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耀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睛,看见绘着美丽图画的天顶,身下是柔软的床铺。
好象是又被噩梦缠住,一如我离开王都的每晚,轻柔的拭去我眼角泪水,是谁?
他淡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如同薄雾,他把沾着泪水的手指举到唇边,用一种古怪的微笑看着我。
“陛下好到让你哭了么,艾兰里多?”
“——青泉殿!您为什么会在这儿?”我瞪眼看着这个美人,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而我不比他好多少,也只是穿着不能掩体的亵衣而已。我忙不迭套上手边的袍子,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是一张柔软的垫子,就搁在床边的地毯上,看看床,苏丹已经不在。
“哦,陛下走了吗?”我在垫子上站起身来。
青泉眉头一挑:“陛下晨议去了,金之银,你现在最好起床,西哲法是不留人的。”
我看着他:“您叫我什么?”
青泉用一种奸谋得逞的神情,靠近我的耳朵:“早上陛下临走时说——金之银若是还能住人,就拨给宰相居住吧。”
“金之银?”
青泉眯起一双淡色的美眸:“我是早上来的,那时候天还没亮,你睡在床垫上——陛下传旨,重新修缮那座宫殿给你。金之银多年来都没有主人。我们以为不会再有第二个!”床上的青泉伸了伸懒腰,那白皙如玉石的皮肤上满是情事的痕迹。
我反应过他所说的话,顿时满脸通红,一时间结结巴巴道:“青泉殿,你——你————”
“——你睡得真死啊!无论怎么闹,都没能吵醒你!”他忍不住笑了,好象是想起了那个场面。
“那么您——”其实我不用问下去了,光看青泉衣衫不整的样子就能明白。青泉在早晨安抚了苏丹的欲望,我则在旁边睡觉——我羞愧地想找地缝来钻!
青泉完全没有窘迫若无其事的继续说话:“宫室废弃已久,修缮需要时间,所以你暂时和我住。对了,你要不要看——?”
“看什么?——”
“你的宫殿。”
“这是开玩笑的吧?”我睁大了眼睛。
“恭喜你,金之银殿。”
我们两人漫步在清晨的迪拜恩后庭。
青泉的步履缓慢,我小心地跟在他后头:“我,实在不明白苏丹陛下的想法——青泉殿,我昨天什么也没做,在床边睡着了,甚至没有资格到陛下的床上去。”我叹了口气,“他为什么要给我宫殿?”
青泉道:“大概是希望你住得离他近些。”
合理的说法,因为从苏丹寝宫西哲法出来一百步就能到金之银,我们看着它,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白色石头上忧郁的神女握着手杖,低垂眼帘好象若有所思,静静伫立在石门两侧。宫墙上爬着一些藤蔓,绿荫遮蔽着金色的阳光,让这里显得比周围幽静。
我穿过石门,眼前是个巨大的池塘。宫殿倒映在池水中,日光下几乎是纯白的。
青泉殿里的池水为了供给祷告堂,这里的水是为了取悦主人。大池塘边有三个小池直通到廊下,水面倒映着白色的殿顶,泛起幽暗的银光。
池塘里面满是淤泥。杂草生长在茂盛得过份的榕树间,墙壁上掉落的玉石碎片也没有人整理,这里果然已经荒废很久了。
“只需要重新更换家具就可以住人。”青泉说着,和我走过池塘。
我问:“水里有鱼吗?”
“鱼?”
“这看起来很适合养鲤鱼,当然,需要稍微加些改造——”
“看来你喜欢这里。”青泉看着我。
“这池塘很妙。”
我们走进里面的时候,发现沙哈母身边的小太监荷路-奥卡桑跑向我们,照样像只黑色的小羚羊。“金之银殿请尽量吩咐!”荷路单膝跪着,用最恭敬的姿态行礼,他对我的态度明显改变了,看起来殿下在后宫的身份确实非同一般。
“金之银吩咐要个鲤鱼池!”青泉很认真地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挑眉:“你确实想要,你的眼神告诉我了。”
我四处看看,发现这座宫殿比青泉殿要小,但是非常精致。墙壁上用红宝石和绿松石以及各种的玉镶嵌着花纹,充满了奢靡的氛围,且具备女性的幽雅。
“这里原来的主人是谁?”
青泉道:“这座宫殿比你我还要年长。在陛下登基前,原来的主人当然是个女人。”
“你说我是第二个金之银,那么第一个呢?”我又问。
青泉道:“死了。”
“死了?”
“如果要把我知道和不知道的传闻都告诉你,需要一整个开斋节。”
我顿时若有所思起来。现在我还不能明白苏丹的用意,他拒绝帮助我,那么就该给我两种处置,一种是把我交出去,表明自己的态度;一种是把我当做流亡贵族,丢到一边。
可是现在呢?色雷曼苏丹给我的栖身之所竟然是他的后宫,在这里做客人的滋味可不好!他到底是想戏弄我一番,还是另有想法呢?
青泉依靠在廊柱上,停下脚步:“陛下在早晨叫我过去。”
“没有怪罪吧?”我担心的问。
“哦——陛下只是——”青泉看着我,“希望你把真实身份向总管隐瞒。关于你的这张脸——”他又用纤细的手指来轻薄我,“你会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位大人看上去不容易欺骗。”
青泉道:“沙哈母什么都会知道的,也许他已经知道了。只是希望他装做不知道而已。”
“那位大人不像个后宫总管。”
“你也不像个宰相,索隆大人,”青泉看着我,“那位新皇帝不够好,艾兰里多?”
我的脸色顿时阴郁起来,低声说:“他不配做王!”
凡是撒尔里尔直系的人,包括女性及被承认的私生子皆有王位继承权,哥哥所选择的太子是里莱亲王家的孩子,只有九岁——孩子在我面前被杀了。陛下是个几乎无法让女人怀孕的人,而对肃清政敌却非常热衷,直系中的成员越来越少,所以仅仅用了一天整件事就了结了。一些人虽然逃出了密道,却被市民们告发,士兵将他们戮死街头。整个尼拉成了撒尔里尔的坟场。
——一想起这可怕的回忆,我顿时觉得全身冰冷。
“你的表情有些可怕,像个复仇者。”青泉端起我的脸说。
“陛下的原话?”
“不,是我的想法。”青泉凝视着我说,“陛下拒绝了你,我想大人多少该觉悟自己的愚行了。”
“您认为是愚行?”
青泉用一种几乎是悲戚的口气说:“艾兰里多,你想一想需要付出的代价——那是战争,如果你看见过战争真实的样貌,绝对不会轻易选择它。”
“青泉——我看见过战争。”我低声道,“修罗场,尸体,血,以及其背后的残酷,它真实的样貌是无辜的人不断被牺牲,只为了完成少部分人的意志。”我哀伤却坚定的看着他,“我了解我的行为需要背负可怕的罪孽,我将一生也赎不回这些罪孽。我曾犹豫踌躇——我甚至怀疑,如果再次选择——为了堪里尔的百姓,我会放弃自己的仇恨和对吾王发过的誓言,臣服于新的君主,继续守护国家。青泉,如果是您,会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是吗?这才是个仁慈的,高尚的选择?而我是这么自私!”
“任何选择都不是绝对正确或错误的,更谈不上仁慈或高尚,”青泉低垂了眼睛,轻轻的抚摩我耳边的头发,好象在对一个孩子说话,“真主才是最终的裁决者。”这一话似乎赦免了我,正殿大祭司那仿若透明的瞳仁里并不存在着世俗的枷锁,只是存在着悲哀。
我点了点头。
青泉看着我,爽快地笑了起来:“有比你更任性的家伙!”
他随后露出一点无可奈何,说:“以前有个人要做一个和你类似的选择,我也问他是否知道自己要付出的代价?——他说:‘那并非凭我的意志就能够发生,我所做的,只是努力孵化它,希望那个名为灾难的野兽破壳而出罢了。它一旦出生,就证明它原本就存在,到那个时候,我多少可以推卸一点责任吧!”
我忍不住低呼:“——天哪!”
青泉嘲弄地笑,然后靠近我身边,突然改变了表情,冷冷地说:“听着,艾兰里多,来自尼拉的最新谣言是:索隆宰相大义灭亲杀死了自己的哥哥——那国家的祸害。其中的细节被惟妙惟肖的传扬——西塔克已经赦免了你的族人,召回了你的父亲,任命他为新宰相。那个祸害死去后,堪里尔的百姓们也想念起那个年轻贤德的宰相,非常期待他的消息——好象剧本一样的传言,宰相不再是个逃亡者了。——这是几天前的新闻,玄沙昨天在吸烟室里隐瞒没有说的。我相信你不知道。”
青泉表情平和,不过现在看起来,就觉得非常狡猾,他一直在对我察言观色,现在他深深看着我:“这位新君对你太过仁慈,大人!而你却无法效忠他,无论谁都有理由怀疑你。陛下没有立刻杀掉你,只能说你获得了他的一些信任。哦,或者他只是觉得有趣。”
没想到青泉会一直试探我,隐忍到此时才说。而苏丹也是,在昨晚,想必一直观察着可疑的使者吧?我被这样的消息震惊,然后就完全明白了那个人的恶毒——我笑了起来,大笑不止。
青泉在我的笑声中低语:“听着,我不认为你在撒谎——”他捧着我的脸,让我止住这有点失控的大笑:“说吧,艾兰里多,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的人,应该坦白一点。”
我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殷切地看着青泉,“我的父亲,他身体还好吗?被流放之后,他一直在生病。”
青泉摇摇头:“我不清楚,毕竟消息也是从玄沙处听来,——你打算解释了吗?”
“我完全不知道他给了我这样优厚的条件——如果知道,我早就回王都自投罗网了——”我苦涩的笑着,深切感觉到自己的对手有多可怕,“果然是好计策,能让人走投无路。表面上仁慈,而实际上他让我的立场变得非常虚弱,正如阁下所说,谁都会怀疑我!”
青泉缓缓的说:“可是,这个消息没有传递到你的耳朵,不然,你进宫的时候,一定会三思而行吧?”
“您相信我的解释?”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非常有趣,一个纨绔子弟值得一位国王如此做作——别忘了你父亲是个不名誉的贪臣,西塔克把他当宰相用,对自己的名声损害不小。”
“——父亲是二朝元老,我想西塔克不是为了我——”我讨厌这样的谈话,不停的提起那个人。
“现在你听到了消息,打算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回堪里尔去?”
我只觉得寒冷:“我绝不回去——如果我现在放弃了,堪里尔就是他的了!”
“哦,你的父亲呢?”
我沉默了,异常的痛苦。
半晌,我抬头:“青泉,我说过,我是个自私的人。”
从前,有阿特卡王不敬畏主,主的灵降到王的侍卫安比尔身上,要他灭王。
安比尔告泣道:“主啊!——你怎么能抛弃你所立的?我怎能背叛我所侍的?——要我背不义的名,人民怎么跟随我?我年少而狂暴,不能完成这个使命!”
主说:“你是我派来,为了行此事——因为要你行这事,我赐给你勇敢和智慧,你必成功!人民必视你为英雄,拥戴你!你必成为王,不要害怕血和火焰,服从我的旨意:
达尔城里面的器物都要毁掉,王的血脉要断绝,你们要敬畏我的权威——
安比尔起初害怕颤抖,可是尼拉的灵降到了他的身上,他就变得勇敢了。
他做了阿苏曼人的王,立司泰亚为祭祀。荣耀主的城市达尔城,传说中第一个黄金都,就在那时候被毁掉。
———《尼拉经卷三十卷-安比尔书》
尖叫,呼喊,刀剑冰冷的敲打,血肉分离的声音,熊熊烈火燃烧的声音。这些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声音充斥我的耳边。我看见暴乱的民众把撒尔里尔的后裔拖在地上,拉到广场前,那里有粗糙树立起的刑架——我目睹这样的地狱,从头至尾!
在这一片动乱中,城门大开,百姓迎接他,手里拿着行凶的棍棒——那个人好象是凯旋而回,甲胄鲜明,他骑马踏过满地的血迹,朝着王宫来。
我站在王宫的天台上,可以俯视这一切——我掉转头,慢慢踏过副相莱恩的尸体,手里的剑在滴血。
我一个人走过狼籍遍地的宫室,到达吾王的宝座,看着那个被尘土玷污的座位。空空的王座上,连国王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
“我亲爱的弟弟——”喉咙里发出那甜美的声音,还有仅剩的一点时间。我最后再模仿一次,确定不会出差错。栗色的长发,如同泉水一样垂顺到肩膀,染色的潮湿已经干透。我穿着雪白的锦缎,袖口的橄榄枝缀着宝石。黄金做的纽扣,翡翠做的花纹。
黄金扶手光滑如镜,映出那个美丽的幸佞的脸。我审视自己,知道模仿不了哥哥一半的风姿,但是骗骗那些愚民和暴徒总是足够的。
尼拉,我主,如果你还愿意听我祈祷,我希望我能够保护自己所爱的人。
事情由谁开始,就该由谁终结。
一阵阵巨响,门被撞开,然后是纷乱的呼喝声。
很快,正殿前的走廊上出现了士兵,穿着禁卫军的服装,然后是西领的士兵,禁军给他们当了向导——这一群无耻的叛徒。
这群强盗是要失望的。——没有皇家的财宝,没有漂亮的宫女,我什么也没留给他们。
他们看见了我。起初王座上衣着鲜丽的人,让他们吓了一跳,但是,当他们看清楚我的脸,一个禁军大声叫道:“——就是他,那个祸害!”
我一身纯白地端坐在宝座上,微笑着看着他们。谁先上前来杀死我呢?不过我认为他们不会让斯多这么容易死掉,他该被拖上火刑架,在民众的唾骂中变成飞灰。
“国王的婊子!”一个禁军在地上唾了一口。我抱着剑等待着。
——视野中,盔甲上满是尘土的士兵们,手里挺着短剑,午后阴惨的日光下,刃上的光在宫殿里狂舞着,流蹿入我的瞳孔。
这时候,士兵们一分为二。我惊讶地看着来人,战将军卡斯克,国王的表侄,一个性格非常粗豪的贵族,我听到西领驻军哗变的消息时,以为他早就殉国,可是他却投靠了西塔克。
这个傲慢的武夫看见我,顿时脸色狰狞地踏步上前。
他张开巨大的手掌,一把抓起我的领子,狠狠甩下王座,“这个位置不是给你坐的!”
这粗豪的贵胄一脚踩在我的肩头。像践踏爬虫一样,把我踏在地上。
“为什么——要帮西塔克?”我感到窒息,可是我还是要问他。
卡斯克冷笑着:“难道要我服从你这个娼妇吗?”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用他粗鲁狂怒的声音说着:“——我要把你的肠子拖到宫门口——看看里面是不是蓄满了男人的精液!我要杀你,像杀一条下贱的母狗!”
