁宾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小大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挨骂也是没辙的事。我才不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呢!
切,还好我不是心外的。靠选择病人保持低死亡率,有什麽了不起。”
程勉赶紧嘘了一声,“吃了豹子胆了?还是你专门跑过来踢馆送死的?”
袁宾想起正事来了,“还说呢,今天都是为了你们两个小鬼,害我这麽倒霉。一会儿跟我上节目去!本来请的是王副主任,他临时出国,特意把差事交代给我。“心谈”,这次来的可是个大明星呢,是谁我就先不告诉你们了。不过本大爷乐善好施,恩准你们跟我一起去看热闹。”
程勉说,“切,难怪穿的人模狗样的。我们不稀罕。我今晚有事。周宁也没空,对不?”
周宁专心做事没应声,他最後一次核对了所有内容,确定无误,才把所有文件收在一起,准备复印备份後寄走。袁程两人都等著他表态,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嘀嘀嘀,呼机叫起来,三个人都赶快拿出来看,结果是程勉的,她今天是应急诊手术的实习医。程勉急急忙忙往外走,一边嘱咐周宁说,“不许跟他去,晚上别忘了。”
“晚上什麽事儿啊?非得他不行?你相亲啊?”袁宾不满的说。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程勉做了个鬼脸,唱著歌跑了。
袁宾正想再劝劝周宁,他自己的呼机竟然也响了。
“不会吧,今天没排手术。急诊也有人顶我二线了啊?”袁宾给手术室回电话。听了两句就跳了起来,喊了一句,“我马上到。”说完回到周宁身边,找了张病历纸,龙飞凤舞的写了几行,交到周宁手上,严肃的说,“周宁同志,作为仁和医院骨科的预备分子,党组织考验你的时刻到了,组织决定委派你替王副教授去参加节目。
不去不行啊!开了天窗,我会倒大霉的。一点整,电视台门口报王越强的名字,说上心谈节目,有人会来带你。”人说著就往外走。
周宁举著那张纸莫名其妙,“我去干嘛啊?”
袁宾脚步不停,嘴上飞快的说,“想干嘛干嘛!你以为我不想去充大拿啊。这有人从鹰架上摔下来了。几个大头都开年会去了,科里没人,大外主任和我上。那边你顶住!”
想了想又嘱咐说,“真要有人问到专业问题。你可别太谦虚了!记住啊,你不是一个人!你代表著伟大的仁和医院骨科全体成员!”最後一句是喊出来的。各个病房都有脑袋探出来观望。
“你个伟大的仁和医院骨科成员跑到我心外来撒什麽野啊?”护士长听见声音气急败坏的拎个换药包出来拍人,那袁宾已经溜远了。
时间紧迫,周宁没有办法,只能硬著头皮去。怕堵车,他特意选择了地铁,路上碰著人又耽搁了一会儿,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工作人员领著他,趁著镜头对准主播和嘉宾的时候,把他悄悄安置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上。周宁发现女主播瞟了他一眼,好像愣了一下。他这时也隐隐觉得有些糟糕。今天的嘉宾年纪看著大约要四五十岁了,侃侃而谈有点文痞的感觉。而他这个“党代表”穿一身随便的体恤仔裤坐在一群明显是贵宾的人群里,不管年龄还是衣著好像都有点格格不入。
嘉宾是个有名的歌手和制作人,长於言辞,很能制造气氛。他用调侃的语气给大家讲自己刚出道时候的窘境。“最惨的时候乐队四个人一起分一包即食面。我告诉你们哦,到现在人家问我什麽东西最好吃,我都还会跟人家讲,即食面最好吃!而且一定要台湾、1976年、统一牌的鸡汁面、才最好吃!饿了两天才吃一口面,真的太好吃了!吃了面大家都很开心,我们就写了一首歌。”话音一落,现场由弱渐强响起了一阵疏疏朗朗的吉他音,观众都会心的笑了。三十多岁的人了,不会举著荧光棒流泪呼喝偶像的名字,却也会跟著大声的唱自己熟悉的老歌。这首歌周宁也听过,他一边哼著曲调,一边仔细看大屏幕上打出来的歌词。
这个小高潮一过,是嘉宾显露不为人知的才艺绝活的时间。这是“心谈”最吸引人气的地方,它的访谈对象来自文学艺术科研各个领域,主持人许心茵却每次都能把握尺度,进行轻松愉快的对答,作到雅俗共赏。最後又有这麽个“露一手”,既能让来宾从容做秀,又能满足大众的刺探欲。
乐音退去的时候,许心茵笑著问,“夕右老师,这首歌相信大家都很熟悉了。那麽您今天给我们带来的惊喜是什麽呢?”
“看家本事。”夕右很配合的说。
後面的大屏幕上放出了影像,全场一片惊讶的倒吸气声。周宁一看,明白了,是脊柱正侧位平片。
夕右的讲解浅显、专业。颈曲,腰曲;颈7,胸12,腰5, !,尾;胸骨,肋弓。。。。最後有力的得出结论,“这是一个完全正常的脊柱影像!”全场热烈鼓掌。
周宁想了想,举起了手。许心茵有点犹豫,夕右却高兴的点了他,“那位朋友。”
有人把话筒传到周宁手上,他琢磨了一下,好像称呼老师不太合适,就模糊的说,“您说的基本上全对。这是个健康人的影像,不过他的脊柱是有变异的。正常变异。”
周围鸦雀无声,连一向机变的许心茵都没反应过来。周宁继续说,“这个人有一根多余胸椎。所以刚才您顺著浮肋数下来的腰1其实应该是胸13。再下面一根才是腰1。”
夕右转身仔细看了看片子,回头仰了仰下巴,玩笑似的说,“这位朋友,你确定麽?虽然我自己很少提起,不过我以前是台大医学院影像学系毕业的。”
周宁愣了愣,忽然轻松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叫周宁,是北京仁和医院的,骨科大夫。”
2
那一辑心谈在播出的时候干脆的减掉了最後近四分之一的内容,实际时间比平时要短不少,只好中间多插播了一次广告,又放了几段演唱会的截取录影。官方隐约向媒体透露的解释是,民谣教主是个低调的人,只谈和音乐相关的话题。
可是当天晚上就有手机视频被放到了播客网上。摇晃的镜头,夕右尴尬的脸,背景里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声音,“我叫周宁,是北京仁和医院的骨科大夫”。几乎紧接著就出现了清晰剪接版,两个人交锋时的正面近镜头,画面上白皙的男孩,从容一笑的瞬间,乌溜溜的黑眼珠闪烁著点点光芒,流露出一丝调皮慧黠。有人把他最後说的那句话比做高手竞技时一剑穿心的绝技。赢的干净漂亮。後面立刻就有能人响应,跟了小四格──决战紫禁之颠。Q版的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换上夕右和周宁的头像。
虽然沸沸扬扬的闹了几天,这件事对夕右影响倒是不大。从七十年代出名起,他在乐坛的地位与其说是偶像,不如说是一个活著的传奇。主流非主流的舆论都有意无意的把这次乌龙事件和刘心武梦窃相提并论,仅供茶余饭後一乐,并没有诋毁的意思。
可是另一位主角一夜成名,却多少有些苦恼。
一连几天,无论走到哪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对他笑。周宁面上若无其事,心里难免叫苦。既不是娱乐圈的小星星,也不是九零後的文坛新人,作为医学院食物链最底层的小实习大夫,这种名气对他来说未免太奢侈了。这会儿他跟著大部队去贵宾病房会诊,慢慢辍到队尾。
贵宾科的患者交纳巨额费用换来一定的特权,免除了配合教学的义务。因为既没人汇报病史也没有权限接触病历,那里的会诊对小大夫来说纯粹是去给上级大夫撑个人场,除此之外毫无意义。 自副教授以下十来个人的豪华组队涌进单人病房,有些人探头看了看里面的狭小空间就自觉的留在室外。周宁下意识的跟了进去,找了个不惹人注目的角落站好,这时才注意到站在窗前的病人很高。
holter的束带露在衣服外面,匣子放在病号服的口袋里,那人沐浴著窗口的强光,只见著一个轮廓,身姿挺拔,倒象军人戎装待发的样子。等眼睛逐渐适应,面容也清晰了起来,周宁暗暗有些吃惊,竟然和昨天那个外企白领一样也是很年轻啊。
副教授和颜悦色的敦促病人遵医嘱卧床静养,然後仔细的交代了会诊结果,无外就是目前没有发现手术指征,建议继续住院观察,内科保守治疗。病人听了并没有什麽特别的表示。
一走出病房门到了电梯间,就有人评论,“这有钱人还真不一样啊!一般来的都特别怕死,这个倒好像无所谓似的。稀罕。不会是没事儿找事儿来的吧?”
副教授说,“那到不是。这个是120拉过来的。当时急诊心电图明显ST段升高合并左束支传导阻滞,不过都是一过性的。看来运气不错。
而且这有钱人跟有钱人也不一样。上回来会诊的时候,一公司老总,骨肉瘤心包转移。特镇静的跟我们说,无论如何你们让我再多活半年,半年就够了,让我给我儿子多留一个亿。
怕死的当然也有,象上回非典时候那个被自己吓死的那样的倒也不太常见。”说著电梯来了,走出来的竟然是袁宾。看见这一大队人,赶紧先招呼。“秦老师,说故事呢?说我也听听。”
副教授往队伍里扫了一眼,笑著反问,“伟大的仁和医院骨科总住院有何贵干?”
“您就臊著我吧。” 袁宾扬扬手里的小白条,“会诊。”看看周宁混在人堆里,也不管周围的目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来是已经习惯了。
周宁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说到头他也没犯什麽错,还算给医院挣了脸。要认真挑剔的话,无非是话说大了一点而已。严格意义上讲,他一只在各科室轮转的实习小虾米还不算仁和医院的大夫。 可是这种无伤大雅的举动,既不是招摇撞骗,也没有人命官司,院方根本就没当回事。周宁自己也尽量不当回事。娱乐新闻麽,几天热气过去就好了。结果下午陪教授出完门诊,大厅里被人叫住了。一看是许心茵。
许心茵上上下下的看他,说,“周大夫,你毁了我的节目,打算怎麽办啊?”
3
周宁看著她有点不好意思,笑,“那什麽,本来是该千刀万剐,可是我自己下不去手啊。”
许心茵一听倒乐了,“你下班了没有?有空一起去吃饭,我借把刀给你放点血。”周宁二话不说,随手把白大衣托给路过的同学跟著就走了。
秋老虎横行,出了带空调的地方就象进了桑拿房。两人商量好了就近,周宁跟著许心茵尽量捡阴凉地走,从九号院出去,穿东方广场,过王府井去了北京饭店谭家厅。
“黄闷鱼翅,鹿肉串,素绘,甜点要核桃糊和麻蓉包。” 许心茵熟的菜单都不用看。
周宁第一次来,坐在那边四下打量,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样。许心茵拿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在看什麽?出口?打算抄小路逃跑?”
周宁一笑,“哪能啊。向毛主席保证。呵呵,反正我离的近,大不了先赊著,回头每天过来刷盘子,拿工钱抵就完了。”
“刷盘子?那可不是个好差使。原先在国外打工的时候拼了命也要留在大厅里跑堂。一样累,收入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许心茵看著他,心里暗想,年轻真好,只两片红唇,一双乌睛,几分无忧无虑足以。满满这一厅的人,他在这边看风景,别人却拿他当风景看。
“你在餐馆打过工啊?”
“怎麽?很奇怪?”
“那到不是。不过我同学都说在这麽多访谈节目,你的最特别。大气,采访对象范围广,视角也多变。多半是因为在国外读过书,所以眼界宽,限制也少。所以好多人都在猜。。”
“猜我们家很厉害?”
周宁乐呵呵的点头。
“你同学说?那你呢?”
“我?”周宁忽然觉得许心茵语气迫人,“我特土,不怎麽看电视。天天傻读书。呵呵,袁宾,就是骨科总住院,也是第一个带我的大夫,他就老说我,周宁啊,你简直就象老北京的春天,土的掉渣,得拿纱巾兜著。”
许心茵撑不住又乐了,“谁啊?净瞎说把你往沟里带?你一山清水秀的祖国花骨朵都掉渣,那我们怎麽办啊?
其实吧做我们这行的,都是风光在表面。打折了胳膊放袖子里。 我不骗你,你看我这手端盘子都落下病了。隔一阵就要犯一次。这两天痛的什麽都做不了,只好先过来打了一针封闭。”许心茵右手伸出来,果然麽指关节肿的厉害。
周宁连忙说,“赶紧放下吧。骨科的毛病都得养著。虽然没让你制动,还是得尽量少用 才恢复的快。要不,一会儿吃饭用左手拿勺子好了。”
许心茵看著他沈默了一会儿,“你看著有点象一个我认识的人。而且,我忽然发现丹凤眼的人真适合当大夫,笑起来好像特别温柔似的。虽然这可能只是职业要求,却总是显得比别人真心。”
周宁琢磨了琢磨,小心翼翼的问,“那什麽,不会象我的那人,也得罪您了吧?”
许心茵大笑,“什麽叫 “也”啊?还有你个小骗子。还什麽仁和医院骨科大夫,亏你这麽理直气壮 。我给王越强打电话,他还挺护著你,说什麽潜力股。绕了半天我才弄明白原来来了个西贝货。那天我就觉著不对,这不就一小孩!”
周宁搞不清她想干什麽,决定不去继续招惹她了,只是心说,什麽叫一小孩啊?我好歹二十冒出头,说起来也是奔三的人了。
许心茵看著周宁不吭声,觉著玩笑开过了,“我随便说说,你别介意啊。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天还真挺牛的。难怪网上现在这麽多人挺你。他们叫你西门吹雪,你看见了吗?我和夕右的经纪人接触过了,他也没什麽的。其实这人涵养胸襟真的不错,不象现在有些明星。你不知道那外表柔弱斯文的,恨不能人人都想领回家去保护起来,跟他讲话声音都不敢大。唉,结果助理不小心绊到他,就在我们直播间走廊里就把人家头都打破了。。。”
不得不承认,八卦真是个好东西,後面气氛轻松了很多。吃完饭,许心茵把帐单截了下来,等服务生走了才开口问,“你们现在每月补贴多少钱啊。”
周宁老老实实的说,“足色纹银二百五十八两。”
许心茵摇头,“你们学校真是,物价都翻跟头好几回了,你们还纹丝不动。算了,我总不能看你小半年都吃咸菜吧。要真让你去刷盘子,回头王越强该跟我急了。再说我也怪不落忍的。”
周宁争不过她。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和msn账号往外走。中间许心茵接了个电话。周宁落後两步,只能隐约听见点声音。
“恩,我正有事。”
“不是说过了吗?你看著办吧。。。。。
留著,用了,扔了,随便你。。。。。。不是给你的吗?不用跟我商量。”
周宁生怕听见点什麽不该听见的,又往後磨蹭了一点。等送许心茵上了出租车,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微微的有点小风。周宁吹了声口哨,这才真觉著轻松了。
第二天上班,科里人心浮动,好像大家都有点小亢奋。下了手术居然一个早走的都没有。周宁写完了术後纪录正准备撤,被一个进修大夫拉住了,“周大夫,干嘛去?一会儿有饭局。”
一说又是吃饭,周宁就头大,“我今天还有点事。”
“有事回头再办。教授都给面子,你不给?再说,不去後悔,”那人放低了声音,“顺风,京城第一快刀。自己不能去当那冤大头,有人请还是不错的。”
正说著,通风报信的电话来了,说教授门诊结束已然拿车上路。众喽罗赶紧跟上,周宁只好也跟著,就问,“谁是那冤大头啊?”
“就上回贵宾那主儿。哥们儿真上路,就一会诊,完事儿请全组吃饭。那人叫什麽来著。”
“林长安。”
哦,周宁默默糊糊的想起点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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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安推门走进包间的时候,看见周宁正坐在小茶几旁边据案大嚼。
他一进餐厅就遇到老朋友,好说歹说才脱身。
这边众人一来没见到主人,大部分都围著副教授说些歌功颂德的话打发时间。等著林长安进门的时候,副教的医术俨然已经被升华到到华佗再生,观世音现世的高度。从小就被外公摇头晃脑的灌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然後又高尚的读了小半辈子书从来没出过社会的小医生周宁说不出这种话来,只好和唯一的一个女进修医一起缩在沙发上吃餐前水果。这麽贵的地方,美国提子,以色列西红柿,火龙果,猕猴桃,什麽都尝尝也没觉得味道比街头小馆强。
“恩,帅哥!”看著被一众人拥在中心的林长安,进修医赞的啧啧有声。
“哦”。
“小周你这个岁数还不懂,青春无敌嘛!就算你穿麻袋片儿上街别人也觉得好看。等慢慢岁数大了就不一样了。那时侯啊考验就来了。所谓三分人样七分打扮,七分人样不用打扮。这人真是个衣裳架子。不象有些人穿上名牌就衬著衣服好看了,难得看到个衣服衬人的。这衣服什麽牌子的啊?回头比著给我老公买一件。
唉。算了,买了估计也是白费,我老公个头比人矮点就算了,没工作几年就变“中厚”了。腰上那游泳圈长的,郁闷,想当年也是我们医学院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来著。”
周宁听了看著她笑,心说还知道自己有老公啊。
“别笑啊,时代进步了,看见F4没有?现在是男色时代。尤其是我这样的,老公女儿是我的护身符。标准欧巴桑一只,可以放心大胆毫无顾虑的欣赏帅哥。咦?帅哥过来了。”
果然林长安迈著大步往这边走,心外总住院跟在旁边说,“林总坚持要和大家认识一下再开席。”然後又转向林长安,“这是xx省第三人民医院的心外科副主任李医生和我们医大的高才生,周宁。”
周宁看著一只手向自己伸过来,只好把剥提子弄的汁水淋漓的手在体恤上胡乱擦了一下递了过去,被那人简短有力的握了一下。两人匆匆对视了一眼,周宁看到一张清峻的脸,下颌因为傍晚冒出的短短胡茬而显出一点青色。这点青色有魔力似的把人从斯文儒雅变的粗犷豪放。北方男人在外观上好像永远比南方人有优势,高大,魁梧,须发重,男性特征分明。
因为身份地位最低,周宁被排在离林长安物理距离最远的地方,正好隔著整张圆桌面对面。一直到终席两人也再无交集。
後来回忆起那个晚上,林长安说,你可真能吃啊!从我进门一直吃到散场,连头都不抬一下。
周宁说,那天我的任务可不就只有吃。
林长安说,我费了那麽大力气,你有没有从此对我印象深刻?
周宁想了想说,那到没有,真有印象是因为後来,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马上就叫出来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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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面的时候,周宁已经穿上了长袖。他匆匆忙忙从邮局取了包裹,一边往外走,一边迫不及待的就想把那个印著猫头鹰头像的纸盒子打开。结果在门口差点撞上人。那人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叫他周大夫。
周宁踉跄中抬起头先看到削尖的下颌和腮帮子上的青青胡茬 ,脱口而出,是你啊,林长安。
不用叫我大夫了,直接叫名字好了。
周宁。林长安看著他笑。
去哪里?我送你吧。说著林长安就往自己的车子走了。周宁来不及拒绝,只好跟上,心里觉得这人个性真是强悍,好像天下人跟著他的脚步都是天经地义一般。
按照周宁的指点,车子很快上了主干道,稍微有点堵,不过总算还是移动的。周宁暗暗松了口气。
几分锺到了小区门口。周宁道谢下车,又特意绕到车头的另外一边向林长安挥挥手。林长安笑著说,赶紧吧,你不是一直在肚子里抱怨我多事送你回来?只怕还抱怨了很多次吧?
周宁吓了一跳,连说没有。
林长安摆了摆手,说,快回去看书吧。下次记得告诉我好不好看。说完利索的调了个头,一溜烟去了。留下周宁杵在那里十分不好意思。
在那之後就接长不短会遇到。开始只是交谈一两句就各自走开。偶尔下班的时候碰上,也会一起走到红星胡同口买两只肉夹馍一起吃。仿佛就那麽变得熟悉了。
後来有一次林长安的一个朋友得了甲亢,他见了周宁就咨询有没有好一点的大夫推荐一个。周宁仔细想了想,说,看的最好的当然是那个专家了。不过他一个星期才看两个病人。而且特需门诊也控制的数量特别少,排队的时间等不起。你的朋友如果没有什麽特殊情况的话,找个这方面的主治医或者副教授应该足够了。他想著自己人微言轻,林长安的朋友多半等死也还是会去看特需。结果林长安却马上就请他给一两个名字。周宁想了想,好事做到底,自己跑到内分泌帮忙要了个号。
没两天他收到一封快递,打开是一只画了猫头鹰头像的信封,内有几张大华影院的礼卷。
周宁笑了。接触多了他发现林长安这个人其实很不错。他做事果断,说话行动都很迅速,在细节上又十分细致体贴。
比如只见了一面,吃过一次饭而已,林长安却能记住周宁的名字,这在周宁看来就很难得。因为在医院这样一个地方,大约没有什麽人会特别留意小大夫。就比如你去合作单位谈合同,你会记得给你端茶的小妹的名字吗?就是这个道理。
原先周宁知道有个药厂代表在本院做的特别好,里面有个原因就是她的记性极强,见过的人说过的话绝不会忘。就是见了他们这些小虾米也会主动打招呼,“哟,周大夫,从骨科转到心外来了?上次送你的笔用完了没有,要不要再给你两只。”周宁见她没两次,人家业绩突出升主管了。药厂代表记得小虾米是为了以後攒人缘。林长安自己要什麽有什麽,记得他又有什麽用呢?
至於被李医生大力夸赞的优点,周宁渐渐也注意到了。无论什麽时候见到林长安,他总是衣饰整齐的。衬衫永远合体熨烫妥帖,衣衫鞋袜颜色永远和谐不会冲突。鬓角是修过的,指甲是干净的。这样的人混熟了以後,会拿著一本正经的公式包和周宁一起站在新月楼门口举著羊肉串大嚼,一边听他讲哈里波特,偶尔会插嘴评论一两句。周宁忽然想起来那天的事就问,你也会看哈里波特吗?我一直以为你会觉得这个很幼稚。
林长安说,的确很幼稚。不过也没必要否认我看过。
如此,慢慢的林长安成了周宁校外的朋友。有时他忙起来消失一段时间,周宁偶尔也会想到,好像,好久没看见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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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不来了呢?
反反复复说著一句话的新时代祥林嫂,用筷子把面前的饺子戳的千疮百孔。这个祥林嫂是程勉。
程勉生下来的时候不足月,可怜巴巴的一小团象只小兔子。妈妈怕她活不下来就起了个单字名勉,翻译过来就是小兔子加油。後来家人朋友都习惯叫她小兔子。
川妹子程小兔比周宁鸣放的还要早。第一次科里出去吃饭的时候,主治医问大家喝什麽酒。外科女生少,他们这一组只有小兔子一个,大家就听她的喝干红。
周宁酒量不算差,就是上脸极快。他皮肤又白,几乎是一口酒下去就从头到脚都红了,简直就象合身定制了一块红布给蒙上了似的。小兔子就正相反,一杯两杯轻轻松松,四杯五杯也没什麽反应。喝到最後连科里有名的酒仙都觉得有点上头,她还灵台清明利索的很。後来小兔子轻描淡写的说,这点红酒算什麽。在家的时候,要是我妈不管,我和我爸每人都是至少两瓶泸州老窖的量。自此仁和唯一人,你说谁还敢跟她拼啊?
