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歪。。歪。。。Waiting for Godot。。。。。。
迷迷糊糊 ZZZzzzzzzZzzzzzZ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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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尘 @ 2006-09-15 14:29


白色长袍有很多扣子,每一颗都是磨光的玉石,在我冷冰冰的手指尖打滑。
我脑袋里想的,却是关于这个古老国家是如何开始有“安比尔之后宫”的。

——一个苏丹有后宫可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位色雷瓦尔它——这个少年登位的苏丹陛下给了我们这些无聊贵族下午茶的新奇谈资!
他一上台就宣布解散他父亲的后宫,把血统各异,姿容万千的美女们遣散,迅速让一位尊贵的女子怀孕生子,就在普天同庆的当口,颁布了一个让人下巴脱臼的旨意:苏丹有了新的后宫,陛下公然搜罗美丽男子,满足他的特别爱好。
千万不要以为这位苏丹发了疯,他非常从容的对待朝廷和民众的反对。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简直不容驳斥,他是这么解释的:他有了子嗣,君主的义务完成,因此要享受他的权利。有谁能够谴责君主的享乐呢?
至于喜好男色的问题,虽然也许有人认为不甚体面,不该公然宣扬,可是信奉者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在尼拉经卷中,——是的,在真理之书的第二十四章第六节第七行这么写着:
第二个先知安比尔,为尼拉讨伐叛逆的战神,伟大的上天使者,他在真主面前恳求,离开凡俗全心的侍奉,尼拉却说:我为了彰显我的全能而降下你,你就是凡俗的我,须留在凡人中间引导他们!安比尔痛苦非常,认为自己太过孤独,尼拉就给了他一个伴侣,按照真神的样貌塑造,给他起名司泰亚,安比尔发狂的喜爱他——不曾有其他的爱人,在九百九十年中,他们一直相互爱恋,直到安比尔的使命完成。——如果没有记载错误,司泰亚是男身的神之偶,既然先知都被神所允许,喜爱同性,那么神授的君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甚至可以认为是崇拜真神的表现。
于是那些刻薄的祭司们都无话可说,一头冷汗的顺从了苏丹陛下的旨意
贵族们向风向鸡一样随风转弯——开始献上稀罕的美少年博得君王的欢心!
百姓们对教义深信不疑,虽觉得吃惊,还是平静的接受了安排。从此那个奇异的后宫便出现了,那是娈童之风盛行的北方对于社会风气的公然引逗。
多少次在无聊的宴会上,堪里尔的贵族猜测着其中的迤俪春色而艳羡不已,那时我十三岁,对于“安比尔之后宫”根本不明白它的意思,只是单纯的佩服那位苏丹陛下离经叛道的手段之高明。
谁会搬出真理之书来做这等无聊事?——并非无人想过,只是无人敢做!

胸口微微发热,因为暖融融的日光照在上面——我的长袍无声的掉落在地。皮肤接触温热的空气时只觉得很舒适,并不让我有退缩的感觉,——和女人比,男人可能天生的厚脸皮一些,既然下了决定我也就不打算忸怩作态。我不曾犹豫解开了腰带,干脆利落的把自己剥光。
这时候的犹豫只会让我显得滑稽。我踢掉自己的凉鞋,在一堆零乱的衣服里笔直站着,身上再无遮掩,奴儿伸手挽起我的手,让我上前几步。我站在珠帘前面,清楚看见那位总管的轮廓,他的手杖慢慢举起,掀开纱和珠廉的一丝缝隙。
他在看我。———在检视我值不值得七百万?——我值得!让我去那个白色宫殿吧,君王在等待我,我将给他最优裕的条款,也给堪里尔带去真正的太平。——何止区区的一座城池的价值?