我浑身冰冷,颤抖着,如同祭奠上的羊只。如果说不害怕,那是谎言!但是我现在已准备好奉献自己的生命。
这凶狠的武人把我踩踏在地上,一把撕开我的白袍,那没有防备的心脏就在他的手掌下,他好象要固定位置一样紧紧按住我的前胸,另一只手中的匕首扬起来。我闭上双眼。
“住手!”
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就是一个冷战,睁开眼,那个人大踏步走进朝议厅,篡夺者背着午后的日光,暗影中苍白的脸上露着疲倦和兴奋掺杂的神情。
卡斯克微有不快地看着扰他好事的人,我待要挣扎,他不罢休将我踩在脚下,一口啐下,我侧头避开,栗色的头发上染了脏迹。
西塔克一手拄剑,踏步走到我身边,甲胄上流下一串血珠,慢慢滴落在我的胸口和我的脸上。血已经冰冷,我惊骇地看着他,而他也看着我。
“知道——这是谁的血?”他呼吸的声音紊乱,眼里闪烁着奇异的愉快。
他撩起剑,指向我,让人作呕的血腥气充满了鼻端。
“——是撒尔里尔的血。”他说,“有王后的——愚蠢的国王的堂弟,国王淫荡的表妹以及塔瓦伯爵——那是他私生子不是吗?还有几个流着名正言顺的血,可以戴上王冠的蠢货——”说到这里,他阴森地笑了笑,蓝眼睛里映着铠甲上的红色,简直像地狱中的恶魔!
“我希望你别为他们伤心!”男人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我无法想象这个男人怎么会这么残忍?!——这个消息太可怕了,我失声大叫:“——你怎么敢——!?”
他的剑尖抵到了我的咽喉,那剑刃上的血渍和我自己的血混在一处,这是一种让人作呕的恐怖感。
这个篡位者异常厌烦地瞧我:“怎么,斯多卡亚-索隆,你不扮演国王,倒想扮演忠臣了吗?”
我听见他喊出名字,意识到我的诡计得逞了。
现在我是斯多卡亚,一个失败的篡位者,一个幸佞。
尼拉保佑,现在我的斯多安全了,一旦西塔克认定了我是斯多,哥哥就能顺利的逃走。
我用尽力气压抑着自己,我不想因为太激动而被识破,
“现在说吧!”那剑尖强迫我恢复注意力,“艾兰里多在哪里?”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你的弟弟在哪里?——”他问。
“不说吗?——”冰冷的刃在我的脖子上割行,细细的一道,顿时让我颤抖起来。
“你——你没有权利——杀我主选中的王!”我说。
“真主抛弃了他们。”他说完,脸上带着不屑的神色嘲笑真主,随后阴郁的疲惫代替了起初的兴奋——他审视着我:“艾兰里多在哪里?他不会放着你不管——”
我看着他,摇摇头:“我不会告诉你。”
旁边站立的卡斯克忍无可忍,一掌将我扇到了墙角,我的头重重的撞在白色的石膏墙壁上,顿时双眼发黑,眩晕倒地,嘴里都是血的味道。耳边听见众人的哄笑声,夹杂污秽的言语。
“对付这样的贱货,咱们该用点好办法!”
卡斯克上前一步,楸起我的长发,一路拖到了台阶上,士兵们还在大笑,他们都乐于看到这场面,好象这是宫廷中的余兴节目。——感谢主,受这样对待的人,不是斯多。
“你的弟弟是个好样的!”卡斯克一边拖拽着我,一边粗声粗气地说。“——要不是他,咱们怎么能费这么多手脚,该死,宫里这群软骨头竟然跑得干干净净!——黄金呢?国玺呢?——还有施洗印!全都在哪里?说啊!”
他把我踢倒在西塔克面前,还多踹了几下,这个混蛋很粗暴,光是殴打,就可能弄断我的骨头,我捧着被他踢到的小腹蜷缩起来,耳边响着他的叫嚷:“——鞭子,把鞭子拿来!”
我在卡斯克转身拿鞭子的时候挣扎着抬起头,西塔克已经安然坐在了王座上,他没有任何表示,默许着卡斯克疯狂的举动。我不理会身后卡斯克挥动鞭的险恶声音,严厉地逼视着他——这不知廉耻,坐在王的宝座上的窃贼!——曾经还微笑着许诺要和我一同守护这个国家的人,他很早就筹划着阴谋,利用他身边每一个人。他的野心让他变成了最狡猾的贼,最残忍的侩子手!
——这个人带着怎样的表情让王族的血浸染他的甲胄?那是他妻子的血亲,他发誓过要忠诚的主人!可是他就是干了,竟然让贵族的血染红他的铠甲,不给他们完好的尸首,他践踏了一切的权威和高贵,天命和人伦,他已经堕落到地狱去了!他根本就是恶魔的化身!
“——真主不会原谅你的,背叛者!”我发出沙哑的痛骂,“无耻的,没有信仰的下贱平民,流着堕落的血,天生的背信弃义!别妄想,撒尔里尔即使无人,也轮不到你,你这妓女的野种,有什么面目觊觎宝座!?”
卡斯克挥动着鞭子:“还在鬼叫——”
剑挡开了鞭子。鞭子应声断裂。鞭稍跌在我的身前,我曾当过尼拉里汗,清楚知道那铁制的荆棘条带着倒刺,能撕走整块的皮肉。拔剑在手的西塔克,脸色比鞭子更狰狞。
“你说什么?——”
我振作精神,没有躲开他的逼视,冷笑着:“想……想让这里的人听听你的过去吗,阁下?”
他蓝色的眼睛如同坚冰,脸色苍白。我快意地看着他震惊和狂怒的表情:“西塔克,你是个——”
他猛然掐住我的咽喉,剥夺我所有的空气——极度的疼痛和窒息促使我挣扎。耳边听见他压抑着怒气的命令:“我们需要单独谈谈,斯多卡亚——”
我被一路拖行到了地窖,那废弃多时的刑地,走过亢道,被拷打的尸体被拖出来,给我腾出地方,血迹把这片暗沉结痂的砖地染红,这时候有人把我架起,利落地捆绑到木制刑架上,那刑架上血迹暗沉,我身上的血则让它重新湿润,那个铁青脸色的男人扯住我的头发,让我抬起头来。
“艾兰——你弟弟,告诉了你些什么?”匕首般锐利残酷的蓝瞳切割着我,充满了杀意。我闭上眼:“主,我始终对您忠贞,请不要离弃我于困厄,请把平静带到祈祷者的身边,让痛苦离我远去,让您的福泽降临——”
那祷告从未有今天这样,让我从中得到勇气,口中除了此再也不说其它。一记钝响阻止了我,嘴里顿时充满腥涩,哥哥的白衣上点点血斑。
“我有办法让你说实话。”幽暗的地窖中,唯他一人的脚步,缓慢的踱着。他卸下戎装,一边审视木桌上罗列的刑具,一边从激动里努力摆脱出来。
无论何时何地,他习惯了保持冷静。接着,他挥手叫随从回避,蛇一样的眼睛牢牢钉住我。不,不能给他任何机会来怀疑!
我啐去口中充盈的血,用伪装的柔音慢慢道:“您想听,我全部都可以说,大人您所极力隐藏的,最污秽的一面!”我见到他身子僵硬,脸色狰狞,我任由被划破的舌头继续流血,吐出恶意的言辞来:“西塔克!——你以为没有人再能知道你的过去么?”
“你这婊子!”男人喉咙里的声音犹如野兽的低哑吼叫,他把那些不相干的人都遣去,证明他害怕了,那个秘密能让他发狂。我在他咫尺间,既害怕又快意地看着他:“杀了我!你最好现在就杀,不然——”
一下掌掴,用打一个女人的方式,我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呼吸。他拽住了我的头发,把我沾满血的脸朝向他。
“——他告诉了你些什么?!”他怒吼着。
“娼妓的儿子!!”我也用尽力气怒吼起来。
他一怔,仿佛无法相信般默念一声真主。
“你的母亲是一个疯子!一个娼妇!——被石头击死在街口。”
男人发出怒吼,他抓住了刑架,木头在他掌下发出碎裂声。
我颤抖的声音在幽暗里回荡:“——那个娼妇的孩子被卖掉,戏班,酒馆,娼寮,哪儿都去过,最后做了罗尔森依家的私奴。不久,奴隶消失,罗尔森依夫人的远亲出现了——他自己给自己伪造名字家世,成为一个军人,”我鄙夷地看着他,“那人管自己叫:罗沃-西塔克——杜撰的名字,虚假的姓氏!”
这让人感到恶心的荒谬的故事,是我花了无数功夫挖掘而出的事实。
在去西领的前几个月,这突然出现的秘密让我骇然恐慌许久,我不能够相信那个人的身世是这样不堪,而我本来永远也不宣之于口,我当即把文件烧掉,没有留存证据,怕损害了一个高贵的人的名誉——为了我曾钦佩爱戴的同僚,可是现在,我用这当作复仇的刀刃。
“——主啊!——该死!你要这样惩罚我吗?!”男人仰头看向虚空,怒吼着,他回过头看着惨笑的我,仿佛受伤一般发出呻吟。
“艾兰里多!宰相!——你竟敢如此报复我,羞辱我!”
他一边疯狂地怒叫,一边冲过来狠狠抓住我的脖子,他的手指凶狠,扣得我无法呼吸。
他狂乱地捧住我的头颅,好象神志不清,我听见骨头摩擦的险恶声音,然后我感到尖锐的东西刺进了喉咙的肌肉中!
在恐怖的巨痛里,我好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他的牙齿!我爆发出一阵尖叫,以为他会扯开我的喉咙,喝我的血!可是,随嘶哑的低吼,他骤然松开了我。我痛得快要昏迷,无法判断任何事,只知道血从伤口里不停的流,从我的肩膀上流下去——疼痛宛如地狱的火烧。
“主!主!你这样惩罚我!”他一拳击向刑架,发出可怕的钝响。
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我瑟瑟发抖,紧瞪着他,他的脸被乱发遮盖,看不到表情,经过这样的羞辱,他已经彻底疯狂了,那人混乱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他的低喃我听不清楚。他一直絮叨着,逐渐地,声音可以听见。
“你冒充他。————艾兰里多——愚蠢到死!该死!”他贴得那样近,眼睛像毒蛇,森然的牙齿上沾着血,“你冒充他!冒充他!竟然敢冒充他!”
他抽刀砍断刑架的绳索,凶狠地将我摁在地上,开始撕扯我背上的衣服。然后他手掌按住的地方,让我浑身抖颤——那场差点要了我的命的肺炎,因为烧炙疗法落下的细小发白的伤,如果不是清楚知道位置,几乎是无法察觉的,而遗憾地,这个人就是看护者。
“艾兰里多,你愚蠢到死!你以为——你能欺骗我!”他翻开我的掌心,汗水濡湿了化妆,刀疤赫然出现在火把的光亮下。我可以伪装哥哥的脸,却不能变成真正的他——我失败了。那男人的模样已经接近疯狂了,我绝望地看着他。
“杀了我,我就是斯多卡亚!”我大声叫喊。
“你装扮他,装扮这个婊子!——”他无法置信地看着我。
“我是斯多卡亚,窃国贼西塔克,谋逆者西塔克,你还不动手?难道你也下不了手么?如同宫廷里那些下流胚?一样迷上了我!?”
“你想替那个婊子去死!这就是你的想法?”
我大叫:“住口,不许侮辱我!我是斯多卡亚-索隆!”谎言就如一层纸,我努力地用这层纸来保护我的宝物。好象一个痴傻的殉道者。而西塔克的目光也正是如此,他喃喃着:“愚蠢透顶!”
是的,我是愚蠢的,性命如能为他奉献,那么我也就心满意足,甚至感到幸福!
我一瞬间扬起了嘴角,随后凶狠地冲他道:“西塔克,你不杀了我,整个堪里尔都会知道你是个下贱的奴隶!”
他想打我,手举起,却没有落下,他原本已经愤怒地燃烧起来的眼睛,现在却如同寒冰冻结。
“施洗印,在哪里?”
我一怔,随后意识到他把我当做宰相在询问:“只有我知道在什么地方,而我会把秘密带进坟墓。你拿不到,别人也拿不到,做为代价,我求一死!”
西塔克沉默了,一动不动,刚才的羞辱和愤怒被他克制在身体中,他像尊石像一般站立,随后他掉头走出去:“把亚欧里恩带来!”
{预先的阴谋}
三个月前,我回到了王都尼拉。那时,哥哥在城门迎接我。我不良于行,在车里端坐:“抱歉,哥哥,西领太无聊,我提早回来。”
“一路上辛苦!”那美丽的微笑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艾兰里,你能回来我多么高兴!如果你落到西塔克的手里,那会让我很担心!”。”
“哥哥,我要你解开对陛下的咒术,让他恢复正常。”
“咒术?陛下只是身体微恙而已。”哥哥慈爱的吻吻我的额头,把我拉起来。轻轻在我耳朵边念送起咒文:“沙毕里尔听从呼唤,以血缘中最高贵的盟约命令未知的精灵,治愈他!”
我的腿有了清晰的感觉,他的手慢慢离开我,我脱离他的支持。他的法术多么迅速,不费一点力气!他就是这样控制着国王。
“哦,看看,没问题了。”斯多高兴地说,“你和我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治疗你就像治疗我自己一样容易。”
“这东西是邪恶的!”
“收起你的劝导,艾兰里多,我知道你得到了魔法,用它脱身,却害了自己!”他压低了声音,“你最好不要试第二次,我并非每次都能治好你,弟弟!”
他见我阔步而行,悠然地问:“艾兰里多,你去哪里?”
“履行宰相的职责。”
起灰色的斗篷,把卷轴带在身上,好象一个最平常的僧侣一样走进礼拜堂。身后盯梢的人被我甩在王都四通八达的小巷里,即使没有甩掉,影子也有办法处理。
我见的人是我的半个老师,白胡须的大祭祀亚欧里恩。他最近装聋作哑,我回来继续做我的空头宰相,他也不闻不问。他是王都最聪明的老头。见到斗篷下的人是我,他松了一口气,他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你为什么回来呢,阁下,难道不知道回来也无济于事吗?”
“我想阻止我的兄弟!”我说,“我该怎么办?”
“那个人如果不是您的兄弟,您也许不会来询问我这个老头子吧?”。
“我该杀死他,像杀一个逆贼吗?”
白发的老者叹息着:“为了表面的平静,他容您继续履行职责,可您再不能对军队下命令——您需要的是一场兵谏!”他看着我:“您必须!”
“我希望吾王的神志可以恢复。”我拿出经卷,“我今天来是希望您帮助我——。”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在他脸上闪过恐怖的表情:“就是这个让您逃出西领?您想用这个来制止他?”
“我希望救他。”
老人枯槁的手握住我的肩头:“您不能怜悯,宰相。”
十一月第一日,我带着御骑兵和侍卫闯宫。京城忠于皇家的官员士兵盟约发誓,除掉“祸害”。
在我带着士兵,说出要软禁他的时候,那令我恐惧的微笑浮上哥哥的面颊:“软禁,不是处决我吗?”