小兔子有个心上人是高中时代的学弟。周宁看过照片,男孩长的有点象年轻时的歌星张宇。小兔子上高三的时候,学弟转学进了同一所高中。精力充沛的男孩子常常在高三楼下的小操场打球,打著打著就打进小师姐眼睛里去了。高考在即,小兔子患得患失,终於写了封信鼓起勇气放在传达室。结果第二天下了早操,小学弟走过来拦住这群嘻嘻哈哈的女生问,你们谁是程勉啊?於是啊,於是啊,接下来就是才子佳人一段佳话。
後来程勉来了北京,学弟两年後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学读电子。两个人候鸟很多年真情不变,烂漫依然。
周宁听了小兔子的话还以为是小学弟犯了错,结果小兔子说,“万言书”今年没有来。
万言书是小兔子的秘密爱慕者,每年小兔子生日的时候都会用专门的画筒寄一封情书过来,洋洋万言成一手卷,全黑纸金粉锺王体小楷。站在双层床的上铺展开可以从屋顶直落到地板。哇,什麽是浪漫?怎麽浪漫都被一个人占完了?
万言书或许从来就没抱著希望,一直不留姓名,让人无从拒绝。小兔子和小学弟情比金坚,对万言书只是有点歉意,倒也不上心。直到这次。
“可是,忽然它就不来了。”程勉有气无力的说。
“也可能是寄耽误了呢。过几天说不定就到了。”周宁安慰她。
“开始我也这麽想。可是我生日是你做节目的那天。这都一两个月过去了。就算从成都走过来也该到了。”
“你说我都不知道这人是谁。原来也没感觉怎麽著。怎麽忽然它不来了,我倒反而放不下了?怎麽回事啊。”
“人家也等不耐烦了呗。都这麽些年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说不定他这麽做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麽意思。”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的同学说。“嘿嘿,小兔子。我觉得你动心了哦。”
“乱索。我脑壳坏罗?”程勉急著反驳说上了方言。冷不丁头上敲下一把大钢勺,“诶,讲川普儿的罚款。”结果是袁宾。他穿著手术衣,得手了之後也不停留就走了。
程勉揉揉脑袋,叹气,“你看,心动有时就是一种错误。”
小兔子在苦恼,大家都在笑。周宁也笑。他觉得苦恼中的小兔子真文艺啊。
可是没多久出了点状况,他腹诽不已的时候,不自知的也文艺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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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医生的生活往好听里说是简单,往无奈里说是单调。早上七点锺之前进病房看病人,早交班,早查房,手术,开医嘱,下午查房,换药,病程记录。七七八八折腾完,下班吃过晚饭还要自己冲冲电,操心一些零碎的事,比如对照解剖图谱琢磨一下今天的术式,想想个别有合并症的患者有没有好一点的处理方法,明天另外一组有台很酷的手术,自己这边能不能早点结束可以跑去看一眼。
原来本院有个林大夫说,想做好一个手术匠很容易。就是我们身边一个普通的清洁工人,让她每天跟著观摩学习,再指导一下,保证三年之内能做好一台完美的子宫全切术没有问题。做医生难在操作以外的东西。另外一位著书立说的黄大夫也说,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仅仅会做手术是不够的,他还必须同时是一名出色的内科医生和病理生理学家。谈何容易。
小医生周宁和别的同学一样,伦理课上的昏昏欲睡。只隐隐约约记了些掌故,听到的时候那种激动的感觉象是在心头划了一道痕,偶尔瞟见一眼便引发鞭笞自省。这麽大人了,天天哭著喊著立志要成什麽什麽家是不太现实的。现实的就是待在这麽一个全国每年招收几十口,淘汰近一半的地方,主动的也好,被动的也好,不拼命的人是不存在的。周宁自己觉得他不算天赋好的那一类,只能算是比较用功。
每天就是这样忙忙碌碌的,出了医院门进家门,出了家门进医院门。除了自己的同学,周宁很少有其他朋友,林长安算是很特别的一个。
两人慢慢熟悉了,周末的时候偶尔也会一起吃吃饭,喝喝茶。林长安带他去的多数都是些偏门又雅致的地方。象交道口北三条胡同里的一个馆子。外表是个简单的小红门,进去一个小四合院,可是顶多坐一会儿就会发现特别之处。地是旧式的青砖地,桐油勾缝。顶上一盏八宝琉璃灯,正和不偏不倚至中至正之道。包间是用窗棱木门隔开的,和外间声色相闻,小而不逼仄。墙上的字画疏朗有意,随便找一幅看看竟然也都是响当当的名字。不显山不露水的风雅。林长安说这是朋友推荐的一处潭家菜,主人原是北京饭店的主厨。周宁一听就吐舌头,心说,不会吧,难不成今天又要去刷盘子?等看了菜单,虽然不比街头小馆倒也算得平易近人。这才踏下心来享受了一顿美餐。
林长安带著他猎奇,周宁回请的时候选在了自己地头上。两人就在仁和门口吃本帮菜。那里的墨鱼大烤,程勉和周宁都很喜欢。林长安好像倒更中意後面送的红薯小米粥,喝了一大碗。最後评价,“保持了一贯的水准。
你们这儿三个地方数的上久经考验屹立不倒。川办,旁边的茶餐厅再加上这一家。都有年头了。”
周宁有些吃惊,“你还挺熟的。”
“奇怪麽?我啊,”林长安笑了笑,“虽然出去了一段时间,不过怎麽也算土生土长的土著,内八旗外五城都很熟。什麽时候可以带你到处逛逛。
一直忘了问了,你是哪里人呢?”
“四川,雅安。”
“是麽?那每年都回去麽?四川交通是不是还不太方便?”
“的确不方便,”周宁忍著笑,“每次出来进去我都还得在树上跳来跳去的。”
林长安被他自嘲式的反击逗乐了。周宁小小出了一口气。男孩子总归是好胜,你和一个人在一起,有意无意的试探之下,却发现你所知的,那人无所不知,他所知的你却不尽知晓。就象投了一块石子进一口枯井,没有听到落地的那一声响,心里总是不得安宁。这种感觉叫好奇。年纪长了,才知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不过那时侯周宁还很年轻。他对林长安很好奇。
接下来那个星期五果然是黑色的。周宁从住院楼走出来觉得脚步都飘了。拿出手机一看几个未接来电,有两个标著林长安的名字。还有一条短信混在周宁定的新闻中间。内容简短,准备好的时候给我电话。这时候周宁才想起来,本来今天约好了一起去豪运听崔健的,结果自己忙的昏天黑地居然忘的一干二净,招呼也没打。
打通了电话,才发现林长安自己竟然也没有去,而且很快就从附近过来接他。
坐在车上,暖气一开,周宁不由自主的身体就往下滑,眼皮也开始发沈。隐约听见林长安笑他,“还是小大夫呢就这样了?将来成了名当了大医生可怎麽办?”
周宁口齿不清的说,“大医生?大医生现在还在手术台上呢。”
他闭著眼睛,车子平稳的移动著,车内安逸舒适。过了一会儿,人好像歇过来了,便慢慢伸展了一下。林长安专心开著车,听到动静,微笑著说,“快到家了。”
“哦。路上是不是很堵?”周宁有点懒懒的。“你知道麽?今天可能是我进了外科以後最忙的一天了。上午一台whipple做到三点多。还没结束院内呼机就响了。本来今天该程勉应急诊,她临时有事跟我换。
真糟糕,我居然忘记通知你了。”周宁很是不安。
“後来呢?”林长安催促他。
“後来?急诊来的是xx学院的书记,被人用霰弹枪打了。两枪都打在肚子上。据说是有人请的职业杀手干的。根本也没打算杀人,就是让人活著难受。
真的,打开肚子里面全是碎片,到现在都还没理清楚。还有内脏损伤的地方。一边清理一边还要修补。受罪大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手术都还没结束。手术室门口堆满了人。居然就有人送了个花圈来,还写著他的名字。不知道什麽人这麽恨他。”
说著话到了,林长安和保安说了几句,把车直接开到了楼下。周宁临下车才发觉身上不知道什麽时候搭上了一件不是自己的外套。当时却没反应过来,道了谢便走了。
楼里的声控灯很灵敏,周宁一层一层上去,不知道为什麽眼前忽然的明亮和偶尔邻居家聚会传出来的喧哗声让他不太适应,心头好像有点空荡似的。
到了家,灯也懒得开,自觉又没有刚才那麽疲倦,也不怎麽想睡。站在玄关小小的发了会儿呆,忽然一眼看见小茶几上荧光锺的数字心里一惊,居然已经两点了?!上车的时候也不过才十点左右啊?怎麽会这样呢?
周宁彻底醒了。他在屋里走了几步,觉得暖气烧的太冲,就走去开窗。窗帘只动了一点点却看见楼下站了个人,倚在车上闲闲的吸著烟。周宁不敢动了。有种感觉,好像自己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被那人看个一清二楚似的。可是,他有些怕被他看清楚。
他在那里安静的看,下面的人只能见一个轮廓,手上一个红点却清晰的一明一灭著。
忽然一阵嘈杂,楼下人家散场。一群年轻人走了出去,等到那一阵乱过去,车边的人居然也不见了。周宁眨了眨眼睛,拉开窗帘,推了窗,探出去看,真的没有。
松了口气,可是好像也不是不失落的。
心里正没找落的时候,门铃响了。周宁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去开门。门口当然是林长安,“你家一直没开灯,我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出事?能出什麽事?这是我家。这些话堵在嗓子里倒不出来。走廊里的声控灯却倏的灭了。
站的这麽近,林长安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蔓延过来侵袭四周。刚才在车上好像也是这个味道。吸烟?有没有身为心绞痛患者的自觉啊?周宁心里乱糟糟的想著找不到话说,只好低头看著自己的衣角,这才发现进来这麽久了居然连大衣也没有脱。周宁,你是怎麽回事?周宁忽然有点生自己气。
林长安看了,若有所悟。他慢慢俯下身来。周宁被困在他和门柱之间,不敢动。耳边一阵温热的呼吸,有人轻轻的笑,“你的脸红了。。。”
8
住院部地下一层餐厅,周宁被程勉和袁宾包夹在中间,正在被拷问。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某些小同志就不要在负隅顽抗了。老实说吧,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周宁嘿然一乐。
“别装傻。”袁宾指著他碗里没动过的馒头说,“看你吃饭,简直就是鸡捉米。不是害相思病难道在减肥?”
周宁飞快的接了一句,“那是程勉。”
程勉给他一大白眼。袁宾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切,少跟我逗。 想当初本大爷泡尽天下美女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沙子呢。今天心情好教你俩绝招。快,赶紧招供。”
周宁一看躲不过去,只好含含糊糊的说,“什麽跟什麽啊?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袁程二人对视一眼,暗呼有戏。
程勉扬著手里的勺子,“什麽叫没一撇啊?你吧,就是个典型的瓶子。风向星座。敏感,怕受伤害,在感情面前犹豫不决。最好找个双子座的。都是风向星座,比较好沟通。要不射手座的也行,你是风向,她是火向,都算阳性星座。至不济也要找一只瓶子。千万不要去碰那些土向星座的,累死你。
那女孩什麽星座的?让我看看你们配不配?”
周宁心说我哪儿知道啊。
那边袁宾不干了,“我说程小兔儿你就把他往沟里带吧。现在这男的拿什麽去追求女的?就三样,身材,口才,闲财。
身材吧,就不说了,上来人一看你什麽样,一眼就有数。你呢虽然比不上我,那也算合格,不残废。再说还有专门喜欢小白脸豆芽菜的呢。
口才你就歇了吧。你要是打算泡一北京妞,你就装装斯文得了。要不一准儿是人把你侃晕了算。这事儿我都得拿著毛巾说。你说为了让你张嘴能把话说利落了,我容易吗我。那是谁啊?当初科里来一长的特象李嘉欣的小护士。多好一机会啊。我让你去泡。说,妞,过来给大爷到杯茶。你走过去上来就一句,我给大爷倒杯茶。好嘛,王主任悬点没乐背过气去。”程勉想起当时的情形也忍不住直乐。周宁讪讪的有点不好意思。只有袁宾自己不笑,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後来大夥儿还都赖我不对,我这一个冤啊。不扯远了,反正你啊,少开口就对了。
还有一条,闲财。你一穷学生,就算爹妈有钱那也不是你的不是。
三条,小同志你就占一条。情形不乐观啊。”
周宁不响,程勉跳出来打抱不平,“你到底是出主意来了,还是泼凉水来了?”
“沈住气啊,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什麽来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是孙子说的吧。”
“别捣乱啊!你。
小兔儿,头转过去,下面内容少儿不宜。”
“切,掩耳盗铃。”程勉暗骂,不过还是嘟著嘴,竖著耳朵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我觉著吧,刚才小兔子有一条说对了,别犹豫。这谈恋爱,只要感觉对了,该牵手牵手,该接吻接吻,该推倒就得推倒。等做完了什麽唧唧歪歪的问题都没了。”
不会吧!人家小鹿斑比是纯洁初恋好吧,说什麽推倒做完算。程勉心头一抖,问“那要是推倒做完也不行呢?”
袁宾大手一挥,“换个姿势继续做。做到行为止。”
程勉差点一头栽到饭盒里,连忙去看周宁。周宁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好像有点发愣,半天听见他冒出一句诡异的话来,“要是,推不倒呢?”
“宁娃娃,你脑壳坏老哦!”
“小看你了!难道你找了个扔铁饼的?”两个人都哇哇大叫。
周宁被他们喊醒过来,脸上一红,飞快的抓起馒头塞在袁宾张开的嘴里,噎的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周宁趁机往外冲,一边大叫,“快跑!他要喷了!”程勉跟著想去抓他问个明白,到底没有他腿长,被他一会儿就甩没影了。
周宁把没吃完的饭盒随手找个垃圾桶扔了,想了半天没处可去,就从地下通道去了图书馆。
朋友们找上他的时候,他觉著自己已经从那个莫名其妙的旋涡里面爬了出来。
那个模糊的夜晚过去之後,有那麽两天,时间显得格外的长。周宁对周围也极其敏感,手机铃声,门外的脚步,身边路过的车子和行人都会弄的他心跳急剧加速,就象那时一样。可是学理科的人大约都有个本事,就是慌而不乱。他从烦躁不安中努力定下心来,在自己面前铺开两张空白的纸。左边写上+1,右边-1。他脑子很好使,即便不落笔心里也有数,左边基本不动,右边的单子迅速拉长,不完全统计结果已经严重左右失衡。
难道不是麽?他和林长安认识不久。知之不深。除了名字,他甚至不知道他年纪多少,做什麽的,家在哪里,结婚了没有?这些还不是最棘手的,另外还有那麽一两条,他自己都没有勇气再深究下去。比如,那天晚上算是怎麽回事?比如,他还应该在右边那一栏画上两个弓箭型的符号。对於对方,当然他无从揣测,对於自己竟然也是雾里看花的感觉。害怕再见的那一刻,他却又隐约希望林长安赶快来,痛痛快快的给他一个答案。可是那人却彻底消失了。转眼一个星期过去,全然没有音讯。
或许这根本就是个无聊的误会。周宁把两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心里也不是不懊恼的。既对自己,也对林长安。他在那里恨恨的想。你,你,你,最好你就再也不要出现。
这样的心理暗示似乎并不是总是有用,他时不时的会想起本来应该写在左边纸上的那一条,单单就是一个“好”。原来都没有在意的情景会忽然冒出来。
象有一天,林长安送他回家。快到了,周宁发现考试要用的复习资料没有拿。他并没说什麽,可还是被察觉了。於是两人掉头往回走。那个地方,当然不是打个转就能走回头路那麽简单,一绕就绕到前门那边。什麽时候都那麽多人,总是有点堵。林长安却好像从来也不会急躁,他把旁边的灰砖建筑指给周宁看,“看到前门了麽?北京原来有九门,九门走九车。这也是其中一个,最早叫正阳门,专门走龙车。就是皇帝出门专用的。”
“哦?”周宁来了兴趣。“那午门呢?也是一个?专门走犯人?”
“你是不是想起来推出午门斩首了?午门不是九门之一。走囚车的是宣武门。” 林长安笑了, “而且,象你我这样的小民搁古时候可轮不到推出午门,最多也就是推到菜市口斩首。你家离崇文门不远,那是走酒车的。”
周宁记得那时坐在旁边的人小心的并道,脸上有个温煦的笑容。
多想无益,小医生周宁手术刀一挥,蓝光一闪,把记忆拦腰斩断。
以为波澜平复了的时候,礼拜天的大清早,周宁推开窗给屋子透气,一眼看见那辆久违了的车子安安静静的停在楼下。
天,开始下雪了。
9
周宁看著窗下。
雪漫不经心的从天上飘下来,随意堆积在车子上,一点点把黑色的车身变的斑驳。
周宁有点拿不定主意。他不是身经百战的袁宾。如果是袁宾,只会冷冷的一笑,转身回去睡个回笼觉,要是能够的话,最好睡饱了再叫上一班小戏来吹打一番。爱等?那就让你等个够!他也不是性情火爆的程勉。小兔子进入这麽个吞不下,吐不出的状况,早已拎著她的胡萝卜打将上去,痛快了再说。这两种解决方式周宁都做不到。
数理化全优的脑瓜分析了半天,结论是他应该下去。外面这麽冷,不管怎样林长安曾经是个病人,对他一直又很不错。而且关键是他来了。周宁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车子的瞬间是惊喜多於惊讶。他甚至还在想,即便是最坏的情况发生,见面说个清楚总比漫无边际的等待和猜疑好。
他一出现,林长安就从车子里钻了出来,笑著说,“我等了半个锺头,几乎以为你忘了。”看看周宁的表情,又说,“真的忘了? 该怎麽罚?不是说好今年一起去看初雪?”
周宁立刻想起来果真有这麽回事。他曾向林长安抱怨,老北京的景致大多徒有虚名。芦沟晓月,西山晴雪,他和小兔子费了一番周章朝圣一般跑去,满坑满谷都是人。站在那里只觉傻气,都不知道在看些什麽。林长安说,吃饭该闻名而去,喝酒该寻味而去,看景相反就该找没人的地方去。如今五环以内哪里还趁没人有景的地方?後来便有了这个约定,当时只是玩笑一般。
周宁嘿嘿的乐,自觉先有了三分不是。又看林长安态度坦然,完全觉不出什麽异样,原先存的那点责怪也罢,求证之心也罢渐渐的就消散了,只一味觉得就象从前一样也挺好。
两人上路,林长安专心开车,周宁倒是有些心情雀跃,恍惚回到小时候,忽然老师宣布停课半天,全体出去游山玩水。这比酝酿多时的春游秋游运动会感觉还棒。
林长安问他为什麽笑。周宁想了半天,自己也弄不明白,就说,“也没什麽特别的。突然想起来以前的一个朋友。有一年圣诞,他和两个妹妹都很失望。圣诞树下面的包裹很少。拆开都是些平淡无奇的礼物。最小的妹妹说,桑塔今年不如去年好,是因为有很多孩子需要礼物吗?他爸爸没有理睬,只吩咐说,去外面把雪扫了然後开饭。等他们跑出去的时候都惊呆了。门外站著一匹天下最美的小马驹,四蹄雪白,全身其余的地方毛色乌亮,头顶正中有颗天然的星记。马驹上了嚼子和辔头,脖子上围著粉红的丝带。朋友说那是这辈子最好的圣诞礼物。”
林长安并没听懂这个比喻,只是随口问,“你在国外住过?那你呢?你的圣诞礼物是什麽呢?”
“呵呵,比小马还大。”周宁没有再说下去。他的礼物是一架金色的博德温三角钢琴,和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数小时的苦练。
他不说,林长安也不肯追问。两个人扯著随意的话题。周宁生活简单,三下两下就绕回医院里的事上去了。
等他讲完几个有趣的案例,忽然舌头就僵住了,转过头抱歉的说,“总说这个,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啊。”
林长安说,“怎麽会无聊?很希罕。”
“那是你还听的少。小兔子的男朋友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很开心。後来就嚷嚷受不了啦。我们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好像说著说著就跑题,最後总是cpc啊,内科大查房啊什麽的。後来袁宾就说他,这就受不了啦?以後天天这样有你受的呢。先锻炼著吧。”
林长安笑,“那干脆我专业点,弄个录音笔每次都录下来。什麽时候整理整理,说不定也够编个医林杂谈之类的还能赚点钱。”
“好啊。要不我把袁宾介绍给你吧。他对医院里的事特别熟。帮你出书肯定没问题。”
林长安没接他的话,转回来问,“上次被人打了两枪的那人怎麽样了?死了麽?”
“没有。养著呢,天天请中医科会诊。呵呵,不过他们家小阿姨可好玩了。第一天来的时候还哭呢。後来被大家哄著说故事,说的神气活现的。哇,那个职业杀手比好莱坞大片里面的英雄还帅,皮靴皮衣墨镜,手里拎著冲锋枪。我听住院医说,杀手可能是退伍的特种兵。想想也挺可怕的。”
“的确有可能。现在退伍军人安置的问题各个国家都很头疼。”林长安说著话把车子拐下一条小路,打了应急灯停在路边。周宁这才注意到铺天盖地的都是雪,和出来的时候那种盐花不同,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从不知什麽地方疾速落下来。周围一片白茫茫几乎连天地都分不清了。
“到了?”路程好像比想像的短。
“早呢。一半都不到。下去活动活动吧。”林长安顿了顿,“今天恐怕比较扫兴,天气要总是这样我们还是回去比较好。明天不是周末。你还要上班。”
“哦。”这麽一说,周宁果然觉得扫兴。等下了车发现雪已经堆了有半膝高,兴致不免又高了起来,欢呼一声抬脚就要冲。林长安拉住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绕在脖子上,然後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周宁得了自由,在没人的小路上撒开了一溜小跑。每一步脚都会陷进松软的雪里,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透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痛快极了,回头一看居然才不过百十米的样子。
他大口喘著气。四周难得一片旷野,大路上偶尔有车子路过,耳边只有雪落地时细微的声音。不远处车灯一闪一闪的,林长安靠在车上,不知道在看哪里。雪帘稠密,只有这一点距离,可是好象连彼此的视线都感觉不到。周宁忽然很想看看清楚。眼睛努力睁大,却不能适应这样的湿冷,很快就有些酸胀,最後索性把眼前的一切都搅的一团模糊。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跑。慢慢的就看见林长安脸上温厚的笑容。周宁心口倒比刚才多了一点莫名的失落,他刚才果然没有看著他啊。
周宁跑过去,挂上大大的笑脸,“刚才想什麽坏事呢?一个人偷偷乐。”
林长安伸手拂掉他头上肩上的雪,“你没听说过麽,吾心中上有家国大计,下有黎民百姓, 唯独没有自己。哪来什麽坏事啊?”
周宁皱眉头,不懂。林长安给他解释,说这原是清代某封疆大吏的话,现代官员改改也常用,翻译过来就是人民公仆。这下周宁明白了,说,哦,那不就是睁眼说瞎话的意思麽。
林长安被他弄一窝脖儿,哭笑不得。
周宁心情倒是好了,回程一直追著林长安问他们本来要去什麽地方。结果当然是没问出来,不过倒是听了很多不知道的掌故逸事,也颇为有趣。快进城的时候,两人商量去哪里吃饭。周宁没什麽主意,林长安就说,那不如我带你去吃个北京城最好吃的东西吧。周宁憋不住好奇,马上就同意了。
林长安拨电话让人送些东西去一个地方,周宁听下来都是些极普通的食材,心里不免纳闷。难道要上他家去自己做?车子最後果然停在一条小巷里。见了他们的车,有人立刻从不远处的一辆车上下来,送来一只纸箱。林长安打发了人,一手托著箱子,一手牵著周宁的胳膊,小心避开在街上追逐玩雪的孩子,推开一个院子的门。
周宁感觉好像进了只有一条路的迷宫。路两边都是私自扩建出来的低矮房屋,偶尔在不可思议的地方居然又冒出一棵大树。林长安轻车熟路的来到後院北房。三间两耳的老格局,推开来,一个老太太背对著门,正襟坐在红木镶云石高背文椅上,边上的老式录音机里放著评剧花为梅。听见声音,她放下手里的牌,侧过脸问,“谁啊?刘姐?听见说下雪了,我还让他们给你打电话说别来了呢。怪费事的。”
林长安放下东西,走近几步,轻声说,“妈,是我。”
“长安回来了!”老太太脸上绽开了花儿,周宁吓了一大跳。
10
老太太拉著林长安的手,一叠声叫著他的名字,一双浑浊的眼睛眼泪花哨的,努力睁大了在林长安脸上摩挲,手足无措的有点不知道怎麽才好。好在北方妇女毕竟脾气硬朗,不多时,就雨过天晴,开始张罗俩人坐下,开点心匣子找吃食,上茶递水,手脚干净利落。
“长安,今天在这儿吃吧?咱们吃炸酱面。”说著她又皱眉头,“今儿刘姐没来,家里菜码不够,招待你朋友可是太寒碜了。要不你们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林长安赶紧说,“都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是想著您的炸酱面呢。东西我都带来了,您瞅瞅,缺什麽我再去添。今天还是您掌勺,我打打下手儿。”
天色不早,三个人下到外面的厨房。老太太虽然刚才一个劲儿说,“你买东西,我放心。”这会儿却又不停的问。
“长安,买黄瓜了麽?”
“买了,还顶花带刺儿呢。”
“恩,恩,闻著味儿了。这黄瓜新鲜。
长安,买酱了麽?”
“买了,黄酱,甜面酱,都是六必居的。回头您看看味道对不对。”
“还是你记得清楚。刘姐就喜欢黄酱。老记不住得加点甜面酱。光是黄酱太咸,来点甜面酱,有点甜,有点酒香那才好吃。豆芽买了麽?”
“买了,还是两头掐不?”
“是,是!”老太太笑眯了眼,手上揉著面,感觉差不多了就两头拉起来,临空抖一抖,啪的一声打在案板上。如此反复。很快那几两面就被抻的纤长匀称,细如发丝。周宁看的目瞪口呆。
林老太太热情爽快,即便能一眼就看出来她一心铺在儿子身上,周宁也并不感觉受到了冷落,相反听著林长安耐心的回答那些芝麻绿豆的问题,他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他也不想干站著,就自告奋勇帮忙切菜。比划了两下,林长安出了一身汗,把刀拿过来说,“行了,行了。重在参与。重在参与。你参与过了,够资格吃饭了。”然後又小声儿跟他说,“这屋子里没暖气,你去把大衣穿上再过来。”
刀到了林长安手上就会了戏法,肉成了肉丁,个个都方方正正的,比色子小一点点,有肥有瘦。黄瓜,心里美,白菜心,莴笋都是一边起的细丝,芹菜切丁,葱姜青蒜香菇研末。周宁眼巴巴的看著脚下动不了窝,不过听林长安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冷,赶紧蹿回客厅去拿衣服。
这边老太太听见他去了,就嘘了口气,“你这回来了,我也松口气。”
“我这眼神一天不如一天了。希安老撺掇我去做手术。我说我老眉哢嚓眼的,又不象你们有公事。能见光,自己能做饭洗衣服,不拖累别人就行了。想让我做手术,让长安回来。我瞅他瞅清楚点儿,挨一刀也值了。
希安就不吭气。
後来不知怎麽的,非得找个小姑娘陪我这老太婆去什麽戴河。我说,我老了,看护城河看了这麽多年,还看什麽戴河啊?她不乐意。结果回来一看,这孩子悄没声儿的把我屋子里的煤炉子给拆了。改成土暖气了。气的我好一阵不搭理她。你说我还没落气呢,就倒灶。”
林长安安慰她,“煤炉子不安全,拉煤也不方便。”
“那到底不一样。不安全,我这麽些年不也过来了?再说这煤气灶怎麽都不好使。原先冬天你就喜欢吃我熬的花生粥,还就得那煤炉子慢火闷的好吃。如今都吃不上了。希安就不说了,老早就是什麽总儿,还惦著我,知足了。
就是你。这麽些年,老是看见外国寄钱来也不见人。我这一直揪著心。想问问希安,又怕给问悖晦了。反正擦点边,她就装傻不言语,弄的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後来她又给我整房子。那几天眼睛都合不上,我就怕。。。。。。”老太太停下搅动面条的手,拉著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老糊涂了。瞎说。你好好儿的我也放心了。”
“妈,明天我给您装个电话,回头什麽时候您有事没事的,打个电话给我。”
“别瞎花那个钱!如今打电话也不用跑大老远的上局子里去了。家门口就有话亭。再说,你没事就好,我一大半截入土的人了,能有什麽事?
这边快得了,你把东西弄进去。托盘还在老地方。今天有客人,别让人看见咱们手抠著碗边,怪没礼的。你进去就别出来了,张罗你的朋友。”
周宁全副武装的站在客厅屋檐下四下张望,看见林长安一手托了托盘出来,赶快走去踮起脚来看个究竟。只见十来个青花素碟里面分门别类放著不同的菜码,红白青绿十分好看。他皱著鼻子深吸了两口气,说,“我明明闻到肉香的。”
林长安笑了,“我可没偷吃,肉还在锅里呢。你等不及可以到灶边上守著。”周宁吐舌头,跑到厨房,学林长安的样子用托盘把刚出锅的面条和炸酱端出去。那酱炸的正好,隐约露著肉丁,金黄油亮,香味四溢。
林老太太还是老北京人的客气,一连声说,“太简慢了,招待不周,都拿不出手。”
周宁尝了尝,赞不绝口,又好奇的问,“伯母您这面条怎麽没过水啊?是因为冬天麽?”
“不是。我跟你说。现在外面做的都不地道。这炸酱油大。吃面还就得锅挑。过了生水,那身子骨弱些的禁不住,可就得拉肚子了。”老太太自己吃的少说的多,高高兴兴看两个人狼吞虎咽。“多吃,多吃。不够再下一锅。长安他们小时候就喜欢吃我做的面。不过那时侯家里觉著做的太细致,不让孩子们多吃,也就逢上谁过生日才吃一回。後来有一阵我不在。希安和他哥哥两个偷偷自己做,估计是听谁说的过了水,拉肚子拉了好一阵。长安没吃到面条,想我,跑到我家来。我回来一看家里四门大敞的,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结果呀,进里屋就看见他自己跟床上躺著呢。饿的睡著了嘴巴还一直扁著。心疼的我哟。赶紧给他下面吃了,怕他回去挨打,又给送回去。那回他爸倒是没打他,就说这孩子将来恐怕家里留不住,得到处跑。可不,那会儿他才五六岁就能穿了半个北京城,後来就国外去了。去了也不回来。”
“妈,您面都冷了。”林长安神色自若的听著自己的旧事,偶尔插一句,提醒老太太别忘了吃饭。
老太太恩恩两声还是絮絮叨叨的说,周宁在旁边听著有时候很想乐。林长安从小到大都是名校出身的优等生这不奇怪,居然还有小学就离家出走这回事?跑到火车站才被人送回来?他他他竟然还曾经是打架王?打掉人半条命差点关大牢?
周宁听著希罕,琢磨著老太太夸大了,又不知不觉给灌了两大碗“原汤化原食”的面汤,舒服的简直不想动。
说著话不留神就到了九十点锺,外面雪还是慢悠悠的下著,也看不出什麽时候能是个头。到底老人家担心多,虽然舍不得还是催俩人赶紧上路。临走当然是抓著林长安嘱咐了又嘱咐。又拉了周宁,让他没事就过来吃饭,自己来也没关系,别当外人。
回去的路上,周宁想著这一天只觉新奇不可思议。“你知道麽?我原来从来没进过这种四合院。 难怪我们好多同学都说住楼没有平房好,大家都不亲热。我在外边听了一会儿, 真热闹。 头顶上有鸽子哨。你们家唱著戏,有人在看武侠剧,有喊著吃饭的,有打牌的,还有两口子吵架的。老头子骂儿子的。 骂的话都能串起来,真逗。特有电视里演的老北京的感觉”
林长安笑了,“老北京就给你这感觉。大老爷们没事闲著骂骂媳妇儿,打打孩子。”
周宁也忍不住笑。“我可没那麽说。哎,你妈手艺真棒!哪天等你有空。我也请你到我们食堂吃韩师傅做的担担面。”
“他做的好吃?”
“恩,肯定是附近最地道的担担面了。他,我和程勉是四川老乡。有时喉还会偷偷找我和程勉去他那儿打牙祭,吃个爆鸭肠啊,牛油火锅,肥肠粉什麽的。前边有两个月他回老家修房子,把我和程勉给馋的,到处找川菜都不过瘾。不过,还是你小时候厉害。为了吃饭能跑那麽远找你妈。那什麽,你爸不会做饭麽?”
“我爸,我妈都不会做饭。也可能会,不过我没见过。”林长安语气淡淡的,“林妈妈是我小时候的保姆,刚好也姓林。跟她太久了,从小就叫妈,叫习惯了。在外面待著希罕的不希罕的吃了不少,可是真要说惦著吃点什麽,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她老人家的炸酱面。我也试著做过,怎麽都没她做的好吃。”
周宁嘿嘿笑了两声,“那你还挺恋家的。我就总觉得别人家的饭好吃。原来我们家邻居婶婶人特好。她家一杀鸡买肉什麽的就叫我。你知道我们那边很多山嘛。她家住在小山坳里,我家住在半山坡上。我们那儿人嗓门都大,唱歌也好听,都是喊出来的。每次她就在下边喊,”
“宁娃娃,喊你外公一道来瓷饭唠。”周宁学了一句,果然很像唱歌。“我每次在门口喊外公一声,就忍不住带著小黑,我家小狗,先冲下去了。外公就要等好久才来。婶婶每次都单给他留一碗菜,再装一小壶酒。他来的时候我都吃饱了,他一边吃一边还喂我一点,或者用筷头占点酒给我。婶婶家的饭真好吃啊。”
林长安看看他,想说点什麽又忍住了。街上车子比平时少多了,开的也不若往常嚣张,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就这样爬行般的速度,也好像只一会儿功夫就到了。这种感觉就象刚才那顿美味的面条,意犹未尽,周宁恋恋不舍,跟林长安约好什麽时候再去看雪,这才道别下了车。没走两步,後面有人叫他,“小宁。”他回过头去,司机位的车窗开著。
林长安看见他快速的回过头来,嘴角弯弯的,黑色的眼珠映著街灯,宝石一样的发著光,眉毛上挑,好像在问,怎麽了?什麽事?
“我想告诉你,下两个星期我都不在。”
“哦。” 林长安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冬天里的火焰,带著适意的温度,周宁有些困惑的点头,“那又怎样呢?”
“没怎麽样。”林长安微笑了,“你先上去,然後我告诉你。”
“怎麽告诉我?用喊的?”周宁觉得他在玩笑。
“好啊。我也喊,宁娃娃,我有话说。”林长安催促他,“快去吧,外面冷。”
周宁笑著,有些期待的飞奔上楼,开了门立刻走到窗前。车窗还是开著没有摇上去,林长安自己难道就不冷麽?周宁迷迷糊糊的想。
手机铃声响了,没有疑问的是他。
“到了?”
“恩。”周宁听著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也放低了声线。“刚才你想说什麽?”
“我说我会有两个星期不在。”
“然後呢?”
“如果你有事找我,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什麽都可以问的。不要,不用在窗口站半个小时看我。”电话那边的人好像轻轻笑了。
周宁噌的一下就从窗边蹿开八尺远,脸上一下烧的能著火。这这这人太狡猾了!他使劲克制著自己的呼吸,攒足所有的意志力让自己不要挂掉电话,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哦,好,我知道了。”他在心里暗暗叫苦,基督佛祖观世音,哪个路过哪个帮个忙,让这人赶快走了吧。
“真的知道了?
最近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是不是该搬回北京来住。”林长安不象周宁那样如同有猫在抓心,他似乎悠闲一如以往。
“我很犹豫,拿不定主意。”林长安等了一会儿,周宁不敢去问他,为什麽,生怕问出个自己承受不了的答案来。
“要是你不累,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妈这辈子挺苦的。”周宁松了口气,听故事总是好的。
“她年轻时候很漂亮,又能干,可是摊上两个混蛋弟弟。京城有名的狠角色。我妈年纪老大了,没人敢提亲,阴差阳错的在我们家做了一段时间。後来赶上严打,俩弟弟都给抓住重判,枪毙。那时侯有个老师中年丧妻想娶她。她就辞了我们家准备办喜事。结果我跑过来找她。就是吃面那回。那时侯不懂事,反正就把她这事儿给搅黄了。那以後我妈就死了心了,在我们家做到我上中学住校。我走了她觉著在那边没事做,闲不住,这才搬回自己家去了。
我妈跟希安说过,她不後悔。半路夫妻,不一定合的来。後来落实政策,院里的房子也都还给她了,就更摸不准人是看中了她还是房子。拖著拖著,妈老了。
我在国内的时候,逢年过节都陪她,特别是春节。她很知足。
但是我不行。小时候虽然隐约知道她不是我亲妈,感觉也差不多。对她说,妈跟我过吧。我长大了也能养你。现在当然知道那时太自私了。
如今也是一样。
其实,我很想回北京。可是我又很担心和那次一样。
小宁,”周宁听著他的沈稳的声音,心跳的恨不能从喉咙里蹦出来,自然说不出什麽。
“小宁,你明白我的意思麽?这麽说不是个好时机。我也会有点不甘心。可是,我不想对你不公平。
所以,再下个礼拜六我回来,如果你还想去看雪,给我打电话。或者什麽时候去吃韩师傅的面也行。
你说好不好?”
周宁很想说不好。可是说不出口。他沈默著走回窗前。林长安的车窗是开著的,里面的顶灯亮著,流泻出橘黄的光。就象他这个人,任何时候都给人一种温柔安稳又体贴的感觉。这种温柔体贴分明从开始就错了,他做出来却似乎那麽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周宁心情复杂的看著。电话里只有丝丝拉拉的电流声,天地间皑皑的都是雪。
11
几天里,周宁整个人迅速的空了,那是一种从里到外的虚无感。
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下的医嘱张冠李戴,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不是什麽大错,患者名字和药品都是对的,只是弄错了相邻的两个床号,这种疏忽并不少见,往往护士核查的时候会过来知会一声,关系好的开个玩笑,关系不好的数落两句就没事了。对他却成了一个警示,越发谨慎自律起来。
而且他在这个科日子不好过。
带他的住院医有意无意的给他制造些麻烦。身为一个小医生他能怎麽办呢?曾经电视里演过一个美国医学生,高额贷款完成学业以後没有做完实习第一年就退出了,这样的比例在美国还不在少数,那个人说的话倒是很能代表小医生的处境。As an intern, everybody, senior doctors, nurses, technicians, patients, everybody can throw crap on you.(小医生是所有人的出气筒,受气包)。没错,中国的小医生也一样,国情所限敢於退出的人还不多,所以只能被迫做一只张大嘴的垃圾箱把那些crap吞下去。
周宁不动声色的对付住院医的刁难,爆发的却是程勉。
礼拜三下午住院医要周宁去老楼把乙肝化验单取回来。周宁看著他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程勉头也不抬的吭声了,“邱大夫,您不是常教育我们,做医生应该踏踏实实的,多干活,多学知识。我觉著挺有道理。不过您都高年住院了,不会还不知道吧?本院乙肝检查只有礼拜二四两天出报告。就算不知道,礼拜一您支使人护工去拿,人在楼道里嚷嚷,全科都听见了。难不成您老又忘了?”住院医支吾了两声逃走。
晚上周宁和小兔子在食堂一起吃麻辣烫。小兔子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周宁没什麽大反应。小兔子忍著,没用红汤浇他。这时候袁宾也拎著饭盒坐了过来。小兔子可算见了亲人了,呱呱呱又数落邱某人n多罪证。
袁宾一乐,“忍了吧。他爸虽然是咱院副书记,他跟我一样不是医大出身,不是你们这种家生子儿。而且等他考研考进来的时候快到手的媳妇儿又被你们一师兄抢了。就是周宁这种细胳膊细腿儿的小白脸。你说他能不折腾你麽?”
“竟然还有血仇?”小兔子眉毛又竖起来了,“那也不能公报私仇啊!再说冤有头债有主,谁抢了他老婆找谁去。还有你,你最近怎麽这麽面啊?他让你交班的时候去拿片子你就去啊?你一走他就在教授面前说你,医大的学生架子好大,早上交班都不来。你的脾气呢?气死我了,今天真想用病历夹拍他。”
“拍完你就该走路了。”袁宾假惺惺的说。
“谢谢提醒啊!我们家里的已经工作了。在成都养我没问题。哇,我们家那边的串串,素的五分,荤的一角,你们想想这是什麽概念。。。”
袁宾顺手在她头上拍一下。“瞧你这点出息。唉,周小宁同学。到底是哪位佳人啊,这麽能折腾?你还真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啊。”
周宁慢条斯理的吃完了碗里的东西,忽然对著袁宾一笑,“猜!猜中了我包小兔子一个星期的泡芙。猜不中你包。”
袁宾却当真了一般,凝神想了一阵,神情居然很是严肃,“我觉著你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周宁胃里一阵搅动,脸上却是个不屑的表情,“切。小兔子,下星期你口粮找他了啊。我撤了。”他站起来收拾了桌上的垃圾准备扔掉。临走又回头对程勉说,“听我的,那个盒子你别看。”
“你刚才听见了干吗不理我。”小兔子噘嘴。
“这孩子今天吃错药了?你又怎麽回事?什麽盒子?”袁宾诧异著,程勉却也跟著溜了。
周宁顶著夜风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北方的冬天昼短夜长,这时已经黑透了。虽然说包给袁宾,周宁还是走到广场去买了泡芙,准备明天带给程勉。热心的小兔子对他总是亲人一般。或许应该说同在异地他乡并肩作战这麽多年的两人,本来就已经是融入骨血的亲人了。只是亲人之间有些话也并不能说。
比如林长安。林长安对他也很好。原来以为是朋友,慢慢的比朋友更亲厚,再往後亲厚中又生出一种热切。他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麽,等知道的时候却又不得不放开了。
周宁没有出过社会,可是他毕竟也不是一个小孩子,他还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准医生。医生作为职业,可以中性的接受很多东西,纯粹作为一个人,他们和街上随便一个什麽人一样,都有自己的底线。
离开京大的时候,有那麽一个男孩子,同样的年轻,同样的阳光。带著壮士断腕一般的决绝和孤勇来找他。一起上过课,打过球,周宁却什麽都没觉察。那天他只能狠心说不,看著湖水,没有看著男孩的眼睛,不忍心。
这一次,他竟然说不出来。想想林长安真是体贴啊,给他一个机会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却把自己曝露在灯下。看的见麽?我在这里,来不来,你决定。无比的温柔里面是一把闪著蓝光的刀子,周宁你没有选择,必然要给出一个是或者非的答案来。
他回想著这些日子两人的交往,似乎并不能因为林长安最後的犀利就全部抹去那人一贯的包容和体贴。那麽该埋怨的就只有了自己。那个只有月色的夜晚,家门口的暧昧。如果那时能够不要心存侥幸,明明白白的有个说法,或许两个人还能做朋友。世界不是黑白分明的,总有个灰色地带,周宁潜意识希望能安居在那个灰色地带里。
可是林长安却轻描淡写的就把世界都翻转了,白的或者黑的。有他或者没有。
切,没有就没有。那个绿眼睛的女人说过什麽来著, 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伟大的仁和医院骨科总住院说过什麽来著,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条好汉。
周宁努力振奋精神,可是这种没有什麽期待的夜晚,好像脚步都是粘滞的。
等到了礼拜五的晚上更是糟透了,一夜都是恶梦。自己主刀,患者在台上心跳骤停,护士长懒洋洋的进来说所有电击仪都不见了。正在满头大汗的做著心脏按摩,却又被人在手术室追杀,弄的浑身都是血迹。到处都找不到能帮他的人,只能不停的跑,不知在往哪里跑。周宁喘不上气来,醒了。没有血,没有濒死的患者,没有杀手。只是外面天亮了。
起床,洗漱干净,屋子里团团的收拾一遍。最後终於狠了狠心走到窗口向下看。空的。“如果你想看雪,或者一起去吃韩师傅的担担面,就打电话给我。”他这边没有如果发生,林长安果然也说话算话没有出现。或许就是这样了。周宁长吐出一口气,暗暗又想,他在什麽地方呢?
手机恰到好处的叫了起来,是设给同学的铃声。这个时候有朋友约了出去随便做点什麽也好。周宁拿起电话, 气急败坏的人是小兔子的室友,女孩声音都有了哭腔,“周宁,你在哪儿?赶紧到门诊对面来!程勉正发疯呢!”
12
过了天桥,周宁一眼看见穿著大红羽绒服的程勉在人堆里脸色铁青正和什麽人对峙。他连忙喊著让停车,出租车司机却说停在这个地方会扣分,再加钱也不行。後来倒让他往回跑了快一百米。
程勉看见他,崩了半天的眼泪稀里哗啦的都倒在他胸口。周宁抱著她问怎麽了,程勉指了指边上,呜呜的说,“都是她”。
周宁看了看,老实巴交一个中年妇女,抱著一束草玫瑰,看著好像还有点眼熟,可能在这一带卖花卖了有时间了。这麽个人能干嘛?强买强卖?
“她怎麽你了?”
“她欺负我。她问我多少钱,我都告诉她了,我问她,她就不说。”程勉声音委屈极了。周宁顺著她的手指一看这才发现他们身边居然有个中号的塑胶桶,里面都是娇豔欲滴的长茎玫瑰,卡罗拉,红衣主教,红柏林,红彩,各式各样的红。
这是一笔什麽糊涂帐哦。周宁暗暗叫苦。平时骄傲又漂亮的小兔子哭的喘不上气来,周围看热闹的人不知道怎麽回事,都用谴责的目光看著卖花女,看的她不由自主的把身子又缩小了一圈。周宁冲她使眼色让她赶紧溜。人越来越多,不少本院大夫周末交完班或者查房刚结束从这边路过。
“怎麽回事儿?”正乱的时候,周宁听见一个天籁一样的声音,袁宾来了。
到底多吃了几年米,袁宾进来扫了一眼,就指著那一桶冬日里的春色问,“这你们俩的?”
周宁点头。
“程小兔,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枝?”
程勉头靠著周宁胸口,噘著嘴比了一个手指头。
“一百?”
围观群众虽然早已预感到钱包会失血,听见这个数字也禁不住眩晕了一下。幸好小兔子轻轻说了一个,“十块。”
袁宾瞪著眼睛朝众人伸手,“都麻利点,一人二十。还等著大爷自己动手啊?”现如今世道变了,卖的都比买的凶。好在他在医院人面广人缘好,另外大家看著小兔子怪可怜的,一会儿功夫那百十来枝玫瑰居然就卖完了。
袁宾哄走了看热闹的,一叠不薄的钞票捏在手上翻的哗哗响,“行了,咱也是有钱人了。现在你想干嘛?”