我摇头:“哥哥,如果你解开你施加的邪术,保证不再使用,你将安全的度过余生。”
“我差点忘了,亲爱的弟弟。你善于用温柔的方法来出卖至亲呢!”
我被他羞辱得无地自容,撇开头:“请跟他们走,斯多卡亚!”
他笑了:“我现在走不成,因为安里尔三世陛下已经宣布自己退位,并把堪里尔的王位,交给斯多卡亚-索隆-齐卡来公,他最信赖的朋友和伙伴,也就是我!”我看着他,他的侍从把王冠捧出。“施洗印,文件,皇冠,还有士兵。全齐了。”
随哥哥的声音,闯宫者的队伍骚乱起来,我看看自己的身后,有人神色隐晦地退开,有人和我一样的哑然,知情的和不知情的人分列了两边,壁垒分明。
“是你逼我到此,弟弟,我本不想这么快就登基!”哥哥笑得妩媚,我看见倒戈的侍卫们围拢起来,逼近我们,甚至亲王也默默退到对方的阵营中去。
我沉痛的闭上眼睛——尼拉啊!我不能相信!他把那冠冕自行戴在了美丽的栗色头发上,红色的披风散落脚边,他适合王袍和王冠,看上去像受神宠的天使,他向我伸出了手:“我封你做宰相!——我的弟弟。”
我掉转头就走。
“你还没有谢恩!”斯多说道。
“我拒绝!”
他对着我微笑;“你会屈服的,弟弟。”
我被监禁起来,在牢狱里,我看见大祭司。
“那个祸患封你做宰相!”老人苦笑着。
“亚欧里恩,都是我的错,我没能查明奸细。”
“我想不到会这样!”老人摇着头,依旧不能相信自己的失败。
“魔法?”我低头自语。
老祭司摇头:“不,他们言行如常。亲王退到一边的时候,用嫌恶的眼神看着那个祸害。我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亚欧里恩!”自从得到那个卷轴后,我略知魔法门径,反叛的这些人没有被邪术控制——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参与这场谋反?
我心里升起一股寒意,有个想法让我极度的恐惧,我不安的抓住囚门的栏杆:“您想过吗?将军和国王的兄弟是绝不可能帮助哥哥的——他们恨斯多,恨到想杀他!”
老人觉察了我的心思,站起身:“您是说——。”
我沉重地说:“哥哥——他被骗了!”
一个月后,西领军哗变,西塔克举起勤王的旗帜。
真正的谋逆,从那时开始。
{惩罚}
地牢,刑地。
当我恢复神智,眼前一片黑暗,即使我睁大眼睛,也只见零星微弱的光亮。
有人摆弄我的头,然后问:“你看不见了?”
我在眼珠上施加了障眼法,让它看上去是绿色,这法术有时间限制,刚才法术解禁,我昏过去,这一次付出的代价是失明。
西塔克慢慢道:“艾兰里多。”
我闻言摇头:“我是斯多卡亚。”
“别惹怒我,宰相。”
“你刚才见了谁,亚欧里恩?”
“他告诉我,你得到了一个卷轴,里面有许多古代邪术。”
“不如你那些阴谋诡计——”
“——宰相!别再假装了,你要顽固到什么时候?”
“西塔克,处决我吧,用火刑——这是人民的愿望。”
“因为死后魔法就会消失?你做事真周全!”男人不紧不慢地说。
“你又为什么不杀我?!”
顿时,那人呼吸粗重,似乎发怒了。
我轻蔑一笑:“别费力气了,我不会把施洗印给一个贼。”
他在冷笑:“我应该让他们在宝座上继续腐烂发臭——这样就是忠臣。”
“起来,艾兰里多,你听见了么?”他把我拎到气窗口。“你,自命忠臣,却纵容这场灾祸!”
我切实听见了,再也无法忍受,倒向一旁。
“你这蠢东西!给我站起来!”他拎起我的衣领,吼叫的热气喷在我脸上,“现在你必须赎罪,为你闯下的祸!那个幸佞要处死,告诉我他在哪里,施洗印也必须找回来——把它给我,我会成为王,而你得忍受谴责,在那之后,我还给你一个更好的堪里尔!宰相,你不必殉死,你要侍奉新的王者!”
“侍奉一个娼妓的儿子,不如去死!”我鄙夷地说。
他的声音冰冷:“你不比我干净!你的哥哥是个婊子——”
他竟侮辱哥哥!我怒意勃发:“卑鄙小人,我宁可死去也不会臣服你!我向尼拉起誓!”
“艾兰里多,想让我亲自来撬开你的嘴吗?地牢里有的是酷刑,我能让你活着进地狱!”
“那就一同进地狱吧,我诅咒你,用活着的每一刻诅咒你!”
他似乎被这恶毒的诅咒惊住了,沉默良久,竟不反击。
我睁着看不到东西的眼睛,等待他所施加的威胁,死亡对我来说,犹如恩赦。
“很好——”许久,他说,“那就试试看。”
番外·《白月》
——情人节的应景,给所有相信传说的人。
东集市上卖鲤鱼的堪雷老爹还记得艾兰里多第一次来他店铺的场面。
那是个夏天的午后,集市最清闲的时刻。堪雷老爹在椅子上打瞌睡,突然被骚动吵醒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尘土和日光下冒失地闯进集市。他显然不懂得什么叫“微服出行”,身上穿着质地精美的淡黄色夏装,束着丝绸的腰带,打老远就能闻见钱的味道。 这孩子身后围追着一群乞讨的小孩。孩子被这样如狼似虎的一群乞丐惊吓到了,却并没有逃走。
他急急忙忙伸手把钱从袋子里掏出来。一个不小心,钱袋掉落,金币和银币散了一地,于是不仅乞丐,连路边行人加入了哄抢。一时间场面乱极了,大家互相抢夺,睡午觉的狗也被吵醒了,对着挤做一堆的人大声吠叫。
那孩子瞪大眼睛,不相信自己能引起这样的乱子!但是只一会儿,他就平静下来,悄悄走出了混乱的人群。如果稍加注意,能发现他从头到尾扯住身边一人的衣袖,限制后者的行动,无论如何,这样的孩子不可能没有护卫。
那孩子一边拍打自己身上的尘土,一边走到堪雷老爹的铺子前面,这个时候,他是独自一人,他微笑着问:“老爹,听说整个尼拉城里,您的鲤鱼最好,是不是?”
他不是个漂亮的孩子,黄色的小脸瘦巴巴的,生得矮小,一头无论如何留不长的黑色短发。这孩子褐黄的上衣上绣了几颗玛瑙,顺应流行在前胸别着流苏,脚下穿宫廷式的丝绸软底鞋。————说实话,如果艾兰里多当时不穿着这身华贵的衣服,老爹绝对不会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孩子浪费他宝贵的下午觉时间的。那么老爹就会失去这辈子最大的一笔生意了。
买鲤鱼的孩子是多么奇怪啊!——孩子们更喜欢鸟,或者小狗,养鲤鱼需要很多金钱,时间,精力的付出,只有幽闭深闺的小姐们,或者赋闲在家的老头子喜欢这一类的宠物。这个孩子却非常坚定,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的神色,从一本手抄书本上指点着他想要的品种。仿佛是为了谁挑选礼物那样的兴致勃勃。孩子说养鲤鱼的池子早就造好,就等老爹明天把鲤鱼送到家里。老爹接过地址的时候,商人的双眼放着绿光,孩子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艾兰里多-索隆。当今宰相的公子。
起初以为这只是公子哥的心血来潮,但是孩子对鲤鱼的热情一直没有失去,艾兰里多-索隆成了东集市的常客,集市上的人都叫他“艾兰里多少爷”。
算算看,那也是五年之前的事了。
在黄昏时分,从街口走过来的小伙子,不再是当初那冒失的小孩。
这位黑发的少年悠闲的穿行在热闹的集市中,一身朴素的青蓝色衣袍。少年的头发往脑后梳去,露出整洁的额头,倒也有了几分公子哥的派头。堪雷老爹望见他的时候,他正努力把前发弄回额头上去,好恢复平时的“微服造型”。
“艾兰里多少爷,您今天也从王宫来?”
“是啊,因为被陛下训斥,所以晚了一些,您要关门了?”
“看见少爷就绝不关门!”老爹笑呵呵道,“您好象一脸不高兴?”
“被那位将军奚落高兴不起来啊!明明是个平民武夫,却老用长辈的口气对我说话,太无礼了!——啊!先别说这个,白——白月呢?”少年兴奋地望着老爹。
堪雷老爹摆摆手:“慢着,慢着,小伙子,我说了明天才能送到呢!”
少年急切地问:“那么您见过了?那到底是怎样的一条鱼呢?”
老爹神秘地笑了笑:“哦,您找了那么久,是有点心急了?没关系,离月圆还有好几天呢!”
少年有点窘迫了,用手指掩饰着发红的耳根,低声嘱咐:“一定要在明天送来哦!”
老爹用促狭的神色靠近他耳边:“老爹我知道——您想要达成愿望,就需要有点耐心吧?!”
在皇宫的一角,巨大的推门声惊扰了屋里阅读的人。
气急败坏走进屋内的少年,看看房间里的人,觉得很意外,而对方也是一样的神色。
“哦,打扰您了,大人!”漫不经心地鞠躬,然后无精打采地准备离开。
“哦,不打扰,您看起来像在生气。”
少年正因为郁闷的心情无处发泄,忍不住就接下了话头:“我不想因为一条鱼而生气,真的。”他脸色非常恶劣,“哦,明明是我的鱼——”
“什么鱼?”对方把手里的书放在了一边。
少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可是——为什么陛下心血来潮要给他的鲤鱼找给伴呢?!到底是哪个长舌妇的消息,会知道堪雷老爹那里有一条呢?”
大致明白了状况,椅子上的人点点头:“东集市唯一做贵族们生意的养鱼户就只有堪雷——您没有保护好自己的鱼,可以说是手太慢了。”
“明明是我预定的——”少年懊恼地抓抓头。
“确实,如果是您先定下的,应该归您,”新升迁的战将军则表示同情的欠身,然后问:“如果您实在很想要那个——为何不对陛下说呢?您是他的宠臣。”
“哦,试过了!陛下不准。”少年沮丧地坐到了桌边。
“因为最近新得宠的爱路丝夫人是个喜欢传说故事的美人呀——”将军摊开手,“据说那条鱼会在月亮下跳舞,日子快到了,陛下也不能说是心血来潮——看来您没有希望拿回那条白月了。”
少年立刻涨红了耳根:“你知道这件事?”
椅子上的人一笑,对他说:“没有人‘不’知道才对吧?——那个传说不就是从您那里传出来的吗?——首先是从我给您的某部古老手抄本开始,再由您无意中说给了集市,然后又从平民那里传回贵族间,最后由某位女士传进国王的耳朵里,要说您是自掘坟墓也不为过——”
“西塔克,你很刻薄!”少年正在烦恼不已,连吵架都没心情了。
“劝您放弃。”
少年咬牙道:“不行,时间快到了!我要它,即使偷也要偷到手!”
闻言,将军的蓝眼睛闪动着,他突然站起来:“很好,既然大人下了决心的话——”
“啊?——”少年仰脸望着他。
“就用偷吧!”
这一刻宰相公子觉得,这傲慢的平民毕竟也有优点。
中夜,银白的柔光照在堪尔宫后花园的台阶上。
一切都静谧无声,两个人影在忍冬枝叶的阴影下弯腰蹑足而行,终于到了那一片池塘前面。
虽然不是真正的满月,天色却非常明朗,一切都被月光照得清晰,
池塘一片平静,少年压低声音:“就是这里了!”
西塔克观望着水面,寻找那尾白色的鱼,他和他身边的公子哥,一人手里拿网,一人手里拿羊皮水袋。他们半夜潜入皇宫后苑是为了抓鱼,说出来,都没人会相信吧?
“你看见了吗?”少年趴在水边,努力观察不甚深的池水,水面时时泛着涟漪,把月的倒影漾得细碎支离,不知道白色的是月光还是其他的什么在水的间隙里流动,清澈脆弱仿佛可以发出声音一般。
这是个冬日凄清的夜,可是由于那将要圆满的月,一切都显得诗情画意。
将军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水面,慢慢沿着池塘踱步,少年却忍不住挽起袖子,想试试水的深浅。将军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道:“您想干什么!?”
“下去看看。”
“现在是二月——,我的少爷!”西塔克的声音像是受不了,把手就搁在少年的臂弯上, 以防止他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
水底的一片黑暗中真的有些鱼在倏忽来去,优雅的摇着身体,留下一道道涟漪,他们闪亮的鳞片随着动作时明时暗,这月下的水池好象盛满了流光的宝石一样,可是,无论怎么看,就是没有纯白色的一尾。
白月啊,你在哪里?
一阵风过,轻微的水声。月光在忍冬树的叶子间骚动了一阵。
少年急切得简直把脸贴上了水面,如果没有西塔克拉住他,他也许真的会下水。
“难道它不在?”少年突然说,
“轻声——”西塔克在他的嘴前伸出手指警告着,“一定在,别着急,一个小时后卫兵轮换,到时候我们才有机会出去,所以我们的时间——很充分。”
正在这个时候,水面突然发出异样的声响,两人全都愣住了,双眼和耳朵搜寻着声音的来源,只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迅捷地在水里穿行,背鳍划过水面,,优雅地溅起细小的水花
——真主,那真是条大鱼!比普通的鲤鱼大了两倍,当它浮到水面上的时候,好象有道五彩的光晕随着也浮上了水面——周围都被照亮。
“它很有精神,我们怎么带走它?”艾兰里多问。
西塔克在他耳朵边回答:“虽然会让它觉得不舒服,可是羊皮口袋够让它蜷曲着走的。”
“哦,它真美。”少年快乐地忘乎所以。
这时候,鱼突然又不见了。
“糟糕,它到水下去了!”少年急道。
西塔克一言不发,拿着网等待。少年凑到池子边,不停的张望。
如果谁在这时候看见他们,绝对不相信这是一位战将军,和一位未来的宰相。
“准备——”西塔克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艾兰里多转过头:“你说什么?”
“——准备好!”仍然是很轻声。
少年于是把耳朵凑过去:“再说一次?”
“来了!——”
正在这时,水波一分——空中的月竟然有两个?一个是白色的,一个却是淡紫的。
白鱼高高的跃出了水面,优雅的白色鳞片好象自己在发光一样,带着湿润的水珠,映照着最明媚的月色,它的身姿那么美,淡紫色的尾鳍那么明亮,好象天际划过一颗流星!
——少年简直看呆了。当白月陨落,接住它的是鱼网。值得庆幸的,有人看入迷的时候,有人还没忘记来这里的目的。
“哦,西塔克将军,你真的太可靠了!”