“喝酒。”小兔子也不含糊,又指著桶说,“这是那边小饭馆阿姨借给我的。”怎麽办?跑腿的又是周宁。阿姨笑嘻嘻的说,“你们俩勤工俭学呢吧。下回还来找我啊。”周宁一脑门子汗,道了谢赶紧走了。
袁宾领路找了个馆子,不远, 看著挺干净还有包间。周宁居然没来过。
多好的天啊,无风无雪,阳光明媚。有些人却不知享受。一个医学博士领著两个准医学博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包间里,白的喝了喝红的,红的喝了喝啤的,啤的喝了又白的。从上午十一点不到直喝到下午快三点。小兔子牙关紧咬,任凭袁宾怎麽耍宝,她愣是不说不笑不哭不闹,专心一意的喝酒,脸色越喝越青白。
袁宾看著不是个事,只好给周宁使眼色。周宁跑去卫生间清空了人,回来和袁宾一起把程勉架过去,袁宾伸个手指在程勉嘴里搅了搅,小兔子翻江倒海的吐,吐完就出溜坐在洗手池子边上,眼泪总算是流出来了。袁宾和周宁松了口气,一边一个挨著她坐下。
小兔子要和小学弟分手。
不知道该怪谁。
前段时间万言书错过了小兔子的生日。过了很久寄了一只包裹过来。里面是一个上了锁的漂亮檀木盒子。装钥匙的小信封里还有张简单字条,“犹豫很久挣扎很久,还是选择让你知道。这样做是因为真的很爱你。可是这样做了却不配再爱你了。”
小兔子没有忍住好奇心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里面并不是万言书的表白信物,却是小学弟的日记。上面赫然记载著小学弟“不三不四”的“外遇”。
小学弟参加工作没有去技术支持部门,转行做了管理。应酬的时候遇到一个陪酒女郎。出来做的女孩子只要你信,个个都有不得已的理由,个个都是浊世青莲出淤泥而不染。小学弟被灌醉了,灯下看那女孩的泪眼,楚楚可怜的,他想“有点象勉勉。”
“我告诉小怜,不要再去陪酒。有什麽需要可以来找我。
世界对她关上了门,我要给她留一扇窗。
她真的很象勉勉。勉勉比她倔强。只是勉勉忍著不哭的时候,她都不知道她看起来有多可怜。再有两年勉勉就能回成都来了。到时候我要带小怜给她看,告诉她,我挽救了一个很象她的女孩。”
书生多梦,可惜现实却不是梦,事情的发展离那个纯洁的梦想越来越远。
“我心血来潮到买了宵夜去夜校接小怜,发现她居然不在。我和她发脾气。她哭,说弟弟要交学费,妈妈生病吃药也需要钱。我给了她七百。”
“勉勉生日快到了,原来都是在实验室做声控小玩具什麽的给她。今年不知道送什麽好。勉勉从来不提要求,上学没钱,有时候两个人零用都用完了,担担面只能买一碗分著吃。她也很高兴。
小怜需要买点衣服。想起来我曾经答应过的话,又给了她三百。”
“小怜煮了绿豆汤送过来,给我看她在补习班的试卷。数学有八十三分。她眼巴巴的看著我,等我夸奖。勉勉数学参加过奥赛,要是她绝对不会有这种表情。买了一块石英表做奖励,小怜很喜欢。”
“小怜。。。”
“小怜。。。”
“给小怜打电话她没有接。去找她,她哭,说被人欺负了。果然手臂上一块很大的淤青。我忽然感觉很无力,这个人我没有办法再管她。
小怜扑过来抱我,说,哥,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你不要不管我。我一定是是昏头了。後来,我们。。。”
程勉面无表情的流著泪,“他说她哭的样子很象我。他说他抱著她的时候就捂著她的眼睛,自己也会哭。”
小学弟给了小怜一笔钱彻底分手。日记中断了,时间大约是一个月以前。
沈默了好一会儿,袁宾大叫了一声,“我靠,走,继续喝!”
小兔子哇的哭出了声,脸上好容易笑了。三个人互相搀扶著从脏兮兮的地上爬起来,洗了洗。外面围了一圈服务生,看见他们就哄的散了,只偷偷用眼角瞄著。他们也混不在意,回包间又闹了一阵。好在有袁宾看著,没怎麽过分。
等周宁和袁程二人告别独自乘车回到家,脚下都飘了。他是喝的最少的,後来也狠了心吐过一回。可是在小区门口从出租上下来,风一吹,好像残余的酒意都冲到了脸上,一阵一阵烧,胃里又是寒的,简直说不出的难受。天气相对於这个季节来说不算冷,外套也够厚,刚洗过似乎还留著太阳味。可是心里总觉什麽地方有些不满足。
走到楼下抬头看,难得除了自己家之外家家户户都亮了灯。平时都不以为意,今天却忽然不想上去独自面对一室清冷。周宁隐约有些後悔,刚才不该拒绝袁宾的建议,应该和他们一起回袁家去的。为什麽没去呢?因为袁宾喜欢小兔子吧。或许大家都看出来了,只是没说破。要不他在骨科混了这麽多年,带过虾兵蟹将无数,为什麽单单对小兔子和周宁这麽好呢?只是一个月的交情,管的未免过了。不知道单独在一起,袁宾是不是还能和以往一样满嘴跑火车、飞机、火箭、航母来逗小兔子一笑。可怜的小兔子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恢复原气。
实在想不出有什麽地方可去,周宁不情愿的还是朝著家去了。路好像不平整,到处都是绊子。没多远的距离,他却每一步都走的跌跌撞撞的。终於有人看不下去过来扶了他一下,扶住就没再松手,甚至还握住他拿钥匙的手,开了楼门,半搂半抱把他往楼上弄。周宁却忽然松弛下来,好象全身力气都消散了。他放任自己靠在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总是让人心安的,有一条带著相同味道的围巾还在自己衣橱里挂著,早上还摸过,那时还想或许再也闻不到了。
13
再怎麽漫长的路也有到头的时候,周宁在自己家门口心思百转。林长安没有发现他的犹豫,伸手拿了他的钥匙直接把门开了,又随手在门边摸索了一下就找到了电灯开关,眨眼间一室辉煌。站的这麽近的两个人彼此无可遁形,周宁却还没想好怎麽办,後来索性沈默著挣开林长安的手臂,自己走进了卫生间。
年纪轻的时候便是这样,凡事偏要认个究竟,遇到问题就要找个答案。象周宁,他纠结了半天,不过就是不知道该怎样对林长安才好。似乎不能立刻把人赶走,留下招待却也不甚合宜,想问的话说不出口,能说出口的话,一时想不起来。所以他只能在自己家溜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去了。
也许还需要堆积一点时间,也许只要再多一点点阅历,他就会明白这世上原来大道无为,聪明的人只要静观其变,顺其自然,待到时机成熟也就水到渠成。世易则变法,可以期待,却不能心急。
林长安看著他匆匆逃走感觉有些可笑。想了想当然还是放心不下,就自作主张去把开著的窗闭紧,窗帘拉好,暖气温度调高,然後便是等。
卫生间里开始还有哗啦啦的水声,这会儿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林长安又等了几分锺,随手脱了外套搭在沙发上,走过去敲门。没有人回应。
“小宁?”再敲门,转动门把手,门居然开了。
林长安走进去,周宁的衣服乱糟糟的扔在门口的藤条筐里,浴缸拉上了厚帘子,上面是各式游鱼的图案,帘子也是静止不动的,如果不是空间里弥漫著蒸汽,这里就象没有人。林长安快步过去,一把拉开帘子。周宁穿著贴身的背心短裤在水里抱膝坐著,睁大了眼睛看著他。
林长安松了口气,想了想就在浴缸沿上坐下。两个人对视,有点象谈判桌两边的对手,只是因为地点奇怪气氛不觉严肃倒有几分诡异。
周宁认认真真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在水里拍了一下,水花溅到林长安身上,高支高密的白色阴纹衬衫上留下团团水渍。他一笑,也不生气,探过身去把水龙头重新打开,调到比洗澡稍微高一点的温度,让它缓缓的流著。
周宁看著他笑了,又玩了一会儿水,没心没肺的把胳膊举起来给林长安看,“你看我这里。”
白皙的皮肤泡著热水变成了粉红色,细长的手臂还保留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枝感和柔韧。林长安没有看到什麽特异之处,转回去看他的眼睛。周宁的手收回来,目光却落在自己的膝头。
“我这里什麽都没有对不对?小兔子的手臂上有好大一片伤疤。没进手术室之前大家都不知道,因为她从来不穿短袖衣服。小兔子说小时候爸妈都忙,就用一根长绳子一头栓她,一头栓在床腿上。绳子有多长,她就能跑多远。危险的东西都放在安全距离以外。可是有一天绳子没系紧,小兔子松了绑在家里到处跑,翻倒了放在茶几上的暖水瓶,整条手臂全烫伤了。
她妈回来急的发疯,赶快抱她去医院。还好在那里碰到一个失散多年的朋友。这个朋友很有能力,帮了很多忙,可是因为烫伤严重还是留疤了。
朋友其实是小兔子妈妈的初恋情人,後来就一直很照顾他们。等到没多久小兔子的爸爸生病去世,叔叔就娶了小兔子的妈妈。
小兔子说她从来也没见父母红过脸,甚至上大学以前她都一直以为父亲是亲生的。”
周宁不再说话,好像变得心不在焉,手下一动又是水花朵朵。他想著程勉。今天以前,小兔子相信书里的话,世界上真正的爱情只有两种,一种是青梅竹马,一种是一见锺情。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幸运,比妈妈还幸运。因为她和她的那个他既是青梅竹马又是一见锺情。上了双保险的感情都飞了,这边也不沾,那边也不靠,天外飞来的又怎麽算呢?
林长安并不介意周宁的孩子气,只是看他被热气蒸成粉色的皮肤似乎都要泡出皱了,暗暗想怎麽能把他先哄出来。可是周宁在那里半疯半傻,说正常又不正常,林长安拿不准他到底是喝醉了就这样,还是有什麽要紧话要说。正犹豫著,周宁忽然朝著他扁了扁嘴,有些伤心的样子,“可恶。”
林长安愣了。
“你很可恶。”这句话一字一字很清楚。好像真的伤心了,周宁抿紧的嘴唇细细的哆嗦。
林长安看著他又可怜又可爱,只好先温言哄著,“是,是。我们先出来好不好?”
“就不!”刚才装可怜的人忽然笑起来,眼珠一转变成了调戏林娘子的高衙内,“要不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被调戏的人笑而不语。高衙内的脸红了又白,低下头沈默了一会儿,嗫嚅著说,“我,我想出来了。”
林长安默默的走到门後把挂著的大浴巾和睡衣拿过来,周宁没有伸手接的意思,他就把东西搭在浴帘的杆子上,俯下身去,周宁躲著他的视线,“你自己来,我在外面等你。”
等了好一会儿,周宁才穿的整整齐齐的出现,经过林长安身边好像犹豫了一下,最後却赌气一样径自朝卧室去了。林长安跟著他,看他往床上一倒,用被子把自己包了个密不透风。
“小宁。”林长安坐在床边,不管周宁的抵抗把他的头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林长安摸了摸周宁的头发,细软,微微的带著潮气。
“小宁。”林长安的低沈的声音显得那麽坦白又有点无可奈何。周宁听著忽然无比委屈,可是又感觉心脏被什麽击穿了。他抑制不住的脸上发烧,身体发抖,眼睛发潮。
“我,我不明白为什麽。
我们从来就不认识。
见面的时候有一大堆人。”周宁撑起身体注视著林长安,目光专注似乎可以把人穿透。“为什麽?为什麽是我?”
林长安回视他,周宁在他的眼睛里找到自己,“我看见你的时候,周围很多人,可是你很特别。笑起来很特别。又象天使又象魔鬼。”
“什麽时候?”周宁诧异了。
“比在医院遇见你早几天。那天你在广场门口撞了个人。其实我也没想到後来能再见面。”
“你,你,你。”周宁想起来了,忽然有点口吃。他可以专注的看著林长安,这种近乎鲁莽的固执可以增加勇气。可是林长安的注视却让他不能呼吸,不能心跳,只好伸手去捂住了那双带来无尽甜蜜和烦恼的眼睛。
那天他匆匆忙忙赶著乘地铁去电视台。医院门口一向多事,什麽艾滋病患者不满社会歧视到处扎针的,抢劫盗窃团夥猖狂闹事的,还有打大横幅被便衣警察扑倒的。这些周宁都有耳闻从没亲历过,那天却被他遇上了“飞轮党”。
一群小孩穿的很拉风的滑著辊轴飞来飞去。领头的孩子扭头跟後面同伴吹的时候撞到周宁身上,倒了。小孩抱著右膝盖坐在地上,听见周宁问有没有事,眼珠转了转,“怎麽会没事啊?你来急刹一试试。我可是舍己为人,要不你请我吃饭?我大人大量原谅你?”周宁听了声音才发现这个身材空前绝後,头发半长不短的孩子居然是个小姑娘。他仔细看了看知道没什麽大碍,装著一本正经的考虑了一下,忽然一笑“行!让我在你左腿上踩一脚就请你吃饭。”小姑娘看他来真的,一骨碌爬起来滑远了。
原来林长安见过他!那麽後来许多事情不必说周宁也明白了。 什麽都说不出来,也不敢把手放开,害怕一看到那人的眼睛就会窒息。当时的他只能任由自己被前所未有的喜悦吞噬, 只能看见眼前的人,看见他微微上翘的嘴角。为什麽有人说薄唇的人薄情?周宁感受手上林长安的呼吸,觉得这个人带给他的只有温暖而已。
後来有些时候,周宁挂在林长安身上用尽手段诱供,“说,你那时侯对我是不是一见锺情?就是,就是。”林长安搂著他只是笑笑。他靠著林长安的胸口,珍惜的听著心跳的声音,体会著一种满足。而林长安却好像从来没有求证过周宁对他的感情,他表现出来的笃定让周宁一边开心一边不服气,暗恨他白白浪费了自己准备好的答案,“一见锺情?那时侯你是我的病人好不好?”可是周宁却分明记得那个时刻,那个高大的人,沐浴在阳光里挺立如松。
14
周宁在和平时一样的时间醒过来,外面天色还是暗的。不一样的是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侧卧著,一手支头,正看著他。周宁不敢细看林长安的表情,他半翻了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里呻吟,“怎麽先醒的不是我啊?”先醒可以钻地缝逃走,可以盯著熟睡的林长安想怎麽看就怎麽看,当然也可以在林长安睁眼的时候居高临下的做出这麽个深情款款的样子来。好吧,最後一条可能不行,昨晚勉强说是借酒装疯,到了今早无论如何他是疯不出来了。
“你怎麽不睡?”周宁翁声翁气的问。
“因为啊,有人打呼噜。”
“胡说。我从来不。。。”周宁不服气的要理论,抬头正对上林长安含笑的眼睛,自然就没了底气。林长安却不肯让他再躲开,把他拉过来松松的圈在怀里。周宁脸红心跳了一阵,渐渐习惯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味道,相互依偎的感觉似乎很不坏。於是身体不再僵硬,刚醒时隐约有的一点不安也不知不觉消散了。
正是慵懒惬意的时候,林长安的手机发出一阵细微的震动。他关上手机提示,把周宁揽紧在头顶轻吻一下,有些歉意的说,“我要先走了,一会儿约了人。”
周宁不说话,伸一只手绕到背後捉著林长安的衣服。
林长安安抚他,“我尽量早回来。这人只今天路过这边,失约不好。”
周宁无奈松手,“怎麽礼拜天还要工作。”
“没办法,犹太工作狂人。 说不定你也听说过他,cnn采访过,每天四点起床打两个小时篮球,七点准时进办公室。晚上12点回家, 只休息礼拜六。而且除了礼拜六从来不吃午餐。”
周宁对那人吃不吃饭没兴趣,爬起来把窗帘拉开一点,嘀嘀咕咕的表示不满,“天都还没亮完。”
林长安笑,“没亮完?我一定在天黑完之前回来。本来不用这麽早,昨天没回家,得先回去洗澡换衣服。”
“你怎麽走?我好像看见你没开车。” 林长安听了停下脚步,转身回来,周宁正疲疲塌塌跟在後面送他,差点收不住撞上去。
“昨天没开车,怕你看见了不肯见我。”林长安抿嘴一笑,好像有点尴尬。“哦。”周宁低著头,心里醺醺然,咕嘟咕嘟冒泡泡。
“在家等我,晚一点我来接你。”
“哦。”忍不住想笑。正美著,林长安凑到他耳边轻轻唤,“小宁,”
“恩?”
“你可真会脸红。”
啊?周宁一把把林长安推出去,!当砸上门,头上迅速升起一把火,斯文人也有发飙的时候,奶奶的,欺负我们家没有流氓啊?!回头我就找袁宾学两招去!不服归不服,脚却有了自主意识,自觉跑到了窗边。林长安在楼下挥了挥手,周宁还是笑了,只苦忍著不动,切,赶紧走,谁希罕?!
狠话说了无数遍,人还是站在那里一直看到林长安拐过弯去不见了。不知怎麽的,送别让周宁感觉胸口有些难过。 到底还是这样了。林长安在的时候不会觉察,他一消失,这场突如其来又完全没有办法控制的情感开始让周宁发慌。 很幸福,也很满足,可是也很失落。
据说女人天生对三类角色有著强烈的扮演欲望,妻子,母亲和媒婆。小兔子也不能免俗。除了国情不许不能当妈妈以外,她早早谈了恋爱,还对周宁可能的对象评头论足。说的多了,周宁自己也会跟著她的描述去想象那麽一个人,应该是娇小的,好脾气,长头发,大眼睛,小嘴巴,翘鼻子。凭空的东西,影像总是模糊。经过昨天自己一闹,这个人影忽然具体了。林长安,无论是小兔子还是周宁自己对此都完全不可能有思想准备。周宁忽然明白了林长安的苦心,他在这里看著周宁醒来才走,或许就是避免让周宁一个人面对这种时刻,怕他难免会胡思乱想。
周宁拍拍自己的脸,努力振奋起来。他甚至有些不能相信自己,可是他却是相信林长安的。
周宁先把手机找出来看了看,风平浪静,小兔子和袁宾都没有找他。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洗漱一番,简单收拾了一下卧室,就到书房找事做。最近 拖拖拉拉的,效率出奇的低, 手头有不少文字工作进展严重滞後。打开文档文件,顺手登陆msn,名单上的头像都是灰的。周宁把自己设置成忙碌,然後开始工作。这是帮骨科副主任王越强校的一份powerpoint演讲稿。其实周宁一直觉得没多大必要。王越强是医大老毕业生,也在美国进修过一段时间,他的英文在周宁看来完全没有问题。何况用词这种东西每个人习惯不一样,能理解无误,交流通畅就足够了。可是从实习开始,王越强知道他以前在美国生活过以後就交给他不少这样的工作。他有时候不能理解,小兔子用眼睛白他“多做少说,多少人还求不来呢。”也是,周宁通过这些琐碎的工作学了不少东西,当然也知道周围很多同学都很羡慕他,毕竟骨科在男医生里面是很热的选择,难进也是有名的。
周宁开始认真工作,中间给他包夥的阿姨打电话过来问他要不要和程勉一起去家里吃饭,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周宁一看快中午了。想著和林长安的约定,他拒绝了阿姨这边。站起来伸懒腰,喝水,踱到窗口往下张望。从昨晚吐过了之後就没有再进食,周宁却一点都不觉得饿。或许也是饿的,只是忍著。周宁不承认他在盼著林长安快点来,也绝对不承认他这会儿饿著肚子的等待,是一种任性的献祭般的行为,甚至还下意识的在撒娇。好吧,好吧,我们说错了,周小宁同学现在胸口火热,望眼欲穿,哪里还顾的上民生这种小问题?
感觉时间不早,周宁保存了文档,照例用碟片做了备份,然後去洗了个澡,又在衣柜里挑挑捡捡配衣服。锁定一白一黑都是他自己平时比较喜欢的,比了一下,想想林长安平时的衣著,还是留了黑色v字领的那件。外套也不能再穿滑雪服式的,周宁把平时很少穿的黑尼大衣从防尘套里面取出来。他一向很怕冷,北京是他住过最冷的地方。虽然过了几年也还是不能完全适应。不象程勉,需要的时候,大冬天也照样能穿露出小腿的裙子。周宁不行,每次出门必然要全套装备带齐。有一次赶著走临时找不到帽子,只好带了一个有点象老式有线耳机的耳套。结果袁宾看见他笑的只差倒地不起,指著他大叫,“大家快来看猫熊!”周宁还在纳闷的问,“什麽叫猫熊?”程勉本来对他冬天鼓鼓囊囊的形象已经习惯了,结果也笑的不成。可是遇上了林长安,周宁好像觉得也没那麽冷了。
不过他倒真的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给袁宾或者程勉打个电话问问。最後决定还是再等等,程勉想找他自然会打电话,袁宾收拾不了也是一样。正想著忽然叮一声巨响,有人登陆了。
林长安来的时候周宁给他用遥控开了楼下的门让他自己上来。等到了家门口,也是匆匆过来开了门就象兔子一样蹿走了。这个反应在林长意料之外,他啼笑皆非的跟著去了书房,站到周宁背後。周宁仰头对他一笑,回头继续盯著对话框。
管杀管埋:还在挖地雷,挖一晚上了也不腻。我妈都给带坏了,也不溜狗。俩人对挖。
宁:哦。
管杀管埋:上q来,用小兔的号,咱俩打拖拉机给她长长级,现在都没穿上鞋,也不知道怎麽打的。今天给她弄辆车。
宁:你等会,我没qq。有苹果版的下载麽?
管杀管埋:bs你个土人。
宁:我找找看。拖拉机是打牌麽?我也不会啊?
管杀管埋:把摄像头开了对著屏幕,我指挥你。牌你总认识吧。
宁:摄像头是built-in的,没法看屏幕啊。
管杀管埋沈寂了一小会儿,爆发出一串话来,看的周宁目瞪口呆。
管杀管埋:KAO!服了你们了。
管杀管埋:看了你们俩我是明白了。程小兔老是叫板,一张嘴就是,我也是名牌大学的。
管杀管埋:名牌大学的一个出点事就挖地雷,从昨下午挖到今儿下午。还有个牌都不会打。你上的是不是中国大学啊?打牌那是必修课啊。
管杀管埋:都说现在中国教育政策不对,孩子教出来都是高分低能。从你们俩来看这话绝对是错了。
管杀管埋:你们俩IQ那是高啊,不过EQ更得高,IQ 160,EQ 那得250。
周宁不知道该怎麽回答,EQ是怎麽算的?他琢磨著,手犹犹豫豫的搭在键盘上。一双手臂从後面环过来,把他的手拿开,飞快的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很快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字回复。
宁:你丫滚蛋
周宁吃了一惊,想看看林长安,人却被那双手臂锁住了,索性也就势往後靠在那人身上,心里倒踏实下来,只好奇的等著那边的反应。想著必然该是反击如滔滔江水,结果居然好久没动静?难道这句话真把他骂安逸了?周宁直纳闷,又等了两分锺,还是什麽也没有。他把状态设置成离开,就和林长安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林长安问管杀管埋是谁。
周宁说是袁宾。他一直用那个名字。据说原来被城管扫荡以前,医院门口有个小摊,烤鸡翅好吃的不得了。袁宾是常客。有一次碰上小混混吃白食还欺负摊主是外地人,打起来了。袁宾也是个好事的,把个小混混打了个骨折又给拉医院去接上。还跟人说,打你是你该打,治你是我没辙。有本事你还来找我,反正我也跑不了。後来好像没什麽人报复他,倒是卖鸡翅膀的胆小跑了。後来袁宾的签名就变成了管杀管埋。
“他其实人还不错。今天估计也是别的事惹急了。”周宁忍不住替袁宾说好话。林长安只是一笑。
“哎,真奇怪,怎麽你说了他一句他就不说话了?”
楼道里没人,林长安转身牵他的手,“有句老话叫,别拿豆包不当粮食。你有时候该噎他一下。省得他拿你不当粮食。”
周宁想了一下忽然怒了,“什麽?你说我是豆包?!”
林长安哈哈大笑。
15
最新一期的仁和八卦报上说,校花程勉处於非典型性失恋状态。程勉却追在周宁後面问,那个和你进行非典型性恋爱的人是谁?
小兔子的失恋综合症急性期只持续了那一个周末,卖了花,喝了酒,挖了一夜一天地雷,睡了一个晚上,然後就完了。回来该干嘛干嘛。她本来在医院就很有人气,如今更多了几分注视的目光。她好像也没觉的什麽,只是如常而已,弄的在旁边关切的也好、想看看热闹的也好,都弄个自讨没趣很快就散了心了。她这麽安静,周宁看著难免有些心疼,小兔子的心事就和她手臂上的那道疤痕一样,总是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不得已的时候露出来,旁人才会知道有多狰狞。
而程勉自己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家的烦心事,把精力都放到了周宁身上。有一天几个同学坐在一起午饭,小兔子呱呱呱罗列出若干论据。有正向的也有反向的。
正向的只有一条,没有原因傻笑、叹气、发呆。发生频率极高,不受时间地点限制。
反向的有若干,主要是没有看见可疑往来对象。工作状态尚属正常,没有迟到早退现象发生。没有每分锺看三次手机察看短信的表现。没有食不下咽,亢奋多语,歇斯底里等极端症状。
周宁听到後来龇了一下牙。
小兔子不许他转移话题,盯紧了他,“其实只傻笑那一条就具备充分必要条件了。结论是肯定的。但是因为後面的各种阴性症状,诊断为周宁同学,恋爱,非典型。”
私下里,小兔子找了周宁又说,“到底是什麽人呢?这麽神秘。平时也没看你跟谁出去。你不会是网恋吧?那可特不靠谱。”
周宁赶紧摇头。
小兔子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为什麽不给我看啊?我觉著你找的人应该不差才对。你看咱班那谁,追上长的象张柏芝的小护士,还有那谁更了不得,女朋友号称才女长的象车祸现场,人都恨不得在医院门口贴告示示众,这是好事,你也太低调了。”
这算低调麽?不是他不想说,只是这轻易能说麽?怎麽说?好在小兔子并不死缠烂打,认定了他脸皮薄,暂时放他一马。周宁蒙混过关,松了口气。
小兔子给他定性是非典型。周宁没有经验,不知道典型性恋爱的感觉该是什麽样。可是就他那点“非典型性”体会来看无疑是轻松愉快的。美中不足是不能时时见面,反过来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每次在一起周宁总觉时间不够,好像还没分开思念就开始了。如此往复,下次再见,就恨不得用什麽把时针粘住不动才好。
跟林长安在一起有个好处,就是不用动脑筋。他这人好像会魔法,似乎什麽到了他那里都没什麽难度和挑战性。该去哪里,该吃什麽,玩什麽都安排的新奇有趣。偶尔周宁突发奇想想干点什麽,顺口提出来,林长安总能满足他。
有一次周宁说,和同学去唱K,总是吃的多,唱的少。一来是因为他会的少,二来也实在抢不过那些麦霸。林长安笑,问他想不想现在就去唱个够?礼拜六的晚上,哪里还订的到地方呢?周宁这麽想著,嘴上当然说好。结果他们并没有去麦乐迪钱柜这种地方,车头一转,往北去了一家四星商务饭店,人不多,在里面很轻松就开了一个卡拉ok的小包间。周宁立刻把他平时听的耳熟却没机会演练的歌都选了出来,一个一个试,开始难免荒腔走板,林长安还没乐,他倒先乐的东倒西歪了,高呼还好没在众人面前丢脸。等後来稍微有点模样了,好像又唱不动了,就让原声随机放著,自己一边从冰激凌里面挖小核桃一边和林长安说话。
“你怎麽都不唱啊?”
“我会唱的歌都太老。”
“我们也有唱老歌的时候,比如纪念12。9什麽的。你会的能有多老?长江之歌?我的中国心?祖国颂?龙的传人?”
“你们去唱k也唱这些?”
“呵呵,偶尔抽风的时候。有一次男生和女生捣乱就乱点了很多老歌军歌什麽的。给程勉她们气的要死,认真打擂台,结果男生还唱输了。你喜欢谁的歌?”
“我们那时候都喜欢崔健,黑豹,窦唯。特别是崔健。现在这些明星的粉丝也很疯狂,不过好像总感觉不如那时侯的人单纯热血。你知道麽,那时侯崔健开演唱会现场都是武警耳朵塞棉花团做隔离带,走廊里也是每三四米就有一个警察站岗。而且出现场的警察都要求是年龄三十以上的免的被煽动。”
“真的啊?”周宁惊讶的忘了吃东西。
“恩,我找几首放给你听听。”
“听他的歌要这样,”林长安选好了歌,把周宁手里的碗拿开,人揽到怀里,围巾松松的系在他头上挡住了眼睛,然後就自然的搂著他没有松手。周宁慌慌张张的舔了舔嘴唇,一股奶油味。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靠上了林长安胸口。耳鼓膜好像直接感受到了那人的心跳,沈稳有力,他怕自己急速的心跳同样会被对方觉察,别扭的动了动想离开远一点。林长安却收紧了手臂,凑在他耳边说,“开始了。”
安静的背景中出现了一段小号,“这是他自己吹的。我去看他演唱会的时候去晚了,正好赶上这首歌,他眼睛上系著一块红布,身上穿著旧军装,吹著小号。周围的人快疯了,有个人拿著两个易拉罐对敲,刚好敲烂了,喷我一身水。”
“後来呢?”目不能视让周宁有些不安,虽然和林长安紧紧的挨著,却好像总有些距离感,他努力把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到听力上。
“後来,我记得他又唱了《一无所有》,下面应该就是,《不是我不明白》 《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南泥湾》,然後歌迷想冲上去,他想走下来。局势失控,几个警察走到台上把他往後台推,他边走边举吉他向歌迷示意,下面歌迷边骂边和警察打架。这种场面现在大约再见不到了。”
“那你呢?也打架了?”
“呵呵,
你听听看,好不好听。”
林长安不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听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去视力出现的听力代偿,周宁事後想起只觉那天听到的歌好像带著奇特的撞击力,全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而当时的他精力却没有放在那个声音低哑的男人身上,他全神贯注的在乐声中捕捉著林长安轻轻的哼唱。林长安漫不经心的声音莫名的让周宁胸口酸楚,那个时刻他感觉离林长安很近。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宁在youtube上找崔健的老歌。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周宁听的心烦意乱。他总是不停的试图去猜想,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林长安什麽样?他唱著一无所有的时候什麽样?有点不能想像。平时他所见的林长安总是从容的。记得有一次林长安来接他出门,他们约在门口那条路上见面。那天恰好路上车不多,周宁看到了他却装没看见,一直往前走,林长安便放慢了速度,前前後後的跟著。直到後来後面排上了车子,周宁才结束游戏。他坐在副驾驶位上忍著笑,说,“以前和我家小黑出去玩,它哦,一会儿跑在我前面,一会儿跑在我後面。”他说著大笑,林长安也笑,不以为忤。是的,就是他那种年龄的人特有的那种谦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可是好像也会让人感觉有些遥远。所以周宁想不明白,为什麽哼著一无所有的林长安会让他觉得贴近了,似乎也心痛了。他点了下一首。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麽,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这段好像比较应景。周宁笑了,换成“你用一块围巾蒙住了我的双眼,让我什麽也没看见”,似乎更合适。再下一首。
假如你看我有点累,
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经爱上我,
就请你吻我的嘴。
天,刚才怎麽没发现。他们那个时代的情歌已经这麽直接了麽?周宁点了一下重播。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走,又习惯性的走到窗前看了看,下面空空的什麽也没有。那会儿,心里不是不失望的。
他隐约明白了,这个晚上,什麽都很好,只欠缺了一点点。对自己他也不愿承认,似乎,似乎缺少了一个亲吻。
你问我看见了什麽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假如你已经爱上我
就请你吻我的嘴
难道,你没有爱上我?
16
骨科教学秘书让人给周宁带话要他去一趟,见了面给他一个信封,说是辛苦费,从王副主任的经费里出的,让他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出来周宁大概数了数,居然有两千块,他大吃了一惊。这笔钱来的本来就出乎意料,教授找学生干点活是很正常的事,给钱的还真是极少数,何况还很不少。琢磨了半天,他跑去找本人道谢。
去的时候王越强一边接电话一边正要离开,看见周宁显然很高兴,略说了两句就把那边挂了。他问了周宁没什麽特别的事就跟周宁边走边聊。这是王越强让人欣赏的地方,他技术过硬,聪明,手头有不少发明专利,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名声和资历都升到一定地步了以後,他还保持著特别谦逊的态度,对下级医生也从来不耍威风,瞎使唤,相反还能以礼相待。在他这个辈分的外科医生里面,王越强的人望很高,不少人看好他能顺升骨科正主任,甚至在大外坐上头号交椅也是可以期待的。
王越强告诉了周宁一个好消息,也给了他一点小烦恼。好消息是前一阵周宁参与过的一篇病例报告已经被国外某杂志接收了,定於下个月发表。至於那个烦恼,在旁人看来或许还是好事,所以周宁自己也有些弄不清是不是自寻的。那天,王越强半正式的问他,“周大夫,有没有兴趣在我们科做题。我正有个项目和HSS的一个朋友合作。你来的话,我可以送你到那边去做,科研条件比在本院好。这个不占学校交换名额,你考虑一下。”
周宁不知道该怎麽接王越强的话,好在王越强善解人意,并没有要他立刻表态。
周宁的顾虑并不是毫无理由的。他上的这个学校,学生从入校到出校几乎每时每刻都身处优胜劣汰的竞争中,现阶段,敏感积极一点的未雨绸缪,开始为争夺热门科研训练的导师做准备。一般都是学生去找心仪的老师“套瓷”,做义工,联络感情。热门老师反过来找学生,也不是没有,真是凤毛麟角,开校这麽多年估计一个巴掌数的过来。这样的学生要麽要麽有背景,要麽极出色。有背景的一般水都比较深,往往挖不出什麽来。出色比的是硬功夫,一不留神就成了人人乐道的传奇。比如前面没几届有个小师兄,据说刚开始实习就从外科“揪”出来一个非妊娠性绒癌。妇产科老主任亲自投了橄榄枝,居然被拒了?!
周宁自知两类人他都算不上。可是外科大热的骨科二当家对他如此青眼有加,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他又不是王越强的临床研究生,不可能天天跟著上手术,所以迄今为止做的都是些琐碎的文字案头工作,已经有红眼的人暗里散布些谣言叫他“二秘”,说王越强看中的就是他那口地道的美语,拿他当英文秘书用。周宁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他并不想以後走纯科研路线,当然也就不能冒险一口答应。
周宁和程勉商量。事关重大,小兔子不敢乱说,让他去找袁宾。袁宾是主任关门弟子,入门晚,辈分高,跟王越强认真说起来算是同门师兄弟。袁宾去了洛杉矶,周宁只好每天到网上蹲点等他。
从上次林长安帮著在网上“噎”哑巴了袁宾,周宁就再没见过他。好容易看见管杀管埋头像亮了,周宁硬著头皮上去“嗨”了一声。
管杀管埋丢过来一网址,命令说,过来凑热闹,别帮倒忙。
周宁跑过去一看是个需要注册发言的论坛,管杀管埋正在那里舌战群儒。这麽说是恭维了,其实就是在到处惹事。周宁找了几张楼高的帖子进去逛了逛。
有一张是说有个女星前男友电脑被黑,两人豔照外泄。跟贴分成两派,一边同情当事人,鄙视贴图者。一边无视贴图者,鄙视当事人,“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她道德败坏,自食其果。管杀管埋跟了张贴。“多大事儿啊。小两口情趣照呗。你情我愿,什麽道德不道德的。瞎tm扯淡。最烦一个词儿,德艺双馨。你们够德吗?等你们够雷锋标准了,再来要求人家。人卖艺不卖德。照片看看得了,权当波拿司(bonus)了,还德不德的,就你最德行。”
有人说,女友喜欢谈卡夫卡,书本华。ml的时候放点什麽音乐能既有品位又浪漫。後面的跟贴各式各样,“小夜曲”,“张国荣”,“贝多芬” ,“哥们儿,猛点,shake me all night long ”。管杀管埋说,“来个维瓦尔第《四季》,争取从春做到夏,从秋做到冬。”众人一哄而散。周宁也笑了。
另外一贴冒了出来,标题是,他不要我了,好想死。呼啦一堆跟贴,劝的劝,骂的骂,还有掰开揉碎分析情况的。周宁直接搜索管杀管埋的帖子,一看又几乎笑死。“妹妹,别哭了。你吧,现在就是一泥坑里的蛤蟆。眼睛只看见一坑泥和坑里另一蛤蟆。等往外一蹦你就绝对不会想死了,这世界上蛤蟆多去了,老少美丑,随便挑。运气好了三条腿的五条腿的也不是找不著。乖,赶紧蹦啊。”
周宁正乐著,袁宾在msn上说话了。
管杀管埋:问你个事儿,你说实话。你们家那蛤蟆是谁?
周宁愣了,不知道该怎麽回答。网聊还不比见面,他既不想撒谎,又不能象往常一样嘻嘻哈哈蒙混过关。
管杀管埋:直说了吧。是不是王越强?
管杀管埋:本来我不该说,不过我在仁和待不了几天了。算是多管闲事,最後管你和程小兔一回。
周宁被他接二连三扔过来的炸弹弄的晕头转向,先找自己关心的问。
宁:你要走?去哪儿?
管杀管埋:废话。宁当鸡头,不当凤尾。总值班也做过了,出去弄个主治没问题,不用在这边排大队。再说本院没有父子兵的传统,我该滚蛋了。老子早想投奔自由。反修医院是也。
宁:哪儿?
宁:你爸也是本院的?
管杀管埋:靠,别告诉人你是我徒弟。院长是谁你都不知道。别打岔啊。我是为你好。你也别跟我装傻,上回突击考,他是不是救你一命?
周宁一看说不出话来。
进科没多久,学校突击检查教学成果,每个实习医抽一个病人,问诊,查体,诊断全套。要求每个科必须正主任牵头考核。小虾米们都紧张坏了。袁宾带著本科的几只虾把重点病人过了一遍,又偷偷告诉他们,骨科一般只考颈椎病腰椎病两大块,要他们自己再好好看看。周宁和程勉互相模拟了几遍,到了几乎闭著眼也能不出任何差错的地步。结果第二天外科教学秘书过来随手一抽,抽了个先天性髋臼发育不良继发股骨头缺血坏死。昨天下午新入院,病历夹里几乎是空的,只有几张门诊化验单。翻了翻教科书,豆腐干一块。倒霉的菜鸟医生周宁和病人大眼对小眼。旁边床上的病人是周宁自己管的,正在术後恢复期,在旁边热心的说,“唉,周大夫,我记得昨天夏大夫给她检查的时候,把腿这麽一搬,然後又那麽一搬。”周宁冷汗都出来了。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周宁看见王越强在门口露了个脸又匆匆走了。一会儿管床的进修医拿了一摞影像片走进来,说,“王教授说了,这个病例太复杂,让我稍微给你讲解一下。”轮到周宁口试,王越强并不在。可是那天他拿下了外科最高分。程勉没有嫉妒,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周宁感激王越强,但是他和程勉一样,相信按照王越强的为人,那天无论是哪个小虾米遭了难他都不会袖手不管。现在袁宾却不这麽看。
管杀管埋:我今天坏人做到底,你自己去看吧。这博主“瓦片”我猜是他前妻。那个跟贴的“怕瓦落地”就是他。
宁:你怎麽知道的。
管杀管埋:他一电脑小白,装系统都不会,我什麽不知道。告你这人电脑里连a片都没有。什麽男人不看a片?你那种毛都没齐的小孩不算。再说他一家三口去美国,净身出户一个人回来,小十年了什麽动静都没有。不正常。
管杀管埋:靠,大爷我是被你毁了。他人还是不错的。不过周宁,你肯定不是那种人,别往里栽。没事,当我放屁,你知我知就完了,别往外传。有事,你琢磨琢磨,咱不歧视那什麽,可是你想想,爱情什麽玩意儿?说到头,牵手,拥抱,亲吻,插入。你行不行?
管杀管埋:妈的,再说我成老娘们儿了。老子光棍一个,碰上你们又当爹又当妈。撤了。
管杀管埋说走就走,msn上头像立马就灰了。
周宁被他说的心情一团乱,随手点了王越强给的博客地址进去看了看。“瓦片”似乎有不少忠心粉丝,怕瓦落地是其中的一个,几乎每贴必跟,说的也是些看上去出自肺腑,很敦厚的话。 完全看不出什麽来。其实他对王越强是不是那什麽不感兴趣,就算是,周宁也没发觉他对自己有什麽企图。再退一万步说,最多以後小心一点,哪怕不做骨科也不是不行。让他心烦的是袁宾点明了又没说清的那块。
周宁下意识的用关键词搜索了一下,没想到这方面的网站会有这麽多。殴美的站点大多直白,视觉冲击力太大,周宁接受不了,点开就关上了。国内的含蓄一些也有限。没几分锺,周宁从面红耳赤到惨无人色。书生误国还误人,他原来一直觉得自己多少还是心里有数的。结果理论这东西果然太虚了,现实才真的震撼。里面那些人真的是自然人类麽?周宁有些後悔自己的好奇心,坐在那里一身一身的出大汗。
正心虚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虽然知道对方不可能看的见,周宁还是关上了浏览器,想了想又打开空白网页清空了浏览纪录。都弄好了,他才努力平稳了呼吸接通电话。立刻有个关切的声音传出来,“宁宁,我是妈妈。”
17
林长安发觉周宁有点闷闷不乐。
那天似乎和原来没什麽不同。他们一起吃了饭,气氛还不错。林长安从丹麦出差回来,送给周宁一只SKAGEN手表做礼物。墨蓝色的表面,加两根银色指针,难得的简单又有朝气。周宁打开看了也很开心的道谢,还开玩笑说要用这一只和林长安腕上的那只换。
分手以後,林长安开著车离开,总觉有些怪异的地方。
周宁身上有很多特质是林长安喜欢的,比如他比较简单直接,不刻意讨好,也不藏拙。这点大约和他在国外生活的经历有关。这种简单有时候显得不够灵活,林长安却觉得,在一群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女里面能保持著质朴的周宁,憨憨的很可爱。另外周宁也很独立。他有些小医生的职业病,几乎说不了几句话就会绕回到工作上去。可是认识这麽久了,林长安从来没有听到周宁抱怨过,比如辛苦啦,人际关系上的难题啦之类的。林长安不相信他完全没有不愉快的经历,可是这孩子要麽具有举重若轻的超能力,要麽天生就是乐天派,似乎少有愁眉苦脸的时候。
周宁对他不依赖,但依恋却是掩饰不了的。林长安想著那些小动作,偷偷捉紧自己衣裳的手指,躲在窗帘後面目送自己离去的影子,时时刻刻用光芒说话的眼睛。可是今天这些好像都不见了,周宁似乎不太有生气。为什麽?看来太过独立了也不全是好事啊。他再次看了看安静的手机,无可奈何的调转车头重新回到周宁家楼下。
居然已经熄灯了?
是自己多虑了麽?林长安下了车,靠在车上抬头看,有点想象周宁教他的那样叫一嗓子,“宁娃娃,你睡了没有?”他当然不会那麽做,想想那孩子可能和平时一样已经没心没肺的睡著了,林长安轻轻的笑起来。
站了没两分锺,顶层的楼道灯忽然亮了,慢慢的光明自上而下,一层一层的移动。林长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果然,门开了,周宁光脚穿著一双拖鞋,低头站著,身上的棉布睡衣随著夜风猎猎飘动。
林长安快步走过去,牵著他的手进楼关上门,周宁看著他的衣摆,扁了扁嘴,“我睡不著。”待要上楼,手里的人却牵不动。回头一看,还是低头扁嘴,嘴角却悄悄的弯了,“我,走不动。”
林长安挑挑眉毛,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周宁身上,矮下身,背上立刻贴上来一个人,脖子也被一双手臂紧紧的围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沈默著不紧不慢的上了楼。到了门口,周宁攀紧了他不下来,欠著手开了门。
林长安抖抖背上的人,“小懒虫,要不要去睡?”
周宁的头歪在他的肩膀上,“睡不著?”
笑,“背著就睡著了?”
“恩。是啊。你有没有见过四川人背小孩的背篓?以前外公出门的时候,我不愿意留在坝子上婶婶家,外公就用背篓背我跟他一起去。回家的时候好晚了,我就记得我在他背上摇啊摇就睡了,醒过来,看看外公手上的火把,天上都是星星,还没到,我就继续睡。等再睁眼的时候就在家里床上了。”
“你在背篓里是站著还是坐著?”
“啊?不记得了。干嘛?”
“去订一个大一点的来背你。”林长安背著周宁在客厅里转圈,绕到窗前哗的把窗帘拉开,“你看,今天有星星。可以睡著。”
周宁的声音开始兴奋,追著他前面的那句话“真的麽?真的订一个来背我?”
“是啊,反正你也不重。可以一直背到我老的背不动了。”
“那换我背你。”周宁轻轻的接著说。
林长安轻笑。有一会儿背上的人没有动静,只有平稳轻浅的呼吸,他小声问,“小宁,要不要去睡一下试试?”
周宁不说话,却把手臂抱的更紧了一点。
“我不走,你去躺一会儿。我洗个澡来陪你,等你睡著。好不好?”
周宁能感觉他额头出汗了,想想也不能太过分,只好不太情愿的点头同意。
林长安在浴室冲了冲,感觉中间周宁蹑手蹑脚的进来了一次,很快就出去了。等他洗好拉开帘子就发现流理台上多了一套睡衣和洗漱用具。衣服穿上很合适,和周宁的很象,都是蓝白粗格的,只不过自己身上这套蓝色要深些。他拉了拉衣袖,心头一暖。
客厅里亮著一盏脚灯,晕黄微弱的光线恰好可以照明又不刺眼。周宁的房间里却是全黑的。
林长安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才走到床边。周宁背对著他侧卧著,似乎不知道他来。
“小宁。”
没有回应。
“小宁。”
“睡著了。你去隔壁客房。”周宁忍不住咯咯笑了。林长安躺到周宁身边,把他翻过来,和自己面对面。一只手臂从脖子下面穿过去让他枕著,嘴凑在耳边说话。
“小宁。我知道有个按摩方法可以助眠。”
“呵呵,骗人。按摩哪里?睡穴麽?”周宁还是没有睁眼,睫毛颤动,不时扫在林长安的脸上。
“睡穴,要不要试试看?”林长安说著没有等待回答,把眼前的人圈过来,轻轻的却又毫不犹豫的吻住。
18
周宁在那一瞬间觉得脑子里绽放了一束烟花。
忽然间所有的思维意识都被击退。心悸,缺氧,甜蜜,紧张。细细密密的出了薄汗,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伸出手去,想要推拒可是又绵绵的用不出力气。那人如常的温柔里带著明确的攻击性,似乎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身体,在他身上心里轻易的纵火,快感来势汹汹的燃烧。他无可回避,不知所措,就象忽然搭上云霄车冲到了顶端,对接下来的俯冲既是期待,又深怀恐惧。想喊停!停!停!,身体的感觉却已占了先,只能崩紧如张满的弓,被人引领著在欲海中不断攀高,最终体会到那迷人的极致宛如幻灭般的快乐。
新奇的感官盛宴让心脏无法负荷,大汗淋漓,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竟然有种无可依靠的孤寒感,只有唇舌相就才感到安全,只有身边那副温暖的身躯可以靠近,可以信赖,可以当作唯一的救赎。周宁带著甜蜜的委屈抱紧了那人。果然倦极了,耍赖似的想著,一切都明天再说吧,於是就熟睡了。
第二天醒来,从头脑到四肢都僵硬了一阵,不是後悔,却有些许空虚,浅浅罪恶感,还混杂了点点不甘。知道林长安必然已经醒了,他只好伏在那里装睡不动,盘算如何才能若无其事的抬起头来。
如意算盘一向打不响。林长安伸手摸摸他的脸,周宁忽然一横心,飞快的把两只手都巴了上去,一手捂眼,一手捂嘴,“不许看,不许说,不许笑。”
林长安果然很听话,倒是周宁自己撑不住咯咯笑起来。林长安把他的手拿下来,握了一会儿,放到自己肩上。周宁的手指漫无目的的滑过去,有弹性的三角肌,清晰的锁骨肩峰端,完美的锁骨弧线和锁骨上窝。想碰触的地方很多,可惜脸皮到底不够厚,只能住了手,红著脸,不时用鼻尖蹭蹭那人的胸口,脖子,喉结,下巴。这样的早上真好。
“小宁,我看背篓不好,我们不如订个背带。”
“为什麽?什麽样的?”