“别扑过来,小心水!”西塔克无奈的语气更加重了,少年的眼神好象看见宝石的贵妇人那样贪婪欣喜,半夜看来,实在有点恐怖。别让他靠近比较好。
这一晚,皇宫的鲤鱼遭窃,不过陛下正好和爱路丝夫人大吵了一架,所以谁都不敢告诉他。当他想起来的时候——事实上陛下始终没有想起有这回事。
这是一种周身银白,有着堇紫色的尾巴的鲤鱼。人们叫它“白月”,
河水还是冰冷的时刻,当撒丁的白月升起,白月会跃出水面,让月光映照在自己的身上,银色月光在他们的尾巴和鳞片上闪烁,泛着点点淡紫,流星一样美丽。
那奇妙的景色只发生在河水解冻后的第一个月圆的夜晚,是白月一生一次,选择伴侣的仪式。
满月那一天的夜晚,月色皎洁,周围那样安静。
宰相官邸的后花园即使是冬天还是枝条低垂。鲤鱼池边坐着两个人,银白的柔光照耀两张年轻的面孔。黑发少年等了半天,早就困倦了,他打着瞌睡,头枕在他哥哥的肩膀上,那是温暖的所在。而那栗色头发的美丽男子,始终没有移开目光,不是看着那泓银白的水波,而是看着他身边的这个少年。
他想起上一次像这样睡在花园里的时候,这黑头发的少年还是个孩子,眼巴巴期待着鲤鱼首次在这里产卵。
他以为自己的兄长会被这样有趣的事情取悦,露出微笑——所以一整晚都只瞪着眼看他兄长脸上的表情,让斯多卡亚觉得自己的弟弟是个傻东西,而且又丑又傻。
——这一次,孩子长大了,也学乖了,再也不会整个晚上盯着别人的脸,可是他却因为抓鱼的劳累而睡着——这个弟弟仍旧是个傻东西!
斯多卡亚被这小鬼连哄带骗,冒着寒气坐在池塘边,他看着枕在他肩头早就睡熟的少年,露出忧郁且温柔的神色。
这时候,他耳边听见了白月的背鳍分开水面的声音,可是他没有转开头,他仍然看着他的弟弟,看着属于他的东西。
对他来说,白月并不是祈祷就可以看见的。
池塘中的白月只有一条,它到底为了谁而高高的跃出水面,谁也不知道。
在堪里尔的《古事记》中,记载着堪里尔早已失落的一个古老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斯泰亚出生时落下一滴泪水,带着自诞生那一刻的对安比尔的爱恋,落在撒丁河中,化做尾色淡紫的白鱼,这种白鱼会带着爱的祈告,得到真主的怜惜。假如有人在那个夜晚看见它跃出水面的奇景,他就能得到心爱的人。
记得传说的开头是这样的:
月色皎洁,流水清澈,
河边祈祷的人,
为了何事,辗转不眠,
他踏月冒寒的等候
祝告真主,看一次那轮白月。
-番外·END-
{好客的主人}
我脚下虚浮,平时那旺盛的精力好象从身体里流走了一样,我一下子扶住身边的廊柱,青泉把手放到了我的额头上。
“你流汗了,别这样紧张,我并没有逼迫你——”青泉柔声道,我被他美丽的微笑安抚,但是下一刻,他说:“至少告诉我,你和那位将军的交情——我感觉,你和他并不是‘故友’这样简单——”
我吸了口气,不由倒退。
“那个人是我的仇人,他杀了我的哥哥,篡夺王位!”
“瞧,你这样激动!一说起他来,你脸上的神色就完全改变了。他杀死你的哥哥,却留下你。”
我简直要被他的话逼死,血液都快要逆流,背后的疼痛突然窜过我的身体,已经愈合的地方,为什么还会疼痛呢?
青泉嗅到了法术紊乱的气息,不由皱起眉头:“你这不洁净的法术又从哪里来?满是死亡和血的气息,好象自地狱走过一遭!”
我摇摇头,决定什么也不说。
“说说,他为什么让你发抖——”灰色的眼睛挖掘我的恐慌。
“住口!”我发怒了,我怀疑青泉已经知道,而我完全不想提及。
就在这时,荷路-奥卡桑,那小宦官跑到了我们的面前。
“——总管大人召金之银殿下过去回话!”
我瞬间松下了一口气,青泉则露出好事被打扰的不爽表情。
“我们忘记套词拉!”青泉亲昵地靠在我耳朵边,向我的耳中呵气。
“随机应变,殿下!”我说。
沙哈母的的房间和西哲法寝宫只隔几道门户。
我和青泉进房间时,沙哈母坐在桌前,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他只是平静地看了看我,又埋首于工作:“我找的人是金之银——”那把温和嗓音带点严厉。
青泉正色道:“我奉陛下命,为金之银殿做些证明。”
“关于什么?”
“关于他的——脸。”连青泉都有点紧张了。
总管不再问话,专心批注文件,处理事务,他忙得和宰相一样,而那份发号施令的从容风度则异常的迷人。总管整洁饱满额头上浮起汗水,伤被藏在宽大的衣袍下,他丝毫没有理会苏丹的命令和伤痛。
过了好久,总管大人总算把眼皮抬了起来,低缓地说:“我接受你的解释,青泉殿!”
十天后,我们要接待一位贵客,我没时间照管这新来的宠儿,带他去米特拉请安罢!”说着他扫了我一眼,如果不是错觉的话,我觉得他在瞪我。
青泉行礼,拉着我退出来。
“他是说十天后?”
“将军一诺千金,他正准备呢,安它离这儿不算近。”
我还想打探,青泉却拉着我往外赶,“跟我来,回青泉宫!”他抱怨着,“又把苦差丢给我!我都快成了大总管的总管啦!”
“我们向谁问安去?”
青泉道:“还能有谁,按照古礼给王后请安。”
我一个趔趄:“王后?!!”
“既然有国王,自然有王后!”
“——真主啊!”
“你不至于连邻国的王后都不记得是谁吧?!”
苏丹性好男色,却在十年前就娶了妻子:“法尔特西琳娜,北国玫瑰?”
“就是她,祈祷吧,你将见到一个绝色美女。”
“有什么可祈祷呢?”
“以及恶魔。”青泉一脸晦气地说。
迪拜恩是国王的后宫,自色雷曼当政,它被划成了两块,被高耸的墙和一个湖所分割开来,离陛下宫殿最遥远的一隅是“米特拉”——王后宫。
米特拉宫不藏不躲,那片半岛湖水上,有三座宽敞的桥,另一面的大门始终开启着,前面是绿茵,后面是花丛,能看见宫殿的全貌,宫里终日都有鹦鹉的啼叫,还有各种美丽的动物栖息,几乎是后宫最热闹的地方。并不像是打入冷宫的怨妇所居住的场所。
我和青泉早早就下了轿,步行穿过桥梁,几只红翎鹤从我们脚边下了水,就看见门口有四名宫女守侯着,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迪曼的宫女,她们长得清秀,年纪幼小,穿着青色长袍,见到男人并不害羞,脸上带着笑容,谦恭而文雅地行礼,把我们当作贵客领进门。
我一路上就只看到宫女,竟没有宦官。
再进一进院落,巨大的榕树带来绿荫,鹦鹉在笼子里叫得欢畅,突然就见到一只白色的东西蹿过了脚边。
“白貂,哦,真主!怎么可以放着乱跑。”青泉咕哝了一句,他从进入米特拉以来,就一脸警惕。我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充满敌意,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非常亲切自然,好象回家一样。
宫女们在这个时候没规矩地轻笑了几声,继续带路。
我们被安排在候见厅里,一个金发的少女迎接我们,她穿着粉红宫女服,挥着翎毛扇。
“司泰亚,您好久不来!”
“西拉-奥卡桑,打扰到您的早晨了吗?”
“不用客套,司泰亚殿下,今天你带了新宠来么,我瞧瞧。”
这位少女摇着扇子围着我转了个圈:“陛下转了口味?”
青泉笑了:“这只黑羽毛的小鸽子,不也是很可人的吗?”
少女也笑道:“经您一提,我也觉得好可爱——看上去是会在床榻上婉转哭泣的类型呀!”
我一身的寒栗,想不到这个看上去还没成年的少女,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后殿下在?“
“殿下正在见裁缝,要等上一会儿。”
“为了几天后的盛会吗?”
“正是,殿下高兴极了。”
“西拉姐姐,你就带我们进去,请完了安,我们立刻就走。”
“这恐怕不行,殿下还在等一位客人。”
“是谁?”
“哎呀,漏嘴了!是算命人呢,司泰亚,您别介意。”
“还是原来那个疯癫老头?——记得洗干净再带进来。”
“换啦!这次这个更年轻,听说能唱歌。”
青泉还想搭话,少女一个转身:“少陪,您在这里像到家一样,请随便一些。”
“等等,西拉!——”少女不理会青泉,径自去了。
青泉沮丧地转头,见我已经找地方坐下了,立刻怒火中烧:“你给我站起来,我们走。”
“走去哪里?”
“随便转转,总之不能呆在固定的地点。”
“为什么?”
“不为什么!!”青泉冷淡地嘟囔。
“我们不该在侯见室等待吗?”
“去蜜馆侯驾!”
“您为什么穿过花丛呢?”
“想观赏一下花朵而已。”
这时,花丛外突然响起红翎鹤凄惨地鸣叫声。我拨开花丛想看个究竟,青泉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是谁?”外面有个稚嫩的声音问。
青泉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到更里面。
“难道是艾法沙?——艾法沙,你可以看,但不要太接近池塘。”孩子的声音逐渐接近,青泉的手捉住我的手越来越紧。
青泉往后退了,我嗫手嗫脚的跟着他,突然感觉到了背后的衣服被人拉扯。
往后看,只见地上蹲踞着一只黑色豹子,咬着我的袍角!——在娇艳的花丛中,那只美丽的猛兽用它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我,他咬住我的袍子,歪着脑袋。
尼拉在上,它什么时候接近我们,我完全没有察觉!
我圆睁眼睛看着青泉,青泉皱着眉,无奈摇头,用口型说:“在蜜馆等你!”随后无情地悄然后退,消失在花丛里。
一双纤纤小手分开了花丛。
“哦,艾法沙!果然是你。”
在我面前出现的是个褐色皮肤的美女,她的黑色卷发中闪动着黄金亮片,穿着雍容而轻薄的纱裙。唯一的遗憾是,她只有十岁。
年轻的豹子垂首舔着她的手心。
“公主殿下,恕我惊扰之罪!”
小姑娘煞有介事地点头:“——我赦。”
——她果然就是阿苏曼王家的公主,叫做苏伦,人称“晨曦之星”。
“您是谁?”
“我名叫艾兰里多,居住在金之银殿。”
孩子有点惊讶地看着我,幼嫩的嗓音问:“和你一起来的人是沙哈母还是青泉?”
我老实地回答:“是青泉。”
“很好,请你告诉他,我喜欢杰提斯给我的礼物,可是如果他不亲自来赔罪,我就继续生气。”
她摸摸豹子的大耳朵,黑豹抖动了一下它的脑袋:“这是命令。”
我回答:“遵命。”
她见我这么干脆,微嘟起娇嫩的小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杰提斯惹我生气吗?”
我微笑着点头:“想知道。”
公主扯了扯手下豹子柔软的皮毛:“你刚刚进到皇宫来,什么也不知道吧?那么我来告诉你,那个叫杰提斯的男人,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男人!——你虽然一样是给父亲取乐的人,那是苏丹的意志,我不来怪你,而那个人呢,你知道他吗?我想你知道他是谁!”
“是玄沙殿。”
“正是他,新来的。他是罗亚家的败类,我的表哥!你要见我的母亲了是吗?”
“是的。”我说。
“那么,你就知道啦!他让母亲丢尽了脸面,从来不敢进这道门。而我要他来,见见我和我母亲,如果他因为太羞愧而不敢来,那就别指望获得原谅啦!——你告诉他,礼物是哄孩子用的,对我才没用呢!”然后女孩子指着池塘中一波涟漪说,“那是克里丝,杰提给我的水蜥蜴。我用它来吃掉杰提先前送的红鹤,这个主意很不错吧?”
我看见那巨大的阴影,觉得玄沙也许想谋杀公主。
女孩子抚摩了一下豹子,用大人的口气说:“你知道吗,金之银,艾法沙喜欢你。”然后孩子就转身走掉了。
我摆脱了这短暂的奇遇,赶到蜜馆,门外青泉无奈地说:“殿下宣召了算命人。”
蜜馆的镂花窗透出里面的光景:庭院里,一个身形窈窕的的女子坐在华盖下,卷曲浓密的银白色长发铺陈到腰,如银子做的泉水,远看来,尤如天人。
歌唱艺人微弓身子盘膝坐着,他青色头巾带着紫色条纹,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滑过琴弦,一声漫吟,哈可托的声音已经响起:
许久许久之前,那天之彼方,云的尽头,
我看见一片辽阔平原,那里芳草凄凄,掩盖着白骨!
我坐在路边,询问每一个经过的人,让他们告诉我,年复一年,口耳相接的传说。
那言辞晦涩的歌声啊,诉说多少往事!
在鲜血滴落处,在那还能依稀听见祈祷的地方!
谁为你征战四方,横扫六合与八荒,谁为你魂牵梦萦,狂热像焚烧的野火,谁为你舍死忘生,奉献一世盛名……
远去的风带着泪水,终到达你的身边,
纵然干涸了,纵然风沙掩埋他的剑,你依然能听见他捎来的信息
——那英雄埋骨之地,最后一声轻轻的祷告。
青泉和我静静的听着,竟有些神思不属。
这么美丽的歌声我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实在太清楚了,我咬牙:“他是谁?”
青泉见我的脸色,笑道:“宫中本不能进闲人——瞎子是例外,他看不到后宫里任何的景象,也就不会泄露到外面。”
蒙块布你们就相信他是瞎子?
“瞎子也可能是奸细,刺客。”我说。
青泉笑道,“他是京城有名的算命师阿什鲁,给许多贵人都解过梦,”然后又贴近我的耳边,“听说,他还顺便卖药——”
我愤怒了,好个强盗!宫廷这样的地方,他也是说进就进,畅通无阻——强盗阿什鲁,或者游吟者阿什鲁。这个把我卖到迪曼后宫来的人,明目张胆往皇宫里跑,准没有好事!
“好奇吗?听说他算命很准。”
“这真不像是正殿大祭司说的话呀!”
这么一斗嘴,我们分了神,再望过去时,见到西拉(那位女官)凑到皇后近前,王后吩咐了一句。西拉从门后绕过来,拦住匆匆回避的我们:“王后吩咐,要你们进去!”
皇后有双褐绿色的眼睛,这已经三十有七的女子,被岁月恩宠着,未曾消磨她的美丽。她睫毛修长,半张脸藏在面纱后面,她让我们平身,说道:“金之银,能得到苏丹陛下的加恩是你的光荣,要全心全意侍奉陛下。但是如果你有困难——你可以随时来密特拉需求帮助!”王后的大眼睛轻巧地瞬了瞬,“比如——陛下太过欺负你,不要犹豫,请我主持公道!”
“艾兰里多,有空闲的时候,你可以过来陪伴我一会儿!我这样的老人家,总是希望有些年轻人陪伴的,更何况我的那两个小顽皮鬼也需要玩伴。”
好客的女主人已经这样说了,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我微笑得脸都快僵硬了,想起刚才小公主恨玄沙恨到牙痒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王后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反语!转头去看青泉,青泉冷冰冰一句也没听到的似的。
“游吟者阿什鲁说,客人中有人需要他解梦。”王后的声音那么温柔,好象怀着期待。
我尽量缩了起来。
青泉却说:“最近我并不作梦,可惜了。”
女官西拉在一边道:“那么就是金之银啦!殿下昨天可有做梦?”
青泉道:“昨天你好象做了噩梦?不妨解一解。”
我昨天确实做了噩梦,在苏丹寝床旁边地上的天鹅绒垫子上。
我还没开口,游吟者已经起身,,那蒙着布的面孔嘴角一丝笑意,非常令人憎恨。他将头上的头巾放下了,那张俊美的脸蒙上了陈旧的布条,包裹眼睛,好象很久以前就眼盲的人一样,花了几天长起来的胡子泛着青,在脑后有几只的发辫有点散乱,越发显得落拓。
吟唱者垂首行礼,摸索着靠近我,轻捷地跪在我身前。
青泉在我耳边说:“把手伸给他。”
他有茧的手掌摊开,我像碰触蝎子一样一指点上,就缩了回去。“哦,请把手给我。”
我骑虎难下,把手伸向他,他看不到似的摸索我的手,然后猛地抓牢。
游吟者开始解梦,声音低缓而轻盈,谁知道这同一张嘴巴,也能吐出最粗鄙的咒骂,最市侩地杀价?
“那可爱的人,曾好象星星出现,可惜薄情又负义,不管娇弱人儿正惶恐,弃她而走不应该!那残忍的人,满手罪恶无悔改,所欠都有还,想逃也逃不开。”他唱道。
我冷笑道:“好啊,我还没说梦是什么,你倒先解出来了。”
“殿下莫要生气,我自然是知道您的梦是什么才这样解。”他那诡诈声线若有所指。
青泉道:“艾兰,他说的对不对啊?”
“小的担心您的厄运,精灵告诉了,我也就必须要说,殿下你若有住宅,一定把西面窗开,东面门关,不然可要生病的。”
“我的金之银还不能住人。”我说。
“若今晚不行,明晚就可以,到时候记得开窗关门!”青泉身为祭司,却一脸信以为真。
“如此就能去灾祸。”阿什鲁笑道,虽然眼上盖了布条,我还是可以想象那双狡猾的金瞳在看着我。
“金之银,他说得准不准,你做了什么梦?”西拉问。
我只好配合大家的情绪,仰头想了想,道:“我梦到我喜欢的邻家姑娘嫁去远方,又梦见自己家的东西被债主搬光,好让人伤心的事!”
“原来是这样,如此说是非常准了呀。”西拉笑道。
“这样的梦是什么征兆?”皇后问。
“征兆就是,这位殿下需要结识贵人,才能发迹。”占卜家如是说。
“你可以把手放开了。”我冷冷地说。
他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而我收回的手,则握得紧紧。
正当我握紧了拳头,退到青泉身边时,一名宫女急匆匆而入,径直跑到了皇后跟前,她小声说了几句,皇后点了点头。
好客的主人突然下了逐客令,冷下脸对青泉道:“司泰雅,你可以带着金之银退下去了。”
青泉仿佛心领神会,带着我绕到了屏风后面,门外响起报事声:“亚伦瓦尔它——到。”
“啊!”我低呼一声。
“我一直很想见一见亚伦殿下,听说他勇武不下于乃父。”我小声说。青泉一言不发,把我拖到了暗廊中。
“我应该有机会看见这位殿下,我期待。”我继续说。
青泉又走出去十几步,猛地将我摁到了墙壁上:“你以为我今天想躲的是谁!!”
“苏伦公主,要您传话。”
青泉冷哼一声:“那小丫头只会欺负玄沙而已,我何必躲她?”他的灰眼睛眯成了一线,又松开:“是个温顺的丫头,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又摇一摇头。
青泉托住我的下颌:“艾法沙如果抓破了苏伦的手指,会有什么下场?”
“它会死。”
青泉抚摩着我的脖子,逼近我:“亚伦恨我们,恨后宫里所有的幸佞,他有朝一日登上苏丹宝座,定会杀光我们——你又发抖了,害怕了吗?”青泉的灰眼睛在这个时候显得感伤:“艾兰里多,你知道吗?这宫里经常死人。”
“有谁死了吗?”
青泉闭上眼睛,“——也许并不很像,只是同样的黑发和黄肤色。他要比你年轻许多,还是个孩子。”
也许这是殿下对我垂青的初因。
“我教他写字,他陪伴我度过长夜。也许我不该让他去侍奉苏丹,这完全是我的自私。”青泉在幽暗的走廊上断续地叙述着,“在这个宫殿中我们是个奴才,亚伦是主人。”
“亚伦殿下只是个小孩子。”
“他继承了他祖父残忍的血,我惧怕他。”青泉拉我走出了暗廊,外面就是那湖水,午后的光照耀得它一片金黄。“亚伦当时七岁,学会骑马的第一天,他纵马把艾敏那推下湖,我没办法从这孩子手里救人。艾敏那在这里溺死。”
“殿下难道是故意?”
“你若珍惜性命,万不可以接近这孩子,他翻脸不认人。无论你多么想利用他来达到目的,请许诺我,艾兰里多。”
我何曾想过,要提防一个十岁的孩子,只得点头:“我许诺。”
今夜我睡在青泉这儿,他给我在卧房边安排了一个房间,暂时委屈。明日我就能睡到自己富丽堂皇的寝室去了。到了夜半,几乎谁都已经睡着的时候,我还清醒着。今夜青泉奉诏侍寝,去了西哲法。
——若有住宅,西面窗开,东面门关。
如果把迪拜恩比喻成住宅,西哲法的西面100步远就是金之银,晚上怕打扰了陛下的安歇,金之银殿的仆从都会撤走,今天留下守门的两人完全怠职,我轻易地进到了里面。
月光黯淡,一切都只见轮廓,在这树丛围绕的阴影下,出入真正是神不知鬼不觉。
我找到了门向东而开的唯一房间,那就是每个富有人家都会设立的房间——朝课室。为了一日三课朝拜尼拉而准备的房间。我踱入了门廊。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正站在跪毯前。正如我所期待的。
“你是谁?”我问。
他低低笑了:“你的救星。”
我深吸一口气的同时,他快步走向我,把我将要后退的身子拦在了怀中。微弱的月光下,我看到这强盗炯炯的金色瞳仁。他掀落我的头巾,顿时惊讶地哼了一声:“我带了一整天的蒙眼布,为的是能在星光下欣赏美人,但是,我看到了什么?”他那轻佻的声音一路流泻而出。
“不用怀疑,这才是我真正的面孔,奸商先生。”
我说话的同时,他像是害怕诅咒似的撒手放开我。“你这个巫师!”他摇摇头,不肯相信似的,“为什么你藏了这样多的秘密呢?”
“你的秘密也不少,阿什鲁。”我把手掌里的东西亮了出来。
“你该及时毁掉它,而不是一直带着!”阿什鲁用两只手指轻轻夹起那个信物,一只由细小红贝做成的耳环,我记得公主一直带着它,“只有安它的海岸,才有这种贝壳。能染出永不退色的鲜红。”我说。
“这么说,你很懂得它代表的意义?”
“别想套我的话,强盗先生。”
“艾兰里多!得到消息就要付出代价!”强盗露出雪白的牙齿,如同食肉兽的示威。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他搔了骚下颌:“你是谁?”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他摇头:“这可不够!”
“阿什鲁,要么你说,要么我走!”我掉头就走向门口。
“七琮百合。”他说。
我掉转了身子。心仿佛瞬间长了翅膀。
强盗小商贩那样抱着胳膊:“嘴上说年轻寡妇的姓名是不礼貌的。”
我一皱眉:“艾里克公出事了?”
“被部下杀死了。”
我虽觉爽快,也为公主而惋惜,她正是年华锦绣的时候,命运竟这样苛待她。现在她是更加孤苦无依了。
“哟,心疼了?”阿什鲁调侃道。
我怀疑地看他:“你从哪里得来安它公主的消息,又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别装了,我猜个八九不离十,你该就是那个——”他扣住我的下颌,促狭地说,“那个堪里尔的金衣宰相。”
我反而笑了:“你如何猜到?”
他支着胳膊,靠在我身边的墙上:“到王都的第二天,我把你卖出去,第三天便有个消息,说苏丹封你做金之银,早知我就该报个更高的价啦!——正悔断肠子,立刻有人弥补我的损失来了!有伙来历不明的人想打探一人的下落,出的价钱非常高,若替他们找到了人,那就是黄金宝石来酬谢,你说我要不要赚这笔钱?”
“打探谁的下落?”
“二十出头的瘦小年轻人,黑发黑眼睛,样子和蔼,堪里尔人,穿着你当时的穿戴,受了伤,身体虚弱,那人碰巧也叫艾兰里多。”
“这个名字非常普通。”
强盗歪着头,一脸的无赖相:“甘心被卖进后宫,只为了见苏丹一面的人,好象不多。能和魔法搅在一起的,就更少,那个著名的金衣相,你的岁数,肤色发色,那贵气,都符合特征。唯一不对头的是美貌。现在嘛,就不成问题。”
“所以猜我是个宰相,您真是如诗人一样浪漫!”
“我猜对了是不是?”他凑近我,“那蒙面女人谈吐不像个普通贵妇,一听说你流落进宫,立刻浑身颤抖,激动得快昏过去了。她拜托我,想让我传递消息。”盗贼说。
“她给你信了?”
“她什么都没泄露,口风很严,不过毕竟是个女人,还是感情用事起来,这个贝壳,不明白意义的人恐怕很少。”强盗遗憾地摇摇头。
美沙是个娇宠的公主,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不简单了。
“你和公主殿下真的是有情有义,互相惦记着呀!”阿什鲁口气促狭地说。
我受不了他下等的玩笑,正色道:“你准备怎样呢?阿什鲁,帮助我们,或者阻挠我们。”
强盗一笑:“我不和钱过不去!”
“也不会和一个大好买卖过不去。你若愿意,赚到的就不只是钱。”
“你要谈什么买卖?”
我牢牢看着他:“如果我能说动苏丹去攻打镇西将军罗沃-西塔克,届时迪曼不防后院,您是不是就有机会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阿什鲁笑不出来了:“艾兰里多,不相干的事情,你别胡乱猜疑,小心引火烧身。”
我斜睨着他:“如我所料,我们可以合作。”
他看着我:“你管好自己吧,宰相!”
我们互相看着,斟酌着,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最后他先开口:“公主在她的表亲罗亚家落脚,现在罗亚家和素党,正互相较劲,打不打仗是苏丹一言,而这一言,你得先从周围下工夫。”
“罗亚是皇后一系,那么素党是指?”
强盗看看月亮:“时间紧迫,我先简短说一说,僧侣穿白衣以得名,成员不仅是教廷中人,包括许多位高权重者,保守自持,背后的那个人是——”
“青泉?”我皱眉道。
阿什鲁一笑:“那个娃娃不算,真正在他们背后的人,是总管沙哈母。”
“是他?为什么?”我大惑不解。
“他是色雷曼的老师,半个父亲,虽然是个宦官,但是深得色雷曼信任。”
“沙哈母是宦官!?”我圆睁双眼。
阿什鲁一笑:“他平时那死气活样,你还看不出来吗?怎么,你迷上他啦?这么着急。”
这个强盗太下流,我实在不愿意理会他的冷笑话,继续问:“将要阻挠我的人,就是他?”
“最有可能,他在十年中使迪曼成了诸国中战乱最少的。”
“了不起,一个内廷总管。”
阿什鲁道:“没时间闲聊了,青泉回宫的时候,你最好呆在卧室。把你能给的信物给我,我要去见那女人。”
我想了一想,身无常物的我没有信物,于是对强盗说:“一个口信:为了那一记掌掴,我负疚至今,希望她原谅我这个卤莽的人。”
强盗低笑:“女人对打她的男人,总是记忆深刻的。”
随后他指向窗外,“西哲法的廊灯点起来了,看样子青泉准备起行,你快回去吧。”
“我需要更多的消息,你可以提供吗?”我问。
“你住进金之银就知道,这里经常闹鬼!”强盗邪邪地一笑,把朝课室的门帘一掀:“回去的时候,走红色宫墙的那条路,穿过前面的夏风铃草丛可以直接到青泉殿的西侧门,那里的看守不严,路也近些。”他顺手把我的斗篷拉上,“你若想知道多些事情,就到‘正午之间’的吸烟室里,看单独放在阅读架上的大事记。”
我惊讶地瞪视着他。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会以为你爱上我了!”阿什鲁推我出门。
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
又为什么能随时进到宫中?
——我没有问出口,强盗是不会回答我的。
我如同幽灵一样出了金之银,让黑斗篷融进夜幕里。
{学者和武夫}
在“正午之间”是侍奉者群聚的地方,我第一日就见识过那里美丽的庭院和喷泉。
我听见了鼓声,喷泉里洗澡的马伊,今天也跳着舞。吸烟室里还没来人,正是下午茶时间,没人会进吸烟室,这里异常冷清。
拿起玄沙曾读过的大事记放在膝盖上翻阅,翻到有锻带夹着的地方。新墨写上的诗律体异常优美,文字鲜洁,我知道这定是玄沙的文笔。
我翻到扉页,锲言大致说他于“尤若牢笼”的境遇中“聊可自遣”。
自尼拉经卷后开始,直到现今,希望在有生之年把历史记录下来,为后人明鉴真善与恶行。他整理了“鲜能示人”的文献,得到了众多显赫人物的口述。
由宫廷而至民间,寻野记而附于旁册,整理编行,按年作绩,经年入库,善加存留。
我赞叹一声,翻阅几下,瞥见了我的名字。
宰相索隆,弹劾其父,
进异母兄长,媚上而欺下,一时权倾。
其时廷中,背后攻歼,人人谓他:“金衣相”。
再往下看,大致就说我纵容兄弟以色事君,最后却做出大义灭亲的举动,但消息的来源是西塔克散布,不知道真或假。
我沮丧地看着这评语,果然是人言可畏。
苏丹想必看过这行字,他居然还能调戏我一番,实在让我惊讶。
我发现杰提斯-罗亚——玄沙殿,自从进宫,甚至在进宫前就致力于保存珍贵文献,伪存真整理出较正统的迪曼历史。这本大事记是其中一部分。
这书开始写作的时刻,正是玄沙进入迪拜恩的第一年。恐怕是刚从显赫的官僚位置掉下,成为男宠后无所事事而让自己忙碌的吧?虽苏丹毁掉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国家栋梁,这比买卖却是赚了。
若真如锲言所述,杰提斯的名字必能流传后世。他在做一件福泽后代的大事。
“艾兰里多?”听声音熟悉,我转过头,看见了赤月殿。
这青年显然也无法适应我的真面孔,我冲他一笑:“赤月殿,我是艾兰里多。”
赤月笑道:“你可真是个神奇的人!刚刚我听到消息,你私入西哲法,陛下非但没生气,还封了你做金之银。而今天我一见你,你竟然换了一张脸孔。”
“那张脸是诅咒,青泉已帮助我消除了。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
“我可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魔法!”他到了我的跟前。
赤月性子坦率,纯而咄咄的蓝眸,深刻眉宇下一双细长眼睛,画着深棕色的眼线,眼线的式样让我想起古壁画里战斗的克因人。他虽然略显矮小,却匀称结实,微微留着晒伤痕迹的皮肤是浅棕的,而原先也许更白一些。
“阿尔斯,你和谁闲聊?”清澈利落的声音随人疾步进来。
是玄沙,他后头跟着白石。我看看日规,到时间了。
事实上关于我的消息早就传扬开了。殿下们都是机灵人,绝口不提我的身份,只是嘲弄我“侍寝”刚一个晚上便受了宫殿,实在是破天荒的妙事!