“这样。”林长安用力一带,让周宁整个趴到他身上。
“什、什麽啊?”周宁吓的不敢乱动。
“我在国外看到有人登山的时候就是这样带小孩子的。
还有,你昨晚也是。记不记得说什麽梦话了?”林长安轻笑。
周宁只觉自己耳後的皮肤上汗毛根根竖起。说什麽了?难道还有更丢脸的事发生?
“你一直嘟囔著洗澡,洗澡。又抓著我不放,後来我只好。。。”後面的话,又被周宁的手截住了。那时虽然意识模糊,却也不是全无知觉。这会儿害羞当然晚了,也说不出什麽硬话, 想咬一口泄愤,到底有点舍不得。想做点肢体动作抗议,又怕身体密合,招惹出不可收拾的状况。最後恼羞成怒,他挣扎著想从林长安身上翻身下去,却被抱紧了动不了。
“小宁,昨天为什麽不高兴了?”声音从胸腔壁透过来,一字一字都很清楚,可是感觉却很新奇,好像转了几道传导通路才进了大脑,周宁费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
他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的说,“你。”
“我,对你不好?”
周宁抱紧了林长安的脖子,忽然有点鼻酸眼涩。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林长安沈默了一会儿,抚摸著他的头发,“小宁,你还这麽小。这不比别的,即便以後後悔,也几乎没有回头路可走。”
周宁胸口冒上一股火来,他把手放到林长安头两侧的枕头上撑起身体,看著林长安的眼睛,“那你後悔麽?”
林长安的表情周宁看不透,只觉弄的自己也悲哀难过起来,不由得心灰意冷。“既然这样,那你,那你,”
“我怎麽可能会後悔?”林长安伸手摸他的脸,周宁扭头躲著。“我只是担心你。就象那个摘麦穗的小孩。我担心我是你看见的第一枝,你就高高兴兴的摘了。或许我并不是最适合你的,也不是最好的那一枝。”
“那我对你呢?也不适合你?也不是最好的?”周宁赌著气,瞪大了眼睛。
“你明知道不是的。”林长安凝视他,声音里动了感情。
周宁又想哭又想笑,“你最可恶了。从来不说清楚。什麽摘麦穗?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说句痛快话怎麽就那麽难呢?”
“小宁。”
“是不是最好的,难道不该我自己说了算吗?我知道我喜欢你。”看著林长安震惊的表情,周宁忽然没声了。居然真的把这麽丢人的话都说出来了?委屈,他想找个地方遁走,下一秒却被人紧紧抱住,几乎不能呼吸,随之而来的亲吻热切的近乎凶狠。周宁透不过气,心里又委实恼恨,认真挣扎起来。束缚越挣越紧,两人身体越来越密合,体温越来越高。周宁在意识淡去,欲望升腾的时候一阵伤心,模糊的想著,如果林长安就是这样借用身体的优势,等等等那什麽了,就干脆把他咬死。
亲吻停下,拥抱还在。林长安觉察到抵抗消失,抱著他半翻个身,放过了他的狼狈。亲吻绵绵密密的落下来,从眼睛开始,轻如羽毛,既是诱哄又是求恕,小心翼翼的,仿佛是在求证怀中人的存在。
19
那些天里的周宁只好用一个词来形容, 玉蕴珠辉。
他一向不是个性张扬的人,只是本来就样貌出众,此时又加了一层薄醉微醺的神采,一边越发吸引人的目光,一边似乎又让人不能直视了。
而周宁自己却完全意识不到这些。恋爱中的人,视野是会变小的。初恋的时光又是那麽美好。只要想著那个人的样子,心里就为发酵;每次看到那个人的影子,心跳就会加速,脚步也会加快;会用很多时间,费很多精力去做功课,想找到一些能和他一起做的有趣的事,而事实上真的让人享受的却仅仅就是同地共处这麽简单而已。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在一处看的风景,在无人处里牵在一起的手。每每想起都足可以把周宁的心烧化掉。
那天林长安曾问他,小宁,什麽事让你不高兴了。周宁的答案是,你。是啊,那时傻傻的真的很不开心。在感情说不清,弄不明的时候,眼睛看什麽都是灰暗混沌的。可是现在,周宁清晰的记著林长安说的每一个字,记著亲吻的感觉和拥抱时的温度,面红耳热,却止不住的微笑。既然得到所想要的,他就乐於知足不再苛求完美。林长安不擅说蜜语甜言又怎样呢?他在周宁心里不是已经是个近於完美的影像了麽?
周宁从前没有想到过自己喜欢的人会是个男人。可是当林长安切切实实的闯进了他的心里,他却没有费太大力气去挣扎犹疑。林长安无疑处在一个男人的巅峰状态,他成熟,英俊,事业有成,另外更关键的一条是他恰好也喜欢周宁。周宁不能抑制的迷恋他,热爱他,甚至崇拜他。这样的感情也促使周宁对自己更加苛责起来。男性的本质是强者竞争,他并不是小鸟依人的小女孩,当然也会渴望自己有一天也变的和林长安一样强大,真正能和自己的爱人齐肩并立。
不知道是不是恋爱让人EQ增高,旁的那些也曾困扰了他的事,忽然都变的容易了起来。比如毕业课题。上次去找王越强的时候,王越强曾简明扼要的讲解过大意。与HSS合作的项目多方合作偏临床,他可以参与数据统计处理,作为毕业论文的一部分也没有问题,更大的好处是那个合作者有条件很好的基础研究实验室,欢迎合适的人手。周宁去了如果运气好就能发篇文章,对双方都有好处。现在在临床教学医院,文章对晋升的重要性没有人不明白。
周宁当时有些犹豫,现在同样犹豫,原因却变了。那时他怕学不到真东西。现在,他舍不得离开北京一年时间。这一年,他和林长安怎麽办呢?反正离做决定的时间还早,还可以再考虑考虑。
至於袁宾提醒他的事,他倒是没有太放在心上。他仔细回想过,王越强对他从来没什麽暧昧表示。去看了瓦片的博客,也没发现特别的地方。简单一点考虑,一个gay,有必要常常跑到前妻博客上说三道四麽?那前妻又有必要好脸待他麽?应该恨不得对方从世上消失才好吧。再说世界上哪里这麽巧,爱男人的男人这麽多,刚好又都看上他?再退一万步,即便王越强真的喜欢他,文明法制社会,他又是那样的地位,周宁如果拒绝,他又能怎样呢?
唯一让周宁有些不好办的是小兔子程勉。小兔子是个聪明人。从上次询问未果之後,就不大和周宁纠缠谁是那个人这种问题。甚至除了大家的集体活动以外,她也不再向以前那样常常和周宁粘在一起,理直气壮的占有周宁的私人时间。小兔子很体贴,可是小兔子的体贴也让周宁也很心疼。
原来大家去唱k的时候程勉有个保留节目,她每次都会唱那首她说“恶俗”的歌,一边唱,一边开著手机让小学弟听。
“真的好想你
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天上的星星哟也了解我的心
我心中只有你”
大家善意的嘲笑小兔子的俗气,却真心祝福这个心直口快的女孩大声唱出来的幸福。
可是现在小兔子放弃恶俗了。她唱各式各样的歌,大多都是自己重新配了词翻唱。小兔子很有灵气,翻唱在他们的朋友圈里很快成了风。
有一天小兔子清唱了这麽首歌,只此一次,之前之後周宁都没听她唱过。 他後来查了一下,那是六世达赖喇嘛写给情人的诗。
那一夜,
听了一宿梵唱,
不为参悟,
只为寻著你的气息。
那一月,
转过所有经轮,
不为祈福,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在山路,
不为超度,
只为贴著你的温暖。
那一世,
翻遍十万大山,
不为来世,
只为路中与你相遇。
那一瞬,
飞升成仙,
不为长生,
只为佑著你的平安!
小兔子唱了看著周宁笑。周宁却有些想哭。或许好朋友就是这样的,并不需要亲密的毫发无间,只是在欢喜的时候默默祝福,在悲哀的时候递个肩膀就足够了。
周宁也努力的不让自己显得忽视小兔子。好强的程勉并不需要一个人鞍前马後的伺候,她需要的只是一点关心。周宁仍然记得时常给她买她喜欢的泡芙。他和林长安出去吃饭遇到程勉喜欢的菜色,也会单点一份打包。有时程勉有事找他,周宁从不推辞,把她放在最最优先的位置。
林长安一直都知道周宁有个朋友,关系很不一般。比如小有洁癖的周宁,他家炊具齐全,周妈妈当初按照高规格给他配了德国双立人全套。但是周宁和林长安说过,因为讨厌油烟和食品垃圾,他自己从来不在家里做饭,冰箱里也只有一些饮料。唯一在他家动火的,只有炊事业余水平的程勉。而且该大厨还管杀不管埋,造完了都是周宁收拾。最惨的一次是俩人弄了个方子烤蛋糕,焦碳了不说,不知放错了什麽东西,一股怪味儿好长时间盘旋不去。
这女孩似乎除了做饭手艺不佳之外,其他都好的无可挑剔。对周宁又特别好。有一天,林长安听周宁用四川话唱了一首歌 ,唱的都是成都小吃。
跟到苍蝇儿飞,跟到葱花儿追。成都的欺头葩和,大街小巷多得起堆堆。那就要看你眼睛好不好,身体好不好,整不整得下,胀不胀得到
华兴街的麻辣烫,锅锅儿端了还在香
多半只有三河场,才买得到正宗绞绞糖
文殊院旁边甜水面,还只是卖两块五一碗
马鞍路建工电影院,肥肠粉儿加节子不要钱
切面挂面拉面,就在西南民族学院,味道巴适得惨
九眼桥河边大头菜锅魁黑咸
新华职中公共厕所的对面,加了果酱的蛋烘糕味道好甜
823後面的冷串串,吃完不敢喊老板儿数签签
人民商场後面卖的沙锅饭,添饭不要钱真的想起都划算
商业场後面的巷巷儿里边,卖冰粉的小妹儿数钱时候,笑得很牙尖
嗯,味道确实巴适。老板儿老板儿,再给我来碗肥肠粉儿,搞快点儿哈。。。
周宁的四川话不标准,自己一边唱一边笑,还给林长安解释里面的方言。周宁说他有个暑假去成都,程勉和小学弟带他各处去玩,三个人把找得到的地方都去吃遍了。他最喜欢吃的是古月胡的三合泥,歌里没唱到。第一次吃了以後很是惊豔,大夏天的还每天跑去吃,一直吃到离开都没够。直到现在,只要是程勉冬天回家还会给他带一份回来,让他隔水蒸了吃,聊以解馋。
林长安认真听完无可奈何的笑,忽然低头隔著衣服在周宁肩头轻轻咬了一口。周宁惊叫,“你干嘛?”
“我不想吃三合泥。但是我想吃你。”周宁一听立刻大红了脸。伏在林长安胸口不敢动。
“你啊,这麽贪吃。还是让我吃了比较安全。”
“小兔子是好朋友,又刚刚失恋了。”周宁小声说,想了想又撑起来,在林长安嘴角飞快的亲了一下做补偿。
从听了程勉的歌,有几天周宁脑子里的确想著她比较多。再加上他的生活圈子单纯,好像说著说著到处都有程勉的影子。不过他到的确没有幼稚到拿这个来刺激试探林长安的意思。
周宁抬头迎著林长安凝视的目光。小兔子的歌触到了周宁的心底。那就是他的感觉。似乎从遇到他才知道什麽是美好,做什麽都是为了他,没了他一切都没了意义。林长安一贯行事缜密又体贴,周宁时时刻刻都能体会到他对自己的好。而自己好像什麽都没有为他做过。这麽想著,周宁忍著羞涩把嘴唇贴上那个人的,闭上眼睛的瞬间,心里忽然有了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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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唱的歌叫《成都好吃嘴》,可能大家都知道了。^ ^
20
林长安生日那天接到一个奇怪的邀请。请他晚餐之後,正装,九点锺到周宁家。
林长安猜不出周宁在搞什麽名堂。晚餐之後,那就不可能是生日宴了,这样也好,他见过周宁拿菜刀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个把势。会是什麽呢?林长安不知道,他只知道周宁偷偷摸摸准备了好长时间,最近都不怎麽肯出去玩,也不怎麽粘他。他换好衣服,准时到达。年龄和阅历有时并不是好东西,它减少了你得到惊喜的机会,但是同样的,你非常容易就能让你想取悦的人快乐,只要你肯。
到了楼下周宁用遥控给他开了门。林长安听著对讲机里周宁的声音,几乎都可以看到他脸上努力抑制著的笑意。顶楼的房门虚掩著,推开,屋子里没有人也没开灯,地上有一条烛光指引的小路。
小路先指到客厅,小茶几上一盏红烛,一瓶未开的红酒,一个小小的蛋糕,一朵白色的玫瑰浸在一支香槟杯里。还是没有人。林长安开始好奇了。路的尽头止於一扇他没有打开过的门。他毫不犹豫的推开走了进去。
屋子空荡荡的,里面只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周宁穿著白衬衫,黑礼服,打著领结,坐在琴凳上,微微低著头。听见声音,他也没有看过来,只是嘴角弯了弯,把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说,“我有礼物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
周宁专心的弹著琴。他的手指灵活的跳跃,脸在烛光辉映下柔和的发著光。林长安摒住呼吸看他,眼前的景象美的几乎不真实,让他心头一滞,胸口隐隐做痛。
一曲既了,周宁坐在那里安静的等了一会儿。周围没有声音。
“是不是很糟糕啊?伯父早就说过,我作曲没天赋的。这个我也改了很久,主题还是乱糟糟的,也没有明显的高潮。”
“要不,我再给你弹个生日歌?” 周宁没等到林长安的反应,有点不安。他疑惑的转头去看。林长安倚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正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周宁被那目光下了蛊,动不得。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在彼此眼中寻找火焰。周宁听见林长安命令说,“过来。”声音有些喑哑,气势却如君王。他走过去,不出意料的被人拥抱住。一个吻落下来,不是在嘴唇上,而是在他的颈项上辗转。舌头大力的吮吸带著偶尔牙齿的轻噬,周宁身上蹭的著了火。这和平时太不一样,心里一慌,他下意识的推拒著想要逃跑。这种行为却被轻易的制止了,林长安抱紧了他一旋,用自己的身体把他压在墙上,紧随著一个令人窒息的亲吻。
磕磕绊绊的走回卧室,不知怎麽就被褪掉了衣服,放在床上。周宁听见林长安在他耳边喃喃的说了句什麽,短暂的清醒了一下,他竭力遏制著自己的恐慌,问,什麽?什麽?你说什麽?回答是一阵让人手脚越发绵软的轻笑,齿尖磨蹭他的耳垂,这次周宁听清了,林长安一字一顿,“没机会逃了,小宁。你送我一支曲子,让我、给、你、一、个、高潮。”他顿时气血翻涌,羞不可仰,手忙脚乱的要往外爬,却哪里还有逃脱的机会。
以前周宁一直以为林长安是个抑制少欲的人,也或许纯粹是出於体谅周宁的羞涩,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情事都是极温柔小心的,旖旎却不激烈。那晚林长安却象完全换了一个人,他也让周宁发现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原来差别这麽大。
他一手就轻松的把周宁的两只手压制在头顶。他的抚摸不再和煦如春风,粗野的带著些微疼痛力度却轻易就挑起快感。他用舌头和牙齿探秘,发掘著周宁潜在最深处的欲望。在快感堆积即将灭顶的时候,他却又残忍的停下来,用耳语般的声音诱哄,“小宁,说声好听的。”那时周宁身上已然被他燃了火却不能释放,渴切的寻求安慰的亲吻又得不到。
“什麽好听的?”周宁脑子混沌没有答案,只能勉强的问。
林长安的手却更加恶劣的挑动著,嘴唇凑在周宁唇边若即若离,享受著追逐就是不肯覆上去,他身上的汗滴到周宁胸口,弄的周宁一阵颤栗,越发难过起来。
“叫我,比如,叫声长安哥哥,亲亲长安哥哥。”
这怎麽可能叫的出来?!周宁被折磨的想哭,咬著嘴唇,委屈的瞪大了泪眼。林长安看了,忽然受不了似的吻上来,周宁得到了想要的亲吻和自由。脑子一片空白。片刻之後感官风暴再次袭来,最後他的确不记得自己究竟有没有叫过什麽丢脸的话了。
那是一场必然无法忘记的性爱。
周宁只记得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向身体本能坦白,躺在那里一身一身的出汗。他的记忆模糊了细节,却分明的记得林长安覆盖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他有力的拥抱,贴在身边的大腿的强壮和张力。记得他在自己身体里面的温度,记得他的每一次撞击,鲜明的摩擦,停顿,恶狠狠的力道,每一下都可怕的让他心悸。还有最终快感来临时紧紧的缠抱,和那个冗长濡湿的亲吻。周宁真正的精疲力竭,快乐到了极致,恍惚竟然有种世界末日到来般的濒死感。他偎在林长安怀里,身上粘腻都是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他的。他把手放在林长安的胸口,手下的心跳急速一如自己的。终於倦极了,再也顾不上什麽,就这麽沈沈睡去。
是夜无梦,一觉天明。
周宁醒来的时候天真的亮了。他当时只觉懒懒的并没有在意,何况还有人从後面搂著他,在他脸颊上脖子上细细碎碎的亲吻。周宁颜面发烧,只好继续假寐不想理他。林长安便在他耳边耐心的叫著,“小宁,小宁,小宁。。。”这个声音挠的周宁心里一团乱,昨晚不就是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周宁翻个身,奋力去扒林长安的嘴,“让我好好看看,你明明长牙了,怎麽还这麽无耻。”
林长安被他扒的龇牙咧嘴,还能看著他笑。笑的周宁心里发酵,松开手,长长的亲吻,耳鬓厮磨。周宁窝在温柔乡里不想动。直到林长安问他,“小宁,你今天还要不要去上班?”
周宁的手正一个一个的数他的脊突,犹豫著要不要顺著尾椎继续滑下去,随口便说,“早呢,我的闹锺还没响。”
“闹锺响过,你没醒,我就把它关了。”
“什麽?现在几点了?”
“七点半过,不到八点。”
“完了,完了。怎麽不叫我?交班肯定赶不上了,脑外早上不查房的,一会儿就要进手术室了。”周宁急急忙忙要起来换衣服,一动觉得手足酸软,忽然明白过来,结结巴巴的说,“你,你,你,不许,许,看。”
林长安怕他真急,立刻恢复了原来的君子模样,把手背挡在眼睛上。“我不看,你别赶著。我一会儿送你。”
“小宁,我想,你最好找件高领的衣服穿。”
“为什麽?”周宁手忙脚乱的刚刚套好仔裤背心,听见这话下意识的往身上一看,顿时吃惊不小。“你!”怎麽能忍?他忿忿的把手里的衣服丢在床上,扑过去,抓住林长安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个分明的印记,衬衫肯定盖不住。“高领衣服有什麽用?要换手术衣的!”那种大开领的衣服,松松垮垮的,象他这种身材,稍微弯弯腰,别说脖子胸口,简直可以一路看到底。
林长安也觉歉意,由著他咬,眉头都不皱,好言安慰他,“男人麽,有点痕迹也没关系。”周宁一听又是咬牙,又是沮丧。的确,林长安脖子上带点痕迹别人或许看著很性感,有味道,可是人和人差别怎麽那麽大呢。周宁没辙,只好找了一件很久没穿过的高领棉毛衫出来,打算一会儿不脱,就穿在手术衣下面。
林长安也起来迅速的换了衣服。
周宁却连说不要他送。“前两天贵宾急诊来了个脑梗的。没多久全院都知道了,那是副院长读书时的老情人。我们科护士长还在那儿说院长好眼光。老情人好看没有用。现任夫人不光学术拿的出手,身体又好,还捐过半个肝给他。”
别的周宁不想说了。出了这个门去就是现实。现实里,林长安这麽“拿的出手”的人却不能拿出去。原来没什麽心思的时候,还可以心安理得的和林长安进进出出,现在却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顾不上多想,他的时间真的很紧,查点了该带的东西就往外冲。林长安伸手拉他,他顿顿脚,在林长安脸上敷衍了事的亲了一下,胡乱答应了一起吃晚饭就走了。
结果晚上林长安下了班,等等等,等到很晚都没见到人。打电话也不在服务区。想著周宁头天晚上累坏了,林长安到底放心不下,还是去了医院找他。结果那天黄道非吉,果然生出一堆大是非来。
21 情人节快乐
那天鸡飞狗跳的出了一堆乱子,就象一出嘈杂的戏,即将落幕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患者家属把实习医生打了。那个实习医生就是周宁。
周宁早上去晚了,科里已经没了大夫,穿梭往来的都是护士,忙著执行早上下的医嘱。他的病人排在当天第二台手术,所以并不十分赶,他想著先到护士站看看昨天值班医生纪录的病程。结果就被护士长抓了差。另一组的一个住院医马大哈,刷了手才发现忘记带CT片子。护士长忙的脚不沾地,一眼看见周宁就把片子塞在他怀里,说,“正好,正找不到人呢。你顺手带进去吧。赶紧啊。”周宁知道这时候住院医脑袋上顶了雷,连忙答应了就走了,别的也没来得及理。还好送到的时候教授还没进来,住院医对他千恩万谢。
事後大家回想起来,那天从开始就很邪乎。妇产科主任受人之托做卵巢癌根治术,开进去没多久,腹腔大出血,患者死在了台上。副主任上一台简单的子宫肌瘤切除,小桥流水,竟然阴沟里翻船,把流水给切断了,呼了泌外值班医生去接输尿管。消息传开,开始大家还在轻松议论他们今天走背字,不久之後就发现自己好像也受了牵连。
象周宁呆的那间手术室。第一台经蝶垂体瘤切除术居然做了快四个小时,和经典开颅手术时间差不多。主任脸色不太好看。
第二台,周宁的病人,大脑廉旁脑膜瘤切除术。患者是个家庭妇女,头痛多年都没引起重视,有一天早上实在疼的受不了了,叫救护车拉到医院,拍了片子一看居然瘤子都长到快有鸡蛋大了。打开了发现肿瘤周围血管丰富,钙化也比想像的严重,预计五六个小时的手术做了快十个小时。
开颅手术视野小,周宁不用洗手上台,开始他还站著强撑了一会儿,後来实在是没体力就找了个脚踏溜墙根儿坐下。算起来为了准备那件大事,最近他都没怎麽好好吃上一顿饭。昨天就更不用说了。从下了班就开始忙,一直弄到林长安进门才算让他自己满意。後来又那个那个。直接後果是早上上班迟到,当然就没有早饭,午饭因为第一台手术拖台,第二台直接跟著开。他们几个小虾米换著跑去胡乱吃了点。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饿狠了,看著什麽都没胃口。这会儿也是,不觉得饿,单就是虚乏无力。
主任不发命令,管床的这几个谁也不敢溜,怕以後秋後算账被当成出气筒。气氛沈闷,也没人敢说话,周宁枯坐一会儿开始闭目养神,养著养著就想到些让人面红耳热的事,一时神游物外。也就没注意到,中间有电话找主任,他的住院医接了以後去了有一阵。
其实那时侯是病房打来的,说他们有个家属闹的厉害。住院医怕撞枪口上主任发火,赶紧颠颠颠跑去处理了。也不知他是安抚还是弹压,总归是没搞定。
那人本来就是个二愣子,因为打架斗殴关了三年刚出来。原来对人还算客气,这时觉得医生敷衍,一口气吞不下去,就守在手术室门口把著。一直等到快十点,看见脑外的人出来了,他也不管是谁揪住一个在肚子上狠狠就是一拳。
周宁被他打的立刻就直不起腰来,反射性的吐出一口胃里的酸水,眼前直发黑,耳朵翁鸣,差点没晕过去。只觉得周围乱糟糟的有人尖叫,有人跑来跑去。
那人还拉著他胸口的衣服,声音巨雷一样在周宁耳边绽开,“别人的妈是人,我妈不是人?这麽多天都没醒。你们tmd干什麽吃的?今天一天了连看都不来看?是不是因为我们没给红包?妈的,今天老子打死你们!”
後来不知怎麽他被松开了,又是谁弄了辆推病人的平车过来,把他弄上去躺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劲儿来。睁眼第一个看见的竟然是沈著脸的林长安。林长安身边围了其他几个人,正压低了声音交涉著什麽。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两个保安站在打人的那人旁边,神色尴尬。
林长安看见周宁清醒了就不理众人先低头看他,一脸忧色。
周宁一边觉得安慰,一边又有些不踏实,用嘴型说,“回家。”
“你感觉怎样?要不要做个检查?你看著脸色很差。”
周宁一听紧张起来,检查?什麽检查?超声?那不是被人看光了。再说又不是纸糊的,难道一下就打坏了。“回家。”他固执的说。
林长安不再多说,推起车子往电梯走。
保卫处长跟了两步,说,“要不先把小周放观察室。您等警察同志来了跟他们交代交代情况。”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目击证人也很多。医大学生在医院被打,下面应该学校出面负责。希望学校尽快解决。也给学生一个交代。”林长安并不停步。
“孙子,你丫行!大爷的。有种丫等著。爷在大狱里舒坦著呢,出来也不怕再进去!不打死你丫的。”骂骂咧咧的威胁不断传来。
“你少说两句吧。”保卫处长没好气的说,恨不能也给他几下,又看他已经疼的一脑门子汗,就跟旁边的小干事吩咐,“找一下骨科值班大夫,先给他把胳膊接上。”一回头他怔了怔,派出所民警居然已经到了?这麽快?
领头的值班副所长先打了几句官腔,趁人不注意贴著他耳朵根发牢骚,“局里直接打电话过来催,就这麽个杂碎?”保卫处长一听,心里有数了。
那边周宁却心里没底。
22
整晚不得安宁。
周宁回到家就把自己单独关进了浴室。撩开衣服,肚子上碗口大一块新鲜的乌青,十分狰狞。相比之下身上昨天留下的印记就显得很淡了,浅浅的,沙画般的淡紫色。二者相互映衬存在著。周宁看了一阵心烦。
他在浴缸里放满了水,全身浸进去。热水抚慰了身体,可是还是觉得什麽姿势都不舒服。胃里丝丝拉拉的疼,青了的地方更是一点都碰不得。身体乏力,脑子里跑马一样的混乱,却既不得要领又停不下来。
周宁用手指占了一点浴液在身上胡乱抹了抹,心里下意识的觉得要是能把什麽就此抹去就好了。结果当然是不可能的。倒是蒸了热气,头开始有点发昏。身体的虚弱,指引著情绪也奔向负极。恍惚觉得有点像得知外公过世的那个夜晚,他在万里之外,躲在黑漆漆的被窝里一边伤心,一边觉得无比孤独。
想想他本来还在期待著一个和昨天一样甜蜜的夜晚,谁知一切都被一记莫名其妙的拳头打飞了。他只记得自己在被打之後意识回转的那一刹那,首先想到的不是寻求公平或报复,而是一阵惊慌,有没有人检查过?那些痕迹有没有被人看到?
想起这些不能不感到一种悲哀。原先一直被强大的幸福掩盖著的罪恶感悄悄的冒了头,他能做的,只能是让自己努力去遏制那些可怕的有侵蚀性的想法,“或许这是一个提示,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错误的。”
他摇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摇出去,强迫自己改去想林长安。想那些美好的事,想今晚一眼看见他时得到的心安。可是同时他也想起他们离开时的情景。周宁并不怀疑林长安必然有著过人的能力,他所做一切也必定是维护自己的。只是林长安说话的那种样子和口气都是他所不熟悉的,显得十分冷漠,有威胁性,还隐约有些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种高人一等的决断。似乎警察也被惊动了。显然在周宁不太清醒的那几分锺里发生了很多。虽然他是个滑稽可笑的主角,事情的发展和走向却都不是由著他的意愿来的。或许明天他在医院里又出名了,以他并不希望的方式。
周宁想著不由得有些意志消沈。门外林长安不时走过来听他的动静,周宁不想让他担心。只好收拾了一下走了出去。
那个晚上他和林长安几乎没有太多交流。如果可以的话,周宁想躲到一个能独处的地方去,那样才能直白的释放他绷紧的情绪。可是他却不能放任自己这麽任性的去把不安转换成以对林长安进行无声责备的形式发泄出来。那未免太不负责任,又孩子气。所以他只是流露了他的疲倦,用摇头拒绝了进食,就睡了。
一直在浅睡眠里挣扎,还好有个温暖的怀抱,还好有人不时给他擦了额头的汗,还好有只手不离不弃的轻轻覆盖的他的腹部,让他不那麽难过。好像是在做梦,有人轻轻的亲吻了他,诱他张开嘴就哺了一些温热的液体过来,胃里短暂的抗议了一下,似乎好受多了。於是意识蒙胧中要了更多。喜欢那个亲吻,在梦里也流连很久。後来不知怎麽就不那麽躁动了,安稳的一路睡到天亮,直到家里很少用的座机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周宁没来得及去接,答录机开了。是医务处来的。公事公办的说,打人的那个患者家属已经在昨天下午向医务处投诉医生医疗事故,“本著对患者,医院,以及某某某医生(主刀医生)负责的精神”,请周宁协助医院了解情况。奇怪的是并没有问到周宁的情况。
周宁听罢无语。看看天色也知道绝对不早了。该来的还是要来。他准备起床。刚试图起来,一只胳膊伸过来在他胸口轻轻一压,他就倒了,再试,再试,每次都被轻易的镇压。周宁无奈的转过去,本来以为会看见轻松调笑的表情,谁知看到的却是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他从没见林长安显得这麽疲倦过。周宁的心大力的跳了一下,想起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忽然很歉疚,就靠过去在那人青青的下巴上蹭了噌,粗糙的感觉。
“你还没好。今天别去了。没有人会怪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学校在找我。”
“先别理他。又不是什麽著急的事。这种调查都不可能一两天解决的。和你也没有直接关系。”
“我,总是要去上班的。这麽待著也没意思,还不如去晃晃。”
“那你就在家晃晃,陪我。”
“你不上班麽?”周宁吃惊的问。
“一天不去又不会垮掉。话说回来,无论哪里,如果缺一个人不在就垮掉的地方恐怕没法生存。你们医院也一样。”周宁被他堵的没话,正没辙的时候,程勉来电话了。上来就说,“周宁,你先不要来上班。”
小兔子一张嘴呱拉拉,周宁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不过他倒是第一次大概知道发生了些什麽。
可能因为被打的不是高年资医生,消息传播的并不是很快。程勉也将将才知道,她立刻给已经去了友谊医院的袁宾打电话,问怎麽办。学校太疲塌,也没看见什麽动静。小兔子只好曲线救国,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现在她就把领导指示转述给周宁听。
大意也就是说,上不上班是个表态。按照袁宾的说法,医务处的人搁战争年代都是汉奸卖国贼。为了保持自己高大全的形象,遇到问题胳膊肘总是先往外拐。象周宁这种情况,既然没什麽大伤,多半会先拖著不出头,大事拖小,小事拖无,让保卫处帮忙调解一下就完了。毕竟人事手续什麽的很麻烦,那些都是些干吃饭不干活的大爷。至於周宁,袁宾让他把握好度,不能表现的无所谓,没必要焦裕禄一样带病上班,显得自己对自己都不太在乎。也不能太拿乔,让学校没有台阶下。消极抵抗就好。
“袁宾说,这就象角力,不能太早示弱。还有院保卫处长是退伍军人出身,还算能做点实事的,让你有事可以直接去找他。”小兔子汇报完了。周宁再度无语。怎麽简单的事情忽然变的这麽复杂。他一只小虾米上不上班竟然变成了一个政治事件。现在他知道林长安为什麽不让他去了,他不懂,林长安却是懂的,可是又怕他抵触,所以才不说透。
“你明白了吧?不来了对吧?”小兔子在那边追问。
“恩,我知道了。”看来真的不能去上班了,周宁颓然的想,为什麽他自己的事却不能按照他自己的办法来呢?难道他就真是个傻瓜?
那边小兔子却忽然冒出个主意来, “干脆我翘班来陪你。反正也没什麽事。”
“不,不太好吧。要不等下班吧。” 周宁吓一跳。
“有什麽关系?没我难道地球就不转了?等我哦。我回寝室去拿点东西。还有,昨天跟你在一起的是哪位英雄啊?据说轻松就把人胳膊给卸了。保安都崇拜死了。回头说给我听啊。”周宁一时间脑子都转不动了,他回头寻找了一下,刚好传说中的英雄趁他讲电话的功夫去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整洁清爽的在卧室门口出现了,还无声的举了举手里的马克杯,示意周宁去喝牛奶。
周宁举著电话呆呆的看著他,全没在意那边小兔子早已挂断,耳边只是忙音。
23
周宁走到小区门口等小兔子。
林长安听说小兔子会来,周宁有人陪,就还是赶回去上班了。周宁在屋子里收拾了一下,这才发现几乎没有什麽林长安的东西。只要把床上搭著的睡衣和浴室的杯子牙刷什麽的小东西收起来,似乎和原先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完全没什麽不同。周宁看著那套睡衣,凭空想起一个词,金蝉脱壳,好像林长安逃跑了,只留了一个空壳给他。这种感觉真糟糕。
走到外面,浪漫之夜用过的东西已经被林长安简单收拾过。垫蜡烛用的碟子摞在厨房流理台的角落,蛋糕和红酒进了冰箱,只有玫瑰杯还在。花儿虽然不若当时娇豔,却盛放依然,没有腐败的味道,应该是有人勤换过水了。
周宁巡视了一圈,舍不得把这些痕迹抹去。他迅速的拿了主意决定和小兔子到外面闲逛。小兔子本来也坐不住,一拍即合,稍稍一想就说,“我们俩最近这麽霉,不如去烧香吧。”於是舍近求远,先地铁後打车去了香山碧云寺。
冬天的西山,枯草黄,松柏暗,泉凝雾霭,云影如岚。寺院之中人迹渺渺,鼻头一缕烟香,耳畔阵阵梵乐。不必通禅,只是进得此门便隔开了万丈红尘,心里一片安宁。
小兔子心情好多了,拉著周宁去爬香炉峰,说是看看西山晴雪。结果两人坐上索道一看,正值暖冬,莫说晴雪,残雪都极少。层峦叠嶂郁郁山色中加杂了点点斑块,程勉戏称“癞痢头”。周宁忽然想起林长安说过,西山晴雪,一说不是真正的雪,是某年春天乾隆帝游经此处,恰好万倾杏花开放,遥望一片雪白皑皑如雪,由此成名。後来以讹传讹,成了冬天的景致。
小兔子听了倒有些怅然,没福分看到万倾杏花,竟然连退而求其次的雪景如今也求不得了。“好多事,其实到了耳朵里就那麽一听,也懒得去分辨真的假的。等到认真追究的时候,才发现那些想当然以为真的都禁不得认真。”
周宁看了她一眼,小兔子鼻尖红红的,也看了过来,“呵呵,别搭理我,我又抽风了。”
下了缆车往制高点走。一路倒是很合古诗的意境,“鸟飞绝,人踪灭。”两人在悬崖边站了一会儿,连风都没有,周围安静的近乎奢侈。
小兔子缓缓开了口,“袁宾让我做他女朋友。就是我们一起吃散夥饭庆祝他脱离仁和苦海的那天。”
“你记不记得中间我接了个很长的电话。是我妈打来的。陈灏去我家看我妈,跟她都说了。我妈就给我打电话。她怕我难受,受不了。其实都过去这麽久了。陈灏也在,接过去说了两句。後来他就哭了。
袁宾出来看我几次。等到送我回学校的时候就跟我说了。”程勉笑了一下,想起袁宾当时一本正经的说,为了挽救失足儿童,他决定忍痛牺牲他这大好青年。
“那你呢?”周宁看她沈默了,忍不住好奇的追问。
“我啊,我当时冒傻气,跟他说,我,我不是处女。”程勉脸上飞红,“结果那个流氓马上就跟上来,说,正好我也不是童男。”
周宁无语的倒塌,几乎没滚下山去,心想不得了,难道马上就上了限制级?
“後来,後来,”程勉咯咯的笑,“後来我说那我们现在就去开房间试试吧。没想到把他吓跑了。”周宁松了一口气。
小兔子却语气一转。
“你知道麽?我和灏灏在一起这麽久,其实我们没做过。现在想想还挺後悔的。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如果做过了,是不是就不会出那件事。
我妈让我冷静冷静,想好再做决定。她说爱情没有完美的。比如他和我现在的爸爸,当初一个参军,一个下乡。我妈等了爸爸很多年,後来实在是为了回城没办法才嫁给了我亲爸。她说做梦也没想到能再和爸爸在一起。我妈爱我,也感激我亲爸。就这样她还是会遗憾当初没坚持到最後。
可是我们和我妈他们不一样。
出了事情,我觉得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他再怎麽好,无论他说什麽,做什麽我都没办法再相信。”
“那袁宾呢?我觉得他还挺不错的。”周宁想了想还是为袁宾说了句好话。
“不是他好不好的问题啊。”程勉苦笑。“我只是怕我对谁都没感觉了。”
“好像我和陈灏在一起的时候把能量都耗尽了。现在我不喜欢他了,可是也忘不了。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恋爱是象我们这样的。都有手机可是还是坚持写信,一周三封。你知道邮票语吗?我知道。倒贴是我爱你。两枚邮票角重叠是我想牵你的手。我们约定了时间,每星期只通一次电话。每天都在盼著约好的那天赶快来。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
他给我做的音箱,现在我们寝室还在用。
他有一次忽然飞过来陪我过周末,我们在东华门吃担担面,忽然他就停下来看我,我也停下来看他。他在我手心里写一个吻字,我在他手心里写一个亲字。後来就接吻了。
他家卧室墙上都是我的照片,摆成兔子的形状。上次他妈妈还开玩笑,娶了媳妇忘了娘,坏小子还没娶呢就已经忘了。
还有好多好多傻事。
可是这麽个人。认识了快七年的人,我忽然发现根本不认识。”
周宁哑了。小兔子靠过来,把眼泪蹭在周宁外套上。
那天小兔子发泄过了有点累,回程出租车上一路睡,快到地方才记得要看看周宁的伤,马上就要掀衣服,吓得周宁手忙脚乱的挡,连说,“不能光天化日耍流氓啊。”弄的司机都乐了她才罢手。这一闹居然忘记问一件大事,她一直好奇的那位英雄是谁。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小兔子真正有幸和英雄过招那又是将来的事了。
小兔子睡一路,周宁想一路,最後决定一鼓作气。送过小兔子後,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给林长安发了短信约好在什麽地方见面。一上车,周宁就说,“我有个提议。”林长安听著他的声音里又恢复了生气,寻声看去,见到一个生动的笑容。
24
周宁一上车就说,“我有个提议。我们今天不去我家,去你家好不好?”
林长安听了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不行麽?”周宁有些失望。
“不是不行。我在想带你去哪边好。可以去我爸妈那儿。出国以前我基本上都住那里。回来以後就很少去了。也可以去现在住的地方,不过那算不上是家,公司租的酒店式公寓。你想去哪一个?”
周宁没想到还有的可选,愣了一下,当然很想去看看林长安长大的地方,可是毕竟没有勇气跑到林长安父母家去,万一跑出一大家子人围观怎麽办?所以他选了後者。
林长安看他一下子变的轻松又兴奋,失笑,“去了不要太失望啊。什麽都没有。”
“不会!不会!”周宁不会说出早上林长安走时他感觉到的失落,也不想提起当天下午听了小兔子牢骚话之後的感悟。但是他却并不掩饰心满意足的笑容。
爱情是什麽?原来要纠结的问题竟然可以那麽多。如果只论全心的眷恋,那麽即便他不够一百分,九十九分总是有的。原先周宁并不怎麽认真去考虑很多细节。他最初也不是没有挣扎过,後来却屈服了,屈服於对林长安这个人的迷恋。那之後的事对周宁来说变的很简单,喜欢他,跟他在一起。也会有压力,也会有困难,波动过後这种心情不会变。可是今天小兔子却说,喜欢是不够的。一旦有什麽事情发生,你的爱人就变成了陌生人,你的喜欢只不过是个笑话。如果按照小兔子的说法来衡量,他忽然发现他对林长安好像什麽都不太知道。比如他在哪里上班,做什麽的,住哪里。甚至除了手机,他都不知道该怎麽才能找到林长安。反过来林长安对他却不仅什麽都门清,还在他家进进出出的,怎麽好像不太公平?於是周宁说,我要去你家。结果林长安一点不推托。你让周宁怎麽不高兴。
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居然到了。离他家不远,就在建外大街上。
林长安开了门退到一边,听周宁问,“哪里都可以看麽?”就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周宁走进去,好奇的四下打量。果然有些失望。高级商务套间,厨浴家具齐备,可是再怎麽高级,总归还是成套路,没有主人自己的风格,也缺乏家的感觉。
屋子里很整洁,只有客厅咖啡桌上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卧室床头有几本财经杂志,另外就是浴室镜子旁有瓶须後水用後没有放起来,这才显出一点点人气。
倒是书房里有样东西吸引了周宁的注意力。长条桌上有幅写完的字,随意的放在那里,光秃秃的落款印鉴都没有。周宁看的出是行草,却全不懂“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 ”,只觉风骨挺立,俊逸出尘。可惜的是自己修为太浅,甚至上面的字也认不全。只有若干个“一”字最有把握。林长安给他端了杯水走过来,看他入迷,就用签字笔把那几个字写在便签纸上给他看,一手漂亮的行楷。
一蓑一笠一扁舟,
一丈丝纶一寸钩;
一曲高歌一樽酒,
一人独钓一江秋。
周宁隐约体会到里面蕴涵的清冷孤寂,皱眉不语。他本来喜欢这字,想著不如讨回去,这时倒心里发闷,踌躇起来。
林长安看他不乐,如何不明白,把他揽过来,“以前写著玩的东西。别想太多。”
“写著玩,怎麽不写点别的。都是一一一一的。”周宁嘀嘀咕咕表示不满。
“那你写个什麽给我看。”
“我写的哪儿能看啊。”
“那我们一起写。”林长安说著不等他反对,仍是一手搂著他,一手把刚才准备喝的水倒点在砚台上,勾兑了墨汁研了几下,重新铺了纸。
“拿好了。”笔沾了墨递在周宁手上,又把自己的手叠了上去。
周宁被林长安圈在怀里,手一抖,纸上绽开一个小墨点,脸上一红,手更僵了。林长安却并不在意,只是搂紧了他,示意了一下,就著那个墨点落笔。
开始两人配合生硬,四个楷体大字歪歪扭扭章法全无,如稚童手书一般。还好个个都认的出。
“欲写情书。”这个好直白啊,周宁有点想笑。他慢慢的放松,让自己顺著林长安的力道,下几个字就好看多了,可是却更加直白,甚至有些可气。
“我可不认字”,难道他现编了来损我?
“烦个人儿,使不的”!周宁笑了,手又有点抖,林长安只好停下来,在他耳边小声嘘了一下,说,“专心啊。”弄的周宁怪痒的,果然努力专注起来,接下来写的又快又好。
欲写情书,我可不认字, 烦个人儿,使不的!无奈何画几个圈儿为表记。此封书唯有情知此意。单圈是我,双圈是你。诉不尽的苦,一溜圈儿圈下去。
写完了,林长安松开握笔的手,改两手环著周宁的腰,等他慢慢看。一会儿就觉得贴著的那张脸渐渐热了起来,越来越热。
周宁刚刚读明白的时候的确有种猛的喝了一口烧刀子的感觉,酒劲一来,轰的一下,从内到外都燃起来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偏偏又有人咬了耳朵说,“小宁,今天住这里吧。”
本来早已说好的事,这时却透著情色,比世上所有动听的情话更能催折人心,周宁只觉全身力气都要被抽去了一般。他掷了笔,勉强躲避著从耳边蜿蜒而下意图明显的碎吻,声音轻忽,几不可闻“不是说,什麽都没有麽?”
“让人送来。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亲吻稠密起来,脑子越来越糊涂。可是又好像有点什麽不太对劲。在身体彻底叛变之前,周宁用尽力气把林长安推开,慌慌张张的说了声“我先去洗澡”就跑了。
用温度略低的水冲了一下才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本意是来探探“敌情”的,好像还什麽都没探出来嘛。
所以等林长安洗好了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周宁盘腿坐在客厅沙发的角落里等他。睡衣是林长安的,自然是大了,扣到最上面还是有一大截雪白的颈子露著,人又陷在一大堆垫子里,看著又小了几分。
周宁说,我们说会儿话。
於是说话,有问有答,只是林长安说著便随手把那些垫子扔到一边,壁垒清除,两人亲密无间的靠著,周宁全神关注那些答案,也没觉得什麽不对,原先也就是这样的。可见习惯很可怕,真的久了就成了自然。
周宁那天问了些有的没的,总算对林长安知道了七七八八。比如他从小在北京长大,毕业於华大自控专业。毕业後马上签了一家法国公司,到里昂工作了两年,後来辞职各处游历了一年多,再到美国读MBA,留美工作直至去年底。现是某机构驻国内分支的美方经理。
还有就是些琐碎的家事,比如他父母健在,当然是早已不工作了。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都在部队,姐姐在一家公司。说到这个周宁忽然想起小兔子的话来,就说,“只有你哥在部队麽?原来我还猜你是不是当过兵呢。”
“为什麽?”
“听说你把那个人打伤了。”
林长安笑了笑,“那是你们这一代孩子太斯文了。我们小时候,特别是在大院儿长大的孩子,都是打架打大的。这种东西,打多了就有经验了。”
“你也打架?”周宁不能想像,“那你那时候是不是就象电视里演的那样,偷爸爸的将校呢军装,书包里装菜刀,骑著自行车到处闲逛拍婆子?”
林长安被他逗乐了,“这都谁教给你的啊?”
“电视里演的啊。”
“有这事儿,不过说的是我哥他们那些人。到我们那时侯,街上时髦的人穿中山装。军装也还流行,不过不是呢的,半旧的布的,也不穿全套,只穿军裤,裤脚还要挽著,上面穿白的确良衬衫。冬天穿军大衣,北京人叫军大氅。你这麽怕冷,应该给你弄一件,现在没人穿了,要说暖和倒比什麽都强。拍婆子也过时了,改叫嗅蜜。有话说,板儿绿呛蓝,嗅蜜不难。板儿绿就是军装,呛蓝就是中山装。自行车还是要骑的,不过都是这样蹬,” 林长安两手平放,手腕并拢,手心朝下,做了个交替蹬车的动作。
“怎麽好像鸭子。”周宁纳闷的说。
“是有点。那会儿的孩子觉得这麽骑才神气。还有就是片儿鞋。要大一到两码。底儿也不一样,有白的有红的,好孩子穿白片儿,会玩儿的才穿红片儿。”
周宁听了沈思不语,琢磨著林长安必然也是板儿绿呛蓝加红片儿,象鸭子一样骑车,说不定还“嗅蜜”。
“想什麽呢?”林长安拨弄他的脸。周宁翻起来,趴到林长安背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小声说,“想早生几年去看看。”
林长安说,“有什麽可看。那时侯大家都一样。记得那天给你看崔健麽。满大街的小夥子大多那个打扮。想想你要是也理个麻雀头什麽样。说不定象个小哪吒。”
周宁嘟著嘴,心说,切,哪吒就哪吒,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长安把他拉下来抱著,“傻瓜,以前有什麽好。你们学校分数奇高,一年十五个进去,只有四五个能合格毕业出来。”
“那我也要去嗅一个试试。”
“不行,犯法。”
“为什麽?”