然后又稍微对我的变脸感到惊讶,说总管这一次看走眼,做了赔本买卖。我想大家都认为这次沙哈母是失策了不仅是因为这脸,更因为他放了我这个害虫进宫。
然后殿下们“聊天”。
首先是运河的工程,如何在规模和预算上节制而提高效率,玄沙消息甚是灵通,心思敏捷,富于创见,而赤月则对地理风土很熟悉,对民间事物知道很详细,这两人商量起事情,有种默契。而白石考虑事情很全面,常常拾遗补缺,并精于世故。他态度特别温和,让交谈融洽而愉快。
这些苏丹的宠妾?堪里尔若能有这样的人,我就不用竭尽自己少得可怜的才识来苦苦支持了。
“陛下决定要接受那位将军的觐见,恐怕是答应他戒律加冕了。”白石低声道。
玄沙望了我一眼,说:“如今迪曼的祸患不少,这仗是打不起来的。”
“那位将军不想打仗,一心求得名正言顺,不能不说是用心良苦!”赤月道。
“这用心良苦的人,有勇有谋,雄心不小。他继续发展下去,就是迪曼的强敌。”玄沙叹息道。
“陛下安抚为先,这是迪曼素来的政策,这次也不会例外,将军会平平安安来,顺顺利利走,带着青泉的施洗戒律,去做他的堪里尔及安它之王。我们呢,自然是可以清闲几年。”赤月道。
白石忽然手托下颌,故意朝我望:“这次将军冒险前来,难道是因为他没有得到施洗印吗?”
赤月道:“这就是他不走运了!这印信必定遗失在战乱中,所以他才忙着侵占安它,怕撒尔里尔姻亲得到那东西!”
玄沙支着一只胳膊,把烟递到了嘴边:“看来,真主还未全心全意把堪里尔交给他,他没有真主的许诺。”
施洗印上刻着这样一行字:
真主许诺王者位。
雅克来到了南方,他们告诉堪里尔人,撒班那人,安它人,爱林人:“尼拉是唯一真主,除尼拉外,无有可崇拜的。”
撒班那人,安它人,爱林人都不敬畏主,不愿意信奉主。惟独堪里尔人,他们中有叫作“撒尔里尔”的,第一个口呼真言,宣布自己是“尼拉德”。(信奉者)
雅克把圣人阿什鲁的戒律石板一角给了撒尔里尔,为他施加了洗礼。
当撒尔里尔的洗礼完成的时候,真主在石头上显示了旨意:“真主许诺王者位。”
堪里尔人见主显灵,立刻有了勇气,他们就跟随撒尔里尔发动圣战,直到南方全部信奉尼拉。堪里尔人因此得国。撒尔里尔成了国王。
真言被镶在黄金之上,与堪里尔的国玺合称“施洗印信”,由撒尔里尔的后代传承下去。做为他们是真主所赐宝座的拥有者的凭证。
有了它,君王为主所庇佑。而遗失它,事实上还没有先例。
—————《堪里尔记略,第一章,第三页》
“亲爱的弟弟,你没有触摸过它吧?来摸摸看!”哥哥他握住我的手掌,去碰触那个东西。我抚摩着上面的石刻字迹。已经微微模糊的,经历过百年岁月,或更长久的岁月的那句话:真主许诺王者位。
哦,真能得到吗?把野心和荣耀溶进这石块里,如同血一样浸透它,然后它才有了力量,可是它毕竟是块无知冰冷的顽石,在兵临城下的时候,它救不了任何人。
牢门打开了,我被带到哥哥面前,他面色苍白,精神不稳,虚弱地呼唤了我一声,“艾兰利。”
“西塔克攻打了卡马斯,那里的都督弃城,真是个懦夫!”
“西塔克渡过了拉特密河,该死!为什么南领军不服从调遣!”
“西塔克三天就挺进到了路旺带克!如果过了撒丁河渡口,离尼拉只有一步之遥,我们无险可守!”
他在发抖,我拥抱了他。他紧紧抱住我,丝毫不在意我未曾修饰的仪容。
他光滑的脸颊靠在我微现胡渍的嘴旁,他冰冷的汗水流进我干燥的嘴唇,激起一阵刺痛。
也许是大难将来的预感早就盘桓许久,真的来到时,我竟感觉到从来没有的平静。
我亲吻哥哥的鬓边,对他说:“看来,你已经无法和他抗衡了,尼拉虽然坚固,可是民心却并不在你这里,困城战的结果仍旧是他获胜!——听我一言,哥哥,我们还有时间,你逃走吧!到南方去!渡过黑色的海湖,听说那里有不为人知的土地。或者你可以穿过沙漠到迪曼去。”
“住口!为什么我要逃,我是国王!”
我搂紧他:“斯多,斯多,你要听我的话,我不希望你被杀死!”
军报传来,斯多认真的听着,却一边听一边喝酒。
他喝得太多,我不得不阻止他。
我把他从亲王那里硬选出来的三岁的太子释放出来,那孩子整日哭泣,被斯多以教育幼君的名义拘禁很久了,我看到这孩子的时候,让我第一次想揍哥哥。
榜文在起草中,一旦西塔克开进国都尼拉,我就命人四处张贴。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哥哥命悬一线,只靠着一群野心家的狂妄贪婪和一群阴谋家的按兵不动。
六神无主的祭司们和官员们跑来找能给他们吩咐的人,当初有一些真的相信西塔克是来勤王的,要求我处死哥哥,让西塔克进城,我二话不说把他们统统拘禁。
我遣散宫里的侍从。刚被放出监狱的我,甚至没时间修正仪容,以至于我闯入的时候,宫女们被我吓得四处躲避。我必须要求近卫军把她们都集中起来,然后好好的安排去路。
我把王室的宝物都收藏入库,以免有人浑水摸鱼,我收藏的库房西塔克也许能找到,可是绝对不会全部都找到。我分派可以信任的人,直到我无人可派。
那时候,西塔克的勤王旗帜已经变色。
真正忠于皇家的人们战死沙场,而他的亲党却势力大增。
我没时间管他如何在部队挺进的途中搞那些阴谋。
做完这些的时候,五天过去了,我也惊讶自我获得自由,他挺进的速度竟是变慢了。
路旺带克东要塞的纠缠给了我宝贵的二天,一个忠于皇家的公侯和一个忠于职守的提督酷烈的苦战后殉于战场。
渡河进行得也并不顺利,因为春潮的关系,撒丁的支流给了我们充足的河水。破坏了支流水坝,就把军队暂时一分为二。虽然西塔克集结部队很迅速,可是他那些乌合之众的互相牵制,将领一定要等自己的人全部过河,才肯挺进,在岸边,西塔克解决了他的一个“同伙”。这又给了我一些时间。
显然,西塔克还没有发现光靠他一半的兵力就能够摧毁城防,因为守城军正在和集结成群的平民纠缠,根本无心守城。
攻城器械的运送被水阻隔而迟缓到来,我派了影子去,尽量烧掉了一些,但是面对大军,该到的结局仍旧无从改变。
他的军队速度太快!我派出求援的使者未曾有音讯回复之前,他已经领军到来,直到这个时候,安它还相信他是勤王而不出手干预。我的绝望更深。
索隆家的人酒量一直都很好。哥哥也不例外,他看到我拿了一只杯子给他,笑着看我:“哦,艾兰里,你给我送酒来了!”
他本来是个坚定的人,充满了野心,可是一旦失利,竟是振作不起来!
我还是温柔的对待他,把杯子递给他:“哥哥,喝下去。”
他好象个孩子一样看我,突然幽怨地说:“——他们叫我祸患!叫我巫师!我是个国王——他们全部是叛徒。”
“哥哥,你本不该如此——”
“你是不是怪我?你恨我了?艾兰里,我们都要死了!”他颓然地抓住我的衣袖。
“不,哥哥,你不会死的,我会保护你。”我说,我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这仿佛是表白的话语让我激动起来,而这也将是我最后一次向他表明自己的心迹。
“艾兰里。”他望着我,用从来没有过的脆弱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他接过了我的酒杯。
我看着他喝下了杯中物,轻声说:“哥哥,请相信,我始终爱你。”
然后,我举起藏在身后的匕首。
“我会保护你——”
“不,你是个傻东西!”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事记从我的胸口掉落,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惊起,没提防自己身在何处,一下子从卧榻上滚落到地。
睁开眼,只见午后粉红的阳光从华丽的雕花窗户中泄露进来。
我,身在迪曼的后宫,吸烟室里。
又是噩梦!——最让我痛心的回忆在梦里一一重现,难道我要成就了自己的心愿,才能摆脱吗?
我无限惶恐地坐倒在榻上。然后,我发现这里的不寻常。
茶还是温暖的,烟也还没有熄灭,我睡得并不长久。
可是,门外的歌舞声完全停止了,整个宫殿异样寂静。
走出门,一路上看到散落在地的一切匆忙的人会遗失的东西,却不见半个人影。
我觉得悲脊发凉,再一扫视,在石头雕像后面,我看到了一个探头缩脑的小黑奴,竟然是荷路-奥卡桑。
“这不是奥卡桑吗?你怎么在这里?大家都哪里去了?”
荷路看见我,赶紧行礼,拉我到了石头后面:“金之银殿,您竟然还在?”
“先回答我的问题,奥卡桑!”
小黑鬼惶恐地说:“您必须跟小的走!”
我问:“各位殿下哪里去了?”
“他们?——他们,”奥卡桑愣怔了一下,说,“殿下们都去了西哲法。”
“为什么?”
奥卡桑却不回答,着急地说:“殿下,现在您不能呆在正午之间,王子殿下很快就会来的!”
“亚伦瓦尔它要来?”我刚刚许诺了不去找他,这小家伙却自己来了。
“——正午之间可太容易闯进去啦,您必须走。”
“出了什么事?”
孩子苦着脸说:“您还是去金之银吧!”
我拉他转过石像:“去金之银?”
“是的,那里比较安全。”他说。
我带着小荷路到达金之银,里面虽然已经装饰一新,却空荡荡,原先看门的宦侍也不见了。
我抚着还在初醒后的眩晕的脑袋,问:“发生什么事了?”
奥卡桑说:“王子殿下今天没回寺院,沙哈母大人知道后告诉了陛下,陛下就和殿下争吵起来!”
我抚着额头,稍微清醒了一点:“你是说,王子本来应该立刻回寺院的,可是他没有,所以被苏丹责骂了?他是个‘幼祭司’吗?”
荷路想起我的初来乍到,赶紧说:“是的,殿下在戒律寺修行!”
堪里尔也有类似的制度,让贵族的幼童去寺院当“学徒祭司”来学习经院课程。他们和真正的因为贫穷而投身做教士的孩子们是不同的。他们在寺院中都是清贵的学生。我自己也曾经去学习过一阵,但是因为不能回家,无法见到斯多,我很快就逃了出来。
“正午之间的人全部回避,和父子吵架有什么关系?”
孩子看看我,细着嗓子微带刻薄地说:“自然是有关系!——亚伦殿下听说陛下又纳了一个新殿下,顿时生气啦!说是:本来有了四个殿下,现在竟又莫名其妙添了一个,实在无法忍耐!于是,趁着下午陛下不在,前往正午之间,大家都知道,那时候所有的殿下都在吸烟室里。”
我苦笑:“迁怒,难道是冲着我来的?”
“怎么不是?都有三年了,陛下没有再纳——”荷路住了口。
头一个?我觉得尼拉对我太亲切,让我有点消受不起。
“为什么无人唤醒我?”
荷路问:“您一个人睡在吸烟室里?”
“正是。”
“寻常侍奉者禁止进入,无人敢进入唤醒您。”荷路说完,四下望了望说:“小的这就要回去了,请殿下原谅!”他行完了礼,竟飞快的跑了。
我脑袋在嗡嗡响,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时候,才发现它们都在颤抖。
噩梦连连,醒时的冷汗浃背,没提防就缠住了我,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眠变成了折磨?
而现在,我有点不安,不仅是因为突然醒来的不适,也因为奥卡桑的古怪行动,他来正午之间,到底是为了什么?——
手指才刚稳定了一些的时候,我听见门外传来喧闹。
一群宦官尖细哀恳地声音打扰了金之银的宁静。谁把门口的藤架子踢翻,引起一连串巨响,然后是布匹的撕裂声。
刚才隐约的想法,现在清晰地浮现在头脑里。
——金之银,并非安全的地方。
——事实证明,我的行为是自投罗网。因为只要稍微动用脑袋想上一想,王子殿下在正午之间扑了空,是一定会来金之银发泄一通怒气的。不管我是不是在这里。而我呢,现在一个人,被丢在了他的面前。身边没有随从,没有朋友,甚至没有报信的。
奥卡桑,这小鬼,假如我硬是不肯来金之银,他又会如何蒙骗我呢?
而事实是,那位大人也只想给我一点教训罢了,我倒也没被他吓着。
“殿下——殿下——请不要——。”宦官们恐慌地叫喊。我下意识地就往窗后一缩,却又忍不住探出了身子倾听。拔剑的声音威吓了所有人的罗唣。
顿时,宫殿安静了。拿剑的人一言不发,接下去响起猛然劈刺的声音。
“殿下!——殿下!请息怒!”我暗叫一声不好,连忙从房间里起来,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转念一想,既然那位大人想要我吃苦头,我也不能太过畏缩了。这样躲起来,不但让那位大人失望,也不知道他下一次警告是否会更恶劣一些。
与其这样,不如面对一个十岁的孩子。
虽然许诺过青泉,这一次,我却是无辜的。
于是我抖抖衣服,大踏步走了出去。
我一出殿,就看见众宦官簇拥着一个白衣的孩子,他手中举着凶器,正毁坏我门前的风灯。
他一个干净利落地劈刺,把灯分为两截,抬头就看见了我。
他显然没想到宫殿里竟是有人的,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我。我也打量起他。
好个清秀的小人儿!
这孩子皮肤比他父亲白皙,面目酷肖乃父,却还幼小稚气,那双继承自母亲的墨绿色大眼睛,因为愤怒而闪着亮光。小巧的嘴唇带着孩子的粉红,微有点丰厚而显得倔强。短而油亮的黑发一丝不苟梳到脑后,露出整洁的额头。
小小身体上裹着亚麻的儒袍,黄金扣子由脖子扣到下摆,一身严谨的白袍祭司打扮。
他的样貌竟是比苏伦公主还俊美三分,乍一见简直就像个女孩儿。这是我所见过最秀雅的幼祭司了!而孩子的脸却是苍白的,那神色即使只是个孩童,也叫人不安——他的金丝腰带里插着一柄短弯刀和一把宰牲匕首,左手拎马鞭,提刀的右手上则带了皮护腕,护腕上有铜铃,粗糙的铃声就像游牧歌里形容的:“劫掠者飞骑纵横沙漠,响铃儿是贼盗发警告——”我猜这孩子读了不少沙漠强盗的传说故事,看装束是有点中毒。
却见这孩子把手里的弯刀在石头上顿了顿,好象犹豫着什么,并不开口。
我瞬间心中雪亮。今天我穿着淡青色儒袍,堪里尔式领口上衬白圈领,仍旧是服丧的简朴穿戴,离幸佞的感觉实在是太遥远了。
王子虽在金之银里看到我,怎会知道我就是金之银?
于是我暗暗松了口气,开口道:“惊扰殿下,请殿下恕罪。”
王子发问:“你是谁?”
我说:“一位客人。”
亚伦对我的回答很疑惑,望向他的随从们。这群侍从既不是正午之间的人,也不是西哲法的,无人能给殿下回答,于是我更是安心,大着胆子说:“我不便打扰,这就告退。”
“怎么这样无礼——你还没有报姓名!”亚伦稚气的童音和他妹妹一个腔调,中气十足,模仿着大人的命令口吻。
我冲他笑笑:“殿下以后就会知道,但不是现在。”
孩子怔住了,似乎越来越搞不清我是谁。他的手腕一翻,熟练地将刀放回了鞘中。我一见,有些吃惊——这孩子的收势竟是如此熟练。
因为我也练过刀术,自然是心里明白,没有两三年的苦练是不可能这样用刀的。
他见我的表情,来了点兴致:“怎么?”
我忙恭维:“见殿下用刀的英武容姿,让我感到佩服。”
孩子不屑地睨了我一眼:“看上去,你也是懂得一点的。”
我顺遂地回答:“少许懂一些皮毛,殿下的技艺很是精纯!”
喂,你倒是个会恭维的人,还有什么,继续说。”
“金之银殿!”突然,一个人从门口扑了进来,径直跪倒在我脚下。
我一见,是奥卡桑,顿时就楞住了。
奥卡桑转身又向王子跪下:“殿下,这位便是新的金之银殿下,请您千万不要——”
连王子也愣住了,当他反应过来,已是怒容满面:“你,就是金之银!”
我低头看看突然出现的奥卡桑,又看看王子,继续微笑着:“我奉命住在这里。”
王子咬着咬牙,细而挺直的眉毛立了起来:“你!刚才——竟敢欺骗我!”
我还在微笑,轻松地回答道:“我没有欺骗您。”
“你就是——就是父王新收的那个宠妾!”孩子气急败坏地瞪着我。
“到底是谁告诉您,我是这样的人?您不觉得荒唐吗?”我苦笑摇头。
孩子也似乎不太能相信,他望了望奥卡桑:“喂,你,是沙哈母身边的奴才?——你说!”
奥卡桑匍匐着:“殿下,请您不要动怒!这一位是身份高贵的新的金之银殿下,确实陛下所封!”我瞥了那小黑鬼一眼,他虽然装得诚惶诚恐,望着我的眼神却是平静而冷酷的。这是个十分能干的奴才,在沙哈母的调教下,真是前途无量。两道怒目就又转向我,王子手放到弯刀上,尖锐的童音扬起来:“你还敢骗我,你这下贱东西!——”
我整理一下衣袖,故作高傲地仰起脸:“这误会实在太深了——我正等着陛下给我引见,殿下却自己跑了来,竟还对我口出不逊!”
孩子眉毛拧成结,面色从苍白开始转成粉红,手握住刀柄,火气已经升到了顶点。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不是我倒霉,就是他倒霉。于是我叹息一声,用自己在官场中历练出的逼真表情,恳切地说:“您显然并不知道我是谁。那么请暂且息怒,我的殿下。这对您来说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您必须仔细听好。”
孩子吃惊地看着我,奥卡桑则警惕地偷瞧我,都注意听我的下文。
我展开自己最道貌岸然地微笑,用最轻柔地语气问:“寺院的修行,是否让您觉得异常的乏味,已经不堪忍受呢?”
我踱了两步,靠近一点王子,倒背着手,慢条斯里的继续说:“这样的情况陛下已经对我说过了,我也见过王后殿下,她为此十分担忧,因为您又一次从寺院跑了回来,荒废了学业,破坏了规矩,还滞留在蜜特拉不肯回去……陛下失望已极。”
孩子冷峻的脸上稍微有点动摇,好象是心虚了。
我摇摇头:“身为王子,您所担当的责任重大,您必须学习很多东西,以便将来能为您的父亲分忧,我所说的这些话,想必您已经听过太多次而觉得厌烦了,您的神色很坦率!——可是无论如何,开场白我还是要说的,谁教我将身为您的老师呢?不把话说明白,我对不起陛下的托付!”这口气我想模仿很久了,就是我那不苟言笑的家庭教师对我说的开场白,只是把宰相公子改成了“王子”而已。
也许是我的表演太过生动,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我的脸上开了一朵龙蓉。
王子提高了声音:“老师?!”
我微笑道:“是的,您的老师。”
“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你——你凭什么——”
我哈哈一笑,打断他:“自然是因为我能教导你——和我的年纪没有关系,更何况,我远比您所认为的更年长……”我感觉自己的脸皮果然厚,竟丝毫也没涨红,干咳一声,我又踱了几步绕到王子的身边。
他抬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小小的脸还是皱着,但是目光却怀着期待:“那么我可以不用再去寺院了?”
我摆摆手:“并不是这样,礼拜日的时候您要回寺院做祷告,三日颂经您也要参加。这是做为幼祭司起码的功课,万万不能废除的……”
“那还不是一样!”孩子大声道,“我还是要去戒律寺!”
“殿下既然不满意,我立刻就去向陛下禀告,您还是继续每日去寺院吧……”
“不!”王子急道,“我不回去!”
如我所料,王子确实如同所有十岁孩子一样,讨厌死气沉沉的寺院功课,一旦听说可以蒙赦,那是万分愿意相信的,哪怕是一问就戳穿的谎话。
虽然觉得他很可怜,我要先保护自己的安全。
“殿下,您把这里也拆够了,先回宫休息去吧。”如果事情就此结束,我想高呼尼拉万能之主。
这个时候,我却看到了门口有人。
那人一身蓝色的长袍,一进门,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急忙用眼神给他暗示,他端正的眉宇微微拧了一下,先过来见礼:“殿下,安好。”
王子点了点头,用稚嫩的小脸,努力做出不屑的神态:“是你啊,‘亲爱的’表兄。”
玄沙顿时苍白了脸色,低下头去。
我赶紧走过来:“玄沙殿,您来得正好,请把王子带回陛下身边,他应该回宫休息了。”
玄沙一时间有些疑惑,他闹不明白为什么王子和我没有起冲突,但他并不是个傻瓜,沉默着向我点了点头,冲王子道:“殿下,您请即刻回密特拉,陛下就要回宫了。”
王子倨傲地抬头:“我确实要回母后那里,但是我要带他一起去。”他指了指我,“我要问问母后,他是不是我的新老师。”
玄沙不愧是位聪明人,他闻言咳嗽一声,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看了我一眼,连眉毛也不曾动,对王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后殿下会为您解释这件事的。”说完他看着我,眼神严厉:“索隆先生,您请移步一同前往,这里不是说话所在。”他的眼神告诉我,等回头再和我慢慢算帐。
就在我们将要出宫的时候,金之银又来了客人,这一次,撞进门来的人是赤月殿。
我的心里顿时塌实了三分。
这位青年一身的紧身短打扮,褐色的紧身上衣以及皮制短裳下,露出他结实年轻的胳膊和有力的小腿,他还带着护腕,仿佛刚从校场下来,褐色的头发被汗水沾湿了,远远看竟有些发红,他阳光色的皮肤映着宫殿里池水的涟漪,眼睛明亮,就如尼拉派来的上天使者一样。
他看到我们,顿时松了口气,赤裸的手臂上肌肉绷得紧紧的,现在也松懈下来,他三步到了王子近前,他也许是太着急,今天行的礼与宫廷礼全然不同,他没有弯身抚胸,而是如标枪一样站得笔直,右手握拳一击左肩,利落地低头道:“殿下!您安好!”
小家伙睨着他:“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连阿尔斯也跑到这里来?”
赤月不像玄沙有那么好的自制力,他关切地望了我好几次,我使劲给他递眼色,这一次就没有那么成功了。王子说:“哦,你来是为了他?”马鞭指了指我。
赤月想开口,可是他凭直觉就知道沉默要更好些,他只是认真地说:“殿下,您不该来这里,你需要回密特拉去。”
这耿直的态度顿时把这头小狮子给激怒了。王子没有预兆,猛地扬起鞭子打在了赤月身上,赤月没吭声。我听到鞭落到人身上的声音,一下抖瑟。
玄沙按住我的肩膀,像是安抚我,又像是克制他自己。
赤月单膝而跪,他裸露的手臂上一道血痕,孩子的鞭子并不是寻常的马鞭,而是专门用来教训人的,但赤月没有一点疼痛的表示,带着请罪的神态。
“你说我不该来……”孩子尖声质问,亚伦只要情绪一激动,声音就会像个普通十岁孩子那样稚嫩,“你们在这里和我父亲鬼混,所以我不该来!——阿尔斯伊尔!你再说一次。”
赤月听到他的质问,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把头垂得更低,他压抑着声音说:“殿下,请求您,别再叫这个名字……”
玄沙放在我肩膀的手收紧了,我看着他,他脸上是受辱的神情。
“哦,就像你们叫我亚伦瓦尔它一样,为什么我不能这样叫呢?勇敢的阿尔斯伊尔,还有……”王子转过身来,嘲弄地看着玄沙殿,“罗亚尚书,我的表哥。”
这话比鞭子更能伤害人,玄沙的手抖颤,仿佛受了最大的谴责和羞辱,但是脸色却克制着,尽量保持着平常样子,赤月紧咬着嘴唇望着他的朋友,已经扭曲了俊容。
这两个人的底细,很显然王子都清楚,因此这过度聪慧的小东西知道如何伤害别人的尊严。
我感到气愤,如果不是为了来给我解围,他们本不用到这里来受任何的羞辱!
亚伦恶毒而天真的笑了,很乐意看他们窘迫的样子,竟望着我,对我说:“你们互相介绍过吗?这个人——”他指着玄沙,“我以前上过他的经典课,你知不知道杰提斯在我这个年纪就能翻译尼拉经卷,我父王非常宠爱他,大概是因为他是宫里最聪明的小妾!而这个面目漂亮像少女的人呢……”孩子的鞭梢又转向了赤月,他正要开口,我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鞭子。
“殿下,在您这个年纪应该学习如何爱人,而非侮辱别人。”我说。
“名字都不晓得的师傅,你要开始说教啦,很烦人!”他向身边的人吩咐到,“拉开他,把他抓住!”
立刻,宦侍一拥而上,把我拉开了。
亚伦抖了抖衣服,皱眉看着我:“你真是个怪家伙,一点都不像老师。”他说,“无论你是不是,我都打算先教训你,我要你明白,我是亚伦瓦尔他,不是别的什么人!除了父王,惟有我最尊贵,冒犯我要付代价!”
“那就请您使用符合自己高贵身份言语行为吧,殿下!”我挣动着宦官们的钳制,但很显然,他们都是些壮实的家伙。
“好啊,您会教训人。我必须想办法给您点教训了……”他的态度倒是并不激动,反而是早就想这样做而终于下决定的快乐态度,孩子大声说:“把他拉住,别让他乱动。”
玄沙立刻挡在了亚伦的面前,而赤月则抓住为首的宦官的手臂,这粗壮黝黑的手正拉住我的胳膊。
王子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也告诉我,他是个被娇纵得无法无天的小孩子。也许一个侍妾或一个家庭老师,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你害怕了吗?老师。”他无视挡在面前的玄沙,对我柔声问道。
我发誓即使是真的,我也绝不当这小东西的老师!
别说我德行才学不够教导好这顽劣孩子,光是和这样一个内心阴郁的孩子呆在一起,就叫人觉得厌烦。
而这个时候,我听见了弯刀再次出鞘的声音。
血从伤口涌了出来,正徐徐滴落在我的膝上。
那个受伤的人,脸上却很平静,甚至比起刚才来,还更和煦一些。
没有预兆的攻击,电光火石,甚至玄沙还没有能够意识到,王子已经穿过他的阻挡。
一道血痕划过赤月的手臂,他半跪在我的身前,从他的姿势看来,他是故意以自己的手为盾,为我阻挡了这一份赏赐。我则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宦官们摁跪在地上。现在赤月用他受了伤的手臂拉开宦官们对我的束缚,只轻轻一搡,那高大的黑奴就倒退开去,仿佛站不稳。
王子气地把刀丢到了地上,他一手指着赤月:“阿尔斯伊尔!你就是这样表示勇敢的吗?你这个下贱奴才!”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孩子真的会下手,而赤月却用自己的躯体来阻挡,赤月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我感觉到他那少年般削瘦的手臂异常有力,他的护腕掉在了地上,血淋淋的手腕上,有着赭红色的太阳纹身。我心头一紧,回想他平时所穿的衣着,极力掩饰着他的标记,我好象能够了解我身边这个青年的心情。
“赤月殿,你——”我说。
“陛下所需要的人,我必须保护,你不欠我。”他淡淡的回应了一句。
赤月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阿尔斯,阿尔斯伊尔,那个在真名后加上的尾称代表他曾为了国家取得了旷世荣耀,被所有人称颂为英雄,那个太阳文身则是出身行伍者的标记,我依稀能知道这个人的过去——那并不遥远的却辉煌的过去,所以他不该受侮辱,正如他并不该呆在这幽禁的深宫一样。
我简直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在我眼前发生的事情,令我的热血涌到了胸口。
玄沙一脸沉痛地撕下自己的衣襟,替赤月把伤口的血止住。他在责怪他的朋友:“你,你不应该这样冲动——”
但我知道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这样的人不会去夺一个孩子手里的刀。
我一抬头,却看到王子接过了宦官递回的弯刀,上面的血迹被擦净了。
尼拉,我不该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可是,请宽恕我!