“有我了,就犯法。”这人无理取闹,只有自己放火,不让别人点灯。周宁正想找个垫子砸他,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个大事来。他抓起林长安的左手看了看,每个手指都是空的,不过既然想到了不问好像就梗在喉咙里,“那你呢,犯不犯法?”
林长安愣了一下,笑了,“这麽重要的问题现在才问?”
周宁没等到明确回答,有些紧张,眼睛不由自主的睁的老大。
林长安收起笑容,看著他,慢慢的说,“合法,当然合法。要不要想想以後怎麽看紧一点。”
周宁听了松了口气,以前从来没想过,好像潜意识里面已经先入为主的认定了答案,不过毕竟还是知道了好。周宁忽然不想再继续拷问了。他这个人的确有点糊涂,原先很多事也是糊里糊涂的过来了,结果也不错。今天为了弄个明白,未必明白了多少,却并不觉得十分开心。想想他出生的时候林长安开始上高中,如果说林长安什麽过去都没有,似乎不太可能。真要把那些个过去都翻出来,理论上周宁觉得自己应该承受的了,今天他却怀疑了。原来电视上讨论婚外恋和一夜情哪个值得原谅。他和小兔子都觉得一夜情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原谅,婚外恋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既然牵涉到了情字,就没什麽可多说的。那麽小兔子和陈灏呢?恰好踩到了二者的边缘麽?可见理论是脆弱的。
周宁不想去探究那个过去,想到有个人和林长安一样光彩夺目的存在,他们一起喝酒打架,击节高歌,会写毛笔字,会很多诗歌,穿军大氅,唱崔健。那又怎麽样呢?周宁抱紧了林长安的脖子,心情复杂,很想大声说,我的,我的,这是我的!
自己感动了一会儿,忽然又不爽了,WK,什麽叫看紧一点,你怎麽就不看我紧一点?真是太过分了!不服,欺身上去打他。嘴上也不闲著“你有没有哪吒头的照片,给我看看。”
“你是不是就想看看我特傻的时候啊,下次跟我回那边去就给你看。”林长安接了他几下花拳秀腿,瞅个机会轻松把两个胳膊捉住,一个手就扭到身後去了,另一手捧住他的脸,半强迫式的亲吻,一路烫到心里。
25
周宁奉“太子爷密旨”在家歇了几天。
第一天有些浮躁,後来就踏实下来了,看书,弹琴,似乎颇为自得,也不要人陪。这种随遇而安让林长安都止不住惊讶,就夸赞他的名字起的好。
周宁却笑说,起名用的字往往都是生活里没有而希求的。比如贫穷人家的小孩多叫荣华,富贵;想儿子的就把女儿叫招娣,引娣;五行缺水的,用带三点水的字,缺金的用金字边的字。因为他平时中文程度表现的简直不象母语,林长安听了这番话倒忘记追究里面的意思,单是希罕起他的“有文化”来。周宁被夸的嘿嘿笑,并不居功,老实承认这是从网上看来的,只不过恰好用到而已。
不过这一岔开,周宁也就忘了说,他出生的时候家里的确不甚太平,所以才起了一个“宁”字。也没有说,这些话的出处来自他最近关注的一个博客。
周宁在知道怕瓦落地是王越强以後,断断续续去了几次瓦片的博客。开始只是随意看看,後来看到些有趣的话题,虽然心痒也不敢上去乱说。
直到有一天瓦片在博客发贴急问,幼儿忽然发烧到39。5oC怎麽办?那天周宁恰好看到,就壮起胆子说,如果没有畏寒寒战,皮肤出血点等情况,可以先在浴缸里放温水,把孩子放进去物理降温,等体温降低後送医院急诊。瓦片照办,第二天非常诚恳的表示了感谢。周宁事後想了想,那几天刚好王越强在国外开会,难怪瓦片会在网上求助。
那之後他和瓦片慢慢熟悉起来。在不太忙的时候,周宁抽空看了博客上最新完结的一部小说,《向来痴》。
故事的背景很模糊,似乎是在美东的一个大城市。女孩阿桢独自漂泊到异乡自费留学。为了凑学费,在功课的间隙,辗转在几个地点打工。一次帮人替工耽误了时间,只能在夜间到位於黑人聚居地另一校区图书馆去找资料。不料在偏僻处被人劫持,那人劫财之後意图劫色。危急时刻,阿桢被路过的顾允所救。顾允送阿桢回住处。阿桢在劫後余生的混乱中和顾允发生了一夜情,但她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却另有其人。老实厚道的读书人顾允经过多年奋斗已经有了合法身份和稳定工作,对阿桢一见锺情,执著不舍。甚至在阿桢学成回国以後放弃既有的一切,万里追随。阿桢终於为之感动的时候,忽然在她和顾允相约见面的酒店见到那个人,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就是那麽孤单还是在等著什麽人。结局是,阿桢看看那人,再看看毫不知情的顾允,在心里感慨,“求的原来都是永远得不到的”。
後面的跟贴都在为顾允说话,读者请求瓦片给允桢一个美好的结局。周宁仔细翻了翻,没有看到怕瓦落地的跟贴。他心头一动,给袁宾发短信问,你看《向来痴》了麽?
半天才等来回信:啥?
阿桢和顾允。
又是半天:别捣乱!
袁宾看来正忙的没好气。周宁也不介意。他觉得袁宾原来的推测是错的,王越强并不是瓦片的前夫,应该是她现在的追求者才对。不过想想自己和这里面的两人认真说起来根本不搭界,他也就没跟袁宾再提起,最多也就是跟在怕瓦落地後面帮他造造势而已。
那天林长安夸他名字起的好,周宁刚刚看完《向来痴》,第一反应就是那句“求的原来都是永远得不到的。”只不过原话有点绕,被他说的走了形。倒是瓦片在一片哭声中给读者解释结局时用的那些有趣的举例,当时他一看就记牢了,重复起来有模有样。
後来周宁给程勉推荐了这个故事。小兔子对瓦片全不知情。这让周宁给袁宾又加了点分数,他的嘴看来的确不是北京人民广播电台,该紧的时候还是很紧的。
程勉看完以後感悟很多,当晚就在自己的博客上发了一篇文,叫《每段感情都有竞争者》。她说,“一直以为恋爱就象高原上的水一样,纯净、清澈、简单。现在看来却是错了。爱情里的竞争无所不在,有有形的有无形的。最强大的竞争并不来自在一旁虎视眈眈觊觎著你幸福的小三,而是让你内心不得安稳的任何元素。比如彼此之间的竞争,比如无知盲目的自信,比如慢慢出现的裂痕和不信任,比如不能忘记的过往。”
周宁看了忽然明白了。虽然只在结局处惊鸿一现,阿桢却始终是爱那个人多一些。 小兔子一看就懂了。另外一个一点就透的人是袁宾。他看了小兔子的博就在MSN上问周宁知不知道怎麽回事。周宁预感到会被埋怨,也只好硬著头皮说了。没想到袁宾沈默了一会儿,倒没说什麽重话,颇为无奈的样子,“大哥,网上的话怎麽能全信啊?歌里唱什麽来著,猪头猪脑猪身猪尾巴。你啊,靠自己是没救了,指著找个好的饲养员吧。”
那天斗嘴的时候“饲养员”恰好加班不在身边。无人助拳,周宁只能看著那串恶毒的话哑然无语。
26 每段感情都有竞争者
周宁在家过了几天清闲日子,家外的世界却瞬息万变,颇有些戏剧性变化。肇事者的妈妈在事发当天的深夜醒了。医务处对所谓医疗事故的调查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学校的态度倒积极了些,脑外教秘,大外教秘和学生处分别给周宁打了慰问电话。都是些官样文章,周宁没得到多少安慰,反而还要辛苦应对。多少做了点实事的是保卫处,他们很快把公安机关的处理意见传达给周宁,行拘十五天,罚款1000元。问周宁有没有什麽赔偿要求。周宁说没有。
事实上他唯一的感觉是,这件乌七八糟的事终於结束了,可以上班了,可以不用再想了。
等林长安回来周宁捡要紧的说了。林长安看他不甚高兴的样子,就斟酌著问他,“如果学校处理的不好,我们自己可以想想办法。”
周宁听了倒有些吃惊,“什麽不好?想什麽办法?”
“赔偿麽?今天保卫处在电话里问过要不要。我说不要。他们反复问了几次,说学校可以出面。
不是钱的问题。我只是感觉很不舒服。他打人当然不对。可是我们这边其实也不是一点错挑不出来。比如那天早上的确没人去看过他妈妈。住院医肯定应该去。我也是。而且我本来可以去的,就算进了手术室,第一台不是我的病人,我也可以先出来再进去。就是懒了那麽一下。”
周宁看著既困惑又沮丧,林长安安抚他,“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呢。你已经很努力了。再说打人是一码事,追究责任是另一码事,就算你们有责任,打人也是不对的。一码归一码,应该分清楚。何况你们并没有实际的过失,不能把你们工作的不完美转换成对他的同情,抹了他应该承担的惩罚。”
周宁仔细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就叹了口气,“你知道麽?我这两天就在想,当医生学本事好像还不是最累的,掌握分寸才是最累的。
就象这个病人,手术应该没有问题,术後水肿也不明显,各项检查指征都算稳定,可是不知道为什麽术後快一个星期了一直不醒。当然手术都有危险性,尤其是开颅手术,事先也会给病人和家属都交代清楚。可是现在不象以前了,原来老师总跟我们说,你们要加倍努力,因为很多病人把仁和当作最後的希望,寄托了他们所有的信任。现在还是有很多人来,可是那种信任已经没有了。这个病人没有醒,她儿子第一感觉就是因为没有送红包,所以我们没有尽力。
尽力也要讲尺度。我和小兔子刚进病房的时候一天到晚泡在里面,所有病人每天都要去看好几遍。有一次有个家属笑呵呵的跑过来塞了个信封在小兔子的白大衣口袋里,打开一看居然是五百块钱,给她气的要命。袁宾笑的要死,说我们俩是跑堂的,人家给小费呢。从那以後我们就开始知道要和病人拉开距离了。
这还不算什麽。还有那些来骗药骗诊断书的。我跟著教授出门诊碰到好多回。教授都是火眼金睛,反正我是一个也看不出来。
还有更头疼的就是知情同意。比如诊断该不该让晚期癌症患者知道,究竟由谁来决定。前一阵我们有个师姐。她有个病人坚决要求知道病情。在他提出来之前,家属打过招呼要对本人保密。师姐让患者在病历上签字同意後果自负就跟他说了。没想到当天半夜那个人就从病房窗户翻出去跳楼自杀了。好在家属明事理,没怎麽追究。不过那个师姐後来心里压力太大,只好辞职回家当全职太太了。
我外公也是医生,是个中医。我记得我小时候看中医的人已经不多了,大多都是不信西医,又是慢性病的老人家。外公很敬业,只要有人来喊,不管天气怎样,路有多远,总是会去。乡里的人对他也很尊重。逢年过节会有很多人记得给他送酒送肉什麽的。到我这儿怎麽都变了,医生和病人互相都防备著,斗智斗勇,有时候还要斗体力。”
周宁难得一次长篇大论的发言,林长安一直安静的听著,听到最後的那句差点笑了。“是不是忽然厌学了?抱怨这麽多。”
周宁摇头,不是厌学,也不是想抱怨,只不过被袁宾一说,和最近的事又搅和在一起,他难免对自己产生了点怀疑。
“你啊,想太多了。你们这一行就是经验学科,慢慢来一定行的。有句话叫”林长安在他手心里写字,“博观约取,厚积薄发。医生年轻有为很难,看病也好,看人也好,慢慢就有经验了。”
“什麽时候才能有经验啊。”什麽时候才能不被袁宾看作“猪”呢?什麽时候才能象林长安一样,气定神闲的就把问题都解决了呢?周宁暗暗叹气,回握了林长安的手,把那几个字又划回去,在脑子里记牢了。
林长安看著他细细的手指在自己的手掌上滑行,“这个看你跟谁比了。你总想跟教授比当然不行。可是和其他地方同年资医生比起来,你见过的疑难病例肯定要多多了。”
“但是,他们对付病人和其他事情的的本事可能比我强。”
“这个麽,”林长安沈吟了一下,周宁看著他,感觉下句话多半和袁宾说的差不多,什麽你没救了之类的。林长安说的,却跟他想的完全不同,“我觉得这个不用强求。你现在这样也没什麽不好。”
“啊?真的?”周宁诧异,他这两天想的做的几乎都被林长安和袁宾全盘否定了。
林长安笑,“鱼有鱼路,虾有虾道。你不一定要和别人一样。自在就好。”
周宁靠过去贴上林长安的胸口,隐藏著自己的表情。或许原来他就是一只自在的小虾,可是现在他想变成鱼了,而且很迫切的想变成一条鱼,和林长安一样的鱼。“那你以前有没有做过虾?”
“当然有。不是和你说过麽,我从学校毕业了以後还有段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麽。辞了工作游逛。欧洲我本来就很熟,用联票到处走,待了大约四五个月,後来又去了澳洲。在那里待的时间更长一点。人很少。骑一辆摩托,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有时候高速路上一个人都碰不到。每天睡到自然醒。现在简直不可思议。
你看,你已经比我强了。早早就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且做的还很好。”
原来林长安也有过犹豫茫然的时候。周宁忍不住想知道更多。他心里一直还有个疑问,没有提到过,“那你什麽时候知道的,就是,你是喜欢那什麽。”
林长安点了点他的鼻尖,“你说这个。”
周宁点头,有些紧张,“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什麽不能说的。在法国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去美国出差。到格林威治村闲逛。有个人过来拦住我,要我做他的“hubby”。我说你没看清麽,我是个男的,你也是男的。他说相信我,你也是,迟早你会知道的。象我挣扎很久,三十岁了才承认自己是gay,可是我女儿十六岁就知道自己是lesbian了。”
“就这样?”周宁吃惊极了。
“开始被触动会去想的确就是这样。後来当然,”林长安顿了顿,用手指绕著周宁额前的一缕头发,脸上表情有点尴尬, “小宁。”
周宁立刻就明白了,就如他以前所想的那样,林长安总归是有些过去的。不知道为什麽这一刻他反而轻松下来,过去了就过去了,想多了只有弄的自己心头绞痛还不能改变什麽,就象家里那些事,知道的人总会用同情的眼光看他,他自己不那麽去想,倒也没什麽大不了就过来了。外公说什麽来著,广厦千间(音gan),卧榻三尺,良田万倾,一日三餐。只要从今往後都是我的。知足吧。
周宁想著乐了,拽著林长安的胳膊往上爬了爬,又扒住他的脖子让他看自己,“那我呢?”周宁抿嘴,努力不显得很得意,“我是不是那个terminator?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锺情?”
林长安搂紧了他,笑。真没想到能在病房里再见到他,穿著白大衣缩在角落里的天使,看著自己一点不掩饰惊讶的表情。周宁显然也想到了那一天,林长安描述过他们第一次见面,可是周宁全没有印象,只有病房里初遇的那一刻,因为在心里反复回味过反倒越来越清晰。安静的伏在林长安怀里,周宁用耳朵感受著心跳,强壮的跳动原来是这样美丽而让人感动的。
27
年关到了,周宁忙著要大考,工作倒轻松了不少。这也是外科的一个特点,只要是可以择期做的手术,患者一般都会避开年节这样的日子,毕竟我们还是讲究合家团圆的,不管是中节还是洋节。那一阵林长安公司里出了点内乱,忙碌的反常,因为常常要和美国总部沟通,为了不半夜三更吵了周宁,他就自己住在公寓那边。两人各忙各的见面一下少了很多。
不过不管怎样圣诞还是要一起过。吃饭没什麽特别的,交换礼物的时候倒是各自都惊喜了一下。只他们两个人,没有准备圣诞树,为了营造点气氛,只开了茶几上的一盏小灯。林长安坐在沙发的角落,周宁缩在他脚边的地上。
周宁准备的礼物很简单,就是一条围巾,和前些时候雪天林长安给他系在脖子上的那条很象,换了另外一个牌子。这件礼物虽然贵,却不希罕,让林长安希罕的是,周宁居然煨了一锅枸杞猪肝汤,尝一尝味道还很不坏。
周宁得到的礼物就很多,大大小小的包裹堆成一座小山。他兴冲冲的,开心的象个大孩子,每拆开一个就拿给林长安看,虽然本来就都是林长安买的。慢慢的包装纸摊开一地,里面藏著的秘密暴露出来,一只网球拍,运动式的手表,球衣,成套的护腕,护踝,球袜,帽子。。。两人都喜欢打网球,早说好什麽时候比试一下,看来忙归忙,林长安倒没有忘记。
林长安从上次在邮局碰到就知道他喜欢拆包裹,所以才特意要人把这些零碎的东西都分开包装。这时眼见著他渐渐被埋在一堆花纸和礼物里面却还是很想笑,他凑过去在周宁耳边亲了一下,“猜你现在看起来象什麽?”
周宁半歪了头,警惕的看他。
“象个正在抓周的小孩。”
有这麽大的小孩麽?周宁扔了手里的东西骑到他身上去攻击,林长安从容的往後倒,双手枕在头下,任杀任剐。周宁一时倒拿他没办法,俯下去,用手指在他脖子上划,“那我就抓这个最大个儿的。不过这礼物怎麽回事?怎麽没系好缎带?”
林长安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那你,不如拆开看看里面好不好。”
周宁听了脸上开始烧,这麽大胆的姿势,当然不会没有感觉,可是真的自己主动,似乎又做不到,於是扒著那人的肩膀,亲他的嘴角,撒娇一样轻轻的蹭他,希望他能和以前一样把两人带著一起燃烧起来。有人却坏了心要温水煮青蛙,手悄悄的从衣服下摆潜进去,只在腰线上上上下下的划,稍微动一动,有个地方便贴的更紧密了。年轻的身体禁不得撩拨很快有了变化,周宁的力气慢慢消失,只能用鼻尖讨好的在林长安的下巴上斯磨。林长安搂紧他,亲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麽,听他忍耐著轻笑,看他的皮肤渐渐变成漂亮的粉色,感觉他身上温度升高,手指滑过的地方皮肤就会紧张,背上细细密密薄薄的汗。
正亲密著,杀风景的手机铃声响了。两人谁都不想搭理,忽然周宁却清醒过来,手忙脚乱的接了退进琴房里。怀里少了个小火炉,林长安一下竟然觉得有点冷,暗暗猜测会是谁的电话这麽重要。
不太长时间以後周宁出来了,走过来挨著他坐下,“我妈。” 脸上表情有点奇怪,“说她最近总是做一个梦,梦见参加高考,看著卷子都不会做。”
周宁再打不起精神来,心里忽然隐约有点难过,“我去给你买围巾,给我妈买了一块披肩快递给她。其实不该买米色的,她皮肤那麽白,买粉色的应该很衬。”
“怎麽,她不喜欢?”
“不是,她根本没提到。”周宁漫不经心的玩著林长安腕上的手表,“其实,我知道她很高兴。我忽然发现,我好像是第一次给她买圣诞礼物。我妈说不定吓到了,呵呵,不知道说什麽好。”
“你妈,她现在还在雅安?”
“她在上海,我出生以後不久她就走了。小时候我妈常给我寄衣服寄玩具。婶婶总是夸我大方,我妈给我的玩具我会愿意分给他们家的三妹玩。婶婶一家人都很好,去赶场都是她家大哥背我,二哥背三妹一起去。婶婶还会“打玩意儿”,就是业余唱川剧的,逢到红白喜事就会有人来请。路远只能背一个孩子,她有时带妹妹去,有时带我去。我用玩具讨好妹妹,盼著能多跟婶婶出门去凑热闹,还有好吃的。其实还挺好玩的。”
林长安听著一点不觉好玩,心头恻然。“那你爸呢?”
“我爸啊”,周宁想了想,“我没怎麽见过。”
“你爸。。。”林长安不说话了,沈默著表示同情。
周宁刚才一直想著自己的心事,看了林长安的表情才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爸好好的。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我爸是最後那批知青,下乡认识了我妈。他和我妈结婚我爸他们家很不高兴。後来我爸出国了,说以後回来接我妈。我妈当时已经有了我,跟我爸赌气就没告诉他。再後来反正弄来弄去就是现在这样了,他们分开很多年,没在一起,也没离婚。”
周宁起来到cd架子上找了一张碟放了出来。开头是疏疏落落的几声鸟鸣,山泉低低的吟唱,远处有公鸡在打鸣,让人想起山村的清晨,湿湿的蒙著轻雾,草上都是露珠。“这是我爸写的一部音乐剧,後面有一章叫午夜听书,我妈的名字就叫李明书。”
周宁伸展了腿坐在地上,倚著沙发听音乐。他从小就是个性格很随和的孩子,从来不强求什麽。父母不在身边,他就跟著外公。後来外公身体不好了,奶奶家要他,妈妈也没意见,十一二岁的他就飘洋过海跟著从没见过面的奶奶和大伯一家人生活。到了那里也是一样,奶奶要他喝牛奶就喝牛奶,要他学琴就学琴,要他家里家外都讲英文他就讲英文。唯独任性过一次,有一年圣诞,周宁的爸爸带著同居女友回来过节,也是第一次来看自己的儿子。任凭伯母怎麽劝说,奶奶怎麽发脾气,周宁都沈默著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抵死不出来。不欢而散,爸爸饭都没吃就走了,後来也再没来过。就那麽一次,周宁那些年的委屈悉数爆发了。这个从没见过面的不负责任的男人提醒了他,他从小生活的环境是多麽不健全。
可是生活里到底有没有对错呢?周宁有时想不明白。从父亲的音乐里他能听出来他对过去的怀念和真挚的感情。可是毕竟他没有实现他的承诺,没有和自己的妻子团圆。初到异乡有家庭的阻力和现实的困难,後来帮助他改善环境的那个人又成了他的红颜知己,同居伴侣。母亲那边似乎要可怜的多, 吃了很多苦,就是为了赌一口气,为了过上“和他们一样的生活”。如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很成功了,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麽和长大成人的儿子说谢谢。每次来北京也和客人一样,通电话,见面,吃饭,然後他回家,她去宾馆。今天好容易说了几句体己话,却是个让人惆怅的梦,原来横亘心头的那根刺,钝了也好,深埋了也好,始终还是会痛的。
他们家就这麽复杂。爸爸身边有个阿姨,妈妈身边也有过不同的男人。他们都知道过去的感情回不去了,这许多年却默契的没有离婚。谁也不能和儿子亲近,只能在物质上尽力补偿。该怪谁?谁把他们的爱情夺走了?谁把这个家庭拆碎了?周宁坐在那里,心情被这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搅的有点灰。
林长安从沙发上梭下来,也坐到地上,挨著周宁。周宁恋著他的体温,贴过去让他抱著。还是这样好,烦人的事无论怎麽想永远无解。
沈默了一会儿,周宁问,“汤喝了没有?”
林长安拿起他的手看了看,还是白白净净的,没起泡也没划破,“喝了,很好喝。你煮的?”
周宁嘿嘿笑,“怎麽可能?我妈帮我找了个阿姨,就在後面那条街上住。周末我跟她吃饭。我问她熬夜吃点什麽好,她帮我煮的。
你看我手干嘛?心疼麽?”
“是很心疼啊。”林长安送一根手指到嘴里咬,“刚才我还心疼那口小锅来著。。。怕以後不能用了。。。”
战争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