{国王式教育}
我很多时候都十分冲动,会不顾及后果来做事,有人称之为血气方刚,而我称之为无法克制的卤莽。
现在我不能不为自己卤莽而哀悼,美丽的迪拜恩竟然也有如此可怕阴森的地方。
我在一个地牢里。确切的说,一个专门为了后宫而设立的刑地,如同我曾经有幸待过的另一个。
在粗糙潮湿的木头栅栏后面,是一件同样潮湿的石室,四周都是岩石,一个潮呼呼散发霉烂气味的草垛,以及一条露着天光的细小的通气缝。
这个地方足够宽敞和舒服,即使在这里呆上十年也不会显得局促,所以这里是比小黑屋子更可怕的地方。
我坐在草垛上,手上礼节性的套着一副铁链,并不特别沉重,只是走路的时候十分不方便而已。
牢门里是刚刚从施展魔法的疲惫中恢复的我,栅栏外则是青泉。
“很好,很好,一天没见,你就又给了我新的惊喜。”青泉还穿着外出时候,端正朴素的祭司长袍,地牢的脏地板弄污了他洁白的衣服,青泉则不甚在意。
“我去见过王子殿下了。”大祭司说,“显然你手下留情,可是孩子却被你吓得不轻哦,他当场昏了过去。”说完,勉强控制着嘴角不往上扬起。
“您解开了咒语吗?”我问。
“不,我告诉陛下我无能为力,因为沙毕里尔的精灵始终和我没交情,”青泉遗憾地叹了口气,“艾兰里多,你用的是血统之咒,只有你自己解得开,是不是?”他朝我瞬了瞬眼睛,没有人能看到这可爱的动作。
我不禁微笑了,说:“我很遗憾。”
“陛下发怒了,他要你亲自动手,把诅咒解开。”
“假如我拒绝呢?”
青泉皱起眉毛:“哦,你拒绝吗?那么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吧,直到王子自行复元。”
“替我祝他好运,此刻他一定很想立刻摆脱那恐怖的诅咒,急切地快要哭了。”
“艾兰里多,我该说什么呢?陛下不会允许谁威胁他,你在他彻底发怒前,把亚伦释放比较好。”
“条件,我必须知道条件。”
青泉殿皱了皱眉:“你果然是个投机家,艾兰。”
“陛下在见西塔克之前,必须再和我会晤一次,单独的。”我抓住了牢门。
青泉隔着牢笼看着我:“清醒一点,金之银,你不该威胁一个暴君。”
“一个宠爱自己儿子到无以复加的父亲?”
青泉被我的言论所震惊,可能没有想过,我会气愤在这地方。
“你到底如何打算,艾兰,陛下答应要求的同时,也许同时赐你死罪,你必须明白,幸运不总是紧跟着你。”
我的手握着粗糙的原木,锁链在脚踝上,“哦,我明白的,青泉,可是我讨厌等待,也讨厌缺乏教养的孩子。青泉殿,请去传信吧,说我将为王子解除诅咒,但是他必须把我当作堪里尔的使者,给我一次正式的会晤。”
青泉看到我固执的眼神,知道再说也没有用处,他转身走了。
他走了,我则在安静的牢房里躺下,窗外隐约能听见鹦鹉的鸣叫,地牢离密特拉很近,也许就在湖畔。
我恨这阴暗冰冷的地方,我恨身上的镣铐,一个自由的人被剥夺操纵自己的权利,是多么可怕。我埋起头来,锁链轻微的响动都带来刺痛的耻辱感,但是我努力把情绪镇定,想一些更积极的事情,而不是被过去的阴影所笼罩,以免独自一人的时候也颤抖身子。
手掌按在了刀尖上,刀尖刺入我的皮肉,血慢慢流出,带着我被诅咒的魔力,我姿势舒缓,不具备威胁,孩子一点警惕心都没有,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疯狂的行为。
“沙毕里尔听我呼唤,以血统中最高的召唤指使你们服从!”
亚伦跪了下来,像个孩子一样蜷缩,捂着流血的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啊,我诅咒人了。
我又一次动用力量来诅咒别人,
主啊,原谅我。
刀尖上的血迹,和哥哥震惊的眼神。
他握住自己受伤的手,看着我举起黑铁的酒杯,那其中的琼浆是我和哥哥的血,我逼进滥醉而虚弱的他,说:“喝下去!哥哥,喝下去!”
他摇着头,我则潸然泪下,可是我依然将这腥涩的酒倒入自己的口中,然后抓住哥哥的肩膀和头颅,用一吻将酒灌入他的喉中,他惊惶地拒绝,我却执拗的施行着。
最后,他颓然倒在地上,口边一丝血迹,我擦净他嘴边的血,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那酒以及魔法的炽热在我胸口燃烧。
尼拉啊,万能之主,听我的心愿吧。
我双手交放在胸前,用尽自己的最虔诚的力量,喊出咒语来。
黑铁的圣杯啊!
爱塔铸造了你,守住信约吧。
凡饮下这盟约的血,必可达成我愿望!
哥哥匍匐着,他惊恐地看到我的嘴边流下了血来,比我饮下的还要多,血在我脚下慢慢流动,仿佛有意识一样,形成一颗硕大的爱塔之星,千年前先知所承诺的咒语,出现在我眼前了。
我感觉到有什么撞击我的心脏,吸吮着我的神志,把痛苦和恐惧带给我,拿走我的心。
我挣扎着大声喊叫:“把它给_我,他的魔力,这是我的愿望!”
哥哥发怒了,他听见了我叫喊。
他一边挣扎着要脱出爱塔之星,一边对我大叫:“你发疯了吗?你这愚蠢的人!”
血染红了他的衣服,可是他并没有能走出这个魔法的监牢。
他翻滚着,抱着身体,想念送自己的咒语。
我和他一样的痛苦,可我是清醒的,我扑上前去,抱住他挣扎的身体,他冲着我叫喊:“不!你不能夺走我的力量,你背叛了我!”
“不,哥哥,我爱你,我爱你。”我痛苦而嘶哑地喊出来,已经不顾一切了,我紧紧抱住他,感觉他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忍受痛苦,我更抱紧他,泪水涌出了眼眶。
“斯多卡亚,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永不会背叛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是你!”
我绝望地将满腔的爱和痛苦喊了出来,我知道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结束,我们再不会重逢!我的爱将永远沉沦!
可是我心爱的人啊!让我说吧,让我说出口吧!
让尼拉将灾祸全部降在我的身上吧!
我的主啊,请听我的愿望吧!请听——
让我的斯多一定要,一定要活下去。
咒语平息了,斯多双眼无神地望着我,我不知道他是太过惊讶,还是太过伤心,我怯懦而痛苦地亲吻了一下他干涩的嘴唇,他发出一声最抑郁地叹息。
我们谁也无法再动弹,但是魔法已经完成了。
他失去了他的力量,我得到了我的愿望。
虽然雅克之血将永久诅咒我,但是我唯一的愿望已经达成,我得到了哥哥使用魔法的权利,他已经是个普通人了,再也无法用力量。
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了,他扶起斯多。
“主人,西塔克已经开始围城了。”
“别着急。”我挣扎着站起来,奇异的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恢复,不如我往常使用魔法时那么劳累。
地上的爱塔之星已经不见,我拿起大殿中早已准备好的金沙,重新画了三个圆圈,分别放上纯净的水,过滤的盐,以及用我的血写在羊皮上的火灵沙毕里尔的名字。
这是个适合妒妇使用的咒语,在金卷的最后几页,它可以交换人的面貌,至死方休。
我实行的时候精神太羸弱了,我得到了哥哥的面孔,他美丽的亚麻色头发和他绿色的眼睛都未曾交换过来,而他现在有了一张朴素的脸,不像我,也不像他。
多么幸运,他一定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哥哥处在被咒语折磨的半昏蒙中,他呢喃着:“艾兰里,你好蠢,你会被我诅咒。”
我身体里有他的血,他如果想要,就能让我下地狱。
可是他并没在此刻说出任何诅咒。
他虚弱地垂下眼睛,最后昏迷了过去,我好想再多看他一眼,但是分别是这样的迫切,没时间了。
“影子,带着斯多从密道走出去,你必须保护他直到他安全。”我用最严肃,最恳切的目光看着我的部下,“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影子,你要保护好我的哥哥,别再回来找我。”
影子望着我:“主人,您保重。”
他是忠诚的,绝不会和我争辩,他只会服从。
我叹息一声,把金色卷轴交给他:“帮我毁掉它,然后我们都将自由。”
他带着卷轴,将哥哥扛起,最后望了我一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都将自由。
我一个人完成接下来的繁复使命,我抓紧了最后的时间,伪装起自己,在犹豫中,我还是拿起了我的剑,而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注意到有人正窥伺在暗处……那是副相罗恩。
我被一阵牢门的开启声惊醒。
我坐起身来的时候,见青泉带着随从进来,他穿着“后宫特色”的衣服,我想,现在是夜晚了。
我起身打了个哈欠,发现自己面前摆着三个盒子。
三个诏盒,就像我曾捧过的那个一样,紧盖着。
我问面前穿着不够正式的使者:“这是什么?”
“陛下让你选择其中一个盒子。”
“哦,什么意思?”
“陛下要尼拉来恩典你,看你的运气如何,三只盒子中放的东西各不相同,一个盒中放着稀有的毒药,我会逼迫你喝下,你要揭开诅咒,不然就被毒死,看你的性命重要,还是赌气重要。”
这么好的方法,谁想的,我觉得有可能就是眼前这位冷淡的美人。
我还不至于顽固到自己中毒死掉吧?
国王果然很难威胁。
“一个盒里放着一束刚刚割下的头发,选到它的话,就把它还给它的主人。今晚你就能去见他,单独的。”青泉继续用他那大祭司优雅的嗓音宣告着。
我挑了挑眉毛,这是国王宣布妥协的盒子,多么宝贵和稀有啊!
“最后一个盒里放着匕首,你如果选到立刻就处死。当我不能解开咒语,那么全部祭司都会为王子殉葬,虽然王子殿下只是不能说话而已。”青泉说。
美丽的人蹲下身,睁着好奇的眼睛,看我的好戏。
我看那三只一模一样的盒子,说:“我仁慈的阁下,能给个提示吗?”
青泉叹息:“没有提示,快选吧。”
我把三只匣子归到面前,叹息着,如果没有提示,那么我也就无法可想了,请原谅我,我的朋友。
我一下定决心,就用最果断的速度打开了最左边的那个盒子,也同时也打开了最右面的盒子。
青泉大惊,一把抓住我的手:“艾兰,你干什么!?”
我嘻皮笑脸地说:“我选择中间,但是我想先看看两边。”
左边的盒子里放一个白色琉璃瓶子,右面的盒子里放一个红色琉璃瓶子。
我啧啧连声:“唉?青泉殿,好象放东西的时候出现差错了呢,有两份毒药,却没有匕首。”
我捧起剩下的那个:“既然如此,中间的盒子里一定放着陛下尊贵的头发了,也许陛下在割断头发的时候,忘记把匕首放回去。”
青泉的灰眼睛闪过一丝挫败和怒火,有点不爽地道:“我以为你多少能为了陛下的面子考虑一下,你太咄咄逼人了,艾蓝。”
见我恳求地看着他,他叹息一声道:“那么大人,请先为王子解开诅咒,然后就到西哲法去见陛下,这一次——”他看着我,“不如上一次那么好应付,金之银。”
三只盒子里本来就只放了毒药而已。
没有匕首也没有头发。
无论我选哪一个盒子,我都会服下毒药,而被迫为王子解咒。
国王为了尊严,是不会让步的。
但他还要显示他的公正,正因为他自己也明白,这桩事情的错误并不在我身上。
青泉想了好主意,给陛下一个台阶,也给了我一个。
如果我被迫解开咒语,也并不是我的错,是“尼拉的旨意”。
不过我并不领情。
哦,青泉殿啊,这温和而睿智的神的侍从,我真的很感激这位朋友。
但是在这时候,半步我也不让。
我被带进了金之银,因为刚收拾好的宫殿,正可以容纳不适合移动的王子殿下。
当我进入房间,看那小鬼已经褪去外衣,有点委靡地躺在卧榻上,仿佛受了多大折磨似的,但其实他只是吐了一口血而已,而这一口血实际上是从我的手掌上流下来的。
当时由于太过混乱许多人都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真正知道魔法本质的人只有我和青泉殿。
我使用的是最基本的咒语,夺取声音的符咒。
这个咒语最难的部分是解开的方法。
因为施展者的心情与理智而起变化。
比如说,我当时和精灵约定的内容,就比较古怪,可能我当时气疯了——“小鬼,现在找本尼拉经卷,要散底司注释版的!从第三章第一句开始念到第五章结尾,渴了你可以喝水,但是别停下,等觉得想呕吐了,就把血吐干净。然后,你的问题就解决了。”
“但是他现在不能说话!”一个奉命照顾王子的宫女插嘴道。
密特拉的女孩子们都很没规矩,我叹息:“默念,别停下,我不警告第三次。”
所有人都忙活起来,他们很快找到了一本装帧精美的尼拉经卷。
那嚣张的孩子用凶恶的眼神看着我,他抚摩着喉咙,手掌在脖子上一横,那手势代表他找机会就杀我。
我神色不屑地看着他,然后扬声道:“哦,对了,在之前,我必须和王子单独呆一会儿,念一段咒语。”
青泉张开嘴想阻止我,可是看看周围这一群人又忍住了。
他一挥手间,闲杂人等都退出去。
青泉斜靠在门上,没打算离开,我看他一眼,不在乎地走到王子床前,用手触到他的额头。
“闭上眼睛。”我说。
亚伦气愤愤地遵命,我伸手在他的额头上重重一弹,他尖叫,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顿时,他如同斗败的公鸡,小脸上都是屈辱。
我在他耳边说:“殿下想杀我是吗?但是,你若还想长高的话就对我礼貌一点儿!我死了,王子会再也无法长高,想试着杀我就试吧,反正孩子的身高要慢慢才能看出来的。这魔法的条件是曾被我施过咒的人,您充分具备条件了哦!”
再没有比我更有幽默感的魔术师了,但是王子不这么想,他万分恐惧地看着我。
“请您好好的诵读吧,经文对您有好处。”说完,我恶作剧地亲了亲他被我弹得发红的额角,同时揉乱他整齐的头发,这骄傲的孩子真教人想欺负。
亚伦王子那细巧的眉头皱紧了,忍耐住不发作,他甚至用恳求的眼神看我,我笑了:“乖孩子,我不想伤害你,这不是个死咒,你只要不冒犯我,我就不害你。”
把书递给他,我要离开了,王子扯住我的衣袖,恨恨地好象还不罢休。
我捉弄地说:“放开我,再不开始念书,你就——”孩子急忙放开我,翻找起第三章来。
青泉随我一同出来。
“你和他说了什么?”青泉问我。
“我教育他要像个未来的国王那样,懂得畏惧。”我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