突然,一丝刺痛让我回复注意力,手杖自廉幕后伸出,雕刻着豹头的杖尾只有食指粗细,闪着黄金的光芒,而豹子口中的灵巧的牙正撕咬我的乳首。我苦楚的皱起眉头,那小小的金色牙齿正钉在旧伤处!我身上的伤只是痊愈了外表,其实还在疼,杖端转动,我不禁低低叫了一声,那实在是很疼!
还没等我伸手阻止,纤细的杖端就划过我胸前的皮肤,力道轻重合宜,却蹭过我腹上看不见的痛处,让我的呼吸凌乱起来。那细小的东西一路向下,我想抓住它,它却那么迅速的移到我的腹股处,金色豹子的牙抵着我的要害
——我顿时往后退缩,双臂却突然被身后的人架住,黑奴少年在身后用堪里尔语说:“不要动。”
真主!——我咬着牙,那黄金的小玩意好象是个活物,在我跨间游移,时而划过我胯骨的凹处,让我奇痒难耐,时而轻轻撕扯刚愈合的皮肤,疼痛也许可以忍受,却伴随着更让人痛苦的骚动——那些牙太过细了,深入我脆弱的部分。
我想摆脱身后的制服,却发现那少年精通武技——他的手臂稳定的牵制我的关节,让我无处使力,是标准的锁拿姿势。我叫道:“停下!”
作为回答,豹子钻到了我分身的后面,在最根部处狠狠咬噬摩擦,然后又抚摩着我颤动的顶端,金牙在细小的出口圈转着,——不行了!我也只是个年轻的正常男子——在熟稔的引逗下,我的欲望顺服的抬头,带着隐隐的旧伤疼痛,我以为自那次之后我再不可能这么容易勃起,可是我错了,我的身体明显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行!——不能在众人的面前,如果让我回忆起那可怕的场面——我一定会把事情搞砸!————就在这时,那折磨我的东西突然静止。我差一点就要痉挛,感激的看着我的救星。
阿什鲁攥住了那柄手杖。
“大人,看来您很满意,”他轻声说着,“那么我们出的价,您赏赐吗?”
手杖回归原位,廉幕中传出几不可闻的笑声,榻上人抬手,黑仆立刻放开我。
我回身去套衣服。可阿什鲁又把我拽了回来。
“——听说,堪里尔的动乱刚刚平息。”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低缓,和阿什鲁通透的声音仿佛梦境与真实的区别。
“逃亡贵族是难得的机缘。”强盗推我到他身前,“我只问一句:大人想要他吗?”
那人轻轻点了点手中的金杖:“有些伤痕。”
果然开始杀价,我感谢强盗的援助,但我希望他让交易干脆些!
“很快就消失——这是个好东西。”游吟者的声音充满着奸商的温柔,他轻轻梳理着我的长发,将我的头颅固定于他的手掌:“若不是给您,我真舍不得!”
短暂的缄默,空气中满是日光的气味,阿什鲁的手微微发热,我刚才渗出的汗水滴落到他的掌心。光裸的身体靠在他粗糙的斗篷上,甚至能感觉到他腰间刀鞘的硬度。
帘幕后的人站起,伸出一只手掌,那手掌穿过轻薄的阻碍到我面前,宽大结实的手掌,骨节修齐,指间有淡色的细茧,也许是摆弄手杖的缘故。我立刻把手递给他,他攥住我,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把我拉进了帘幕,剔透的珠子擦过我的脸,我还没有睁开眼,就被包入了斗篷,像一张手织地毯一样被抱在那人胸前。我的手脚被布料纠缠,视线被头发阻挡,看不到他的面孔,他的手臂纹丝不动的捧着我,那低缓的声音说着:“拿上你的七百万苏丹比索,走吧。”
这表示交易成了。

我以为当内臣的人,都会羸弱一些,可是在迪曼好象不是这样,这位后宫总管有着坚实的手臂,捧着我就像捧着一卷丝绸,我可比丝绸重多了。
不及向强盗告个别,抱着我的沙哈母就径直从廉幕后走开,我被放进一辆车里,而后他和他的侍从也上了车。他们的行动非常迅速,车马上就开动了。
“可以放开我吗?”我从布料里探出头。
“可以,如果你愿意光着身子坐在我身边。”
沙哈母的口气突然完全不一样了,颇有些像在生谁的气,保持良久的优雅的姿态也维持不到车帘放下,他修长的腿随兴伸张到座位的另一边,我从布料里挣扎出来时,他没有阻止我,那个小黑奴则坐在离我们远的那头没动。
总管的青色衣袍没有任何花纹刺绣,简单得让我意外,看到他的脸时,他的目光也正迎向我,那是温柔和蔼的,属于长者的目光,我又一次念颂尼拉之名,惊诧的脱口而出:“不——不可能!你!——是后宫总管?!!”
“要叫“沙哈母大人”!——新来的侍奉者!”黑奴在另一边提醒。

沙哈母大人,他的肤色深,却有着干净利落的五官,微微卷曲的黑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露出高雅的前额和漂亮的鬓角,给人非常整洁清爽的感觉。他比我要年长许多,也许四十,也许五十,但是尼拉对他的眷顾让他精力充沛,目光炯炯,——他看上去很像我的家庭教师,有着儒者的谦和神色,也很像我的父亲,有上位者天生的威仪,加上他高大的身材,顾盼间的傲然,看上去气派非凡。即使他所有的装饰品只是那只金杖和中指上硕大的印章指环,还是让人有肃然起敬之感。——我的真主!迪曼的强盗像游吟诗人,而后宫总管却像——一个真正的苏丹!
我懊恼的发现,自己在这漫长路途中想象过无数次的迪曼的苏丹陛下的仪容,竟然就是这样的!
“请不要大声叫嚷——”黑奴继续提醒。
我当然不会问他是不是苏丹本人——我知道他不是,迪曼的色雷曼苏丹比西塔克年长三岁,即现年三十岁。
“艾兰里多——”那个人开口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仍然是低缓的。“你的名字不错,我就不再修改了,——没记错的话,你们的宰相大人也叫这个名字,是不是?”
我笑着说:“是的!因此和索隆大人同年出生的堪里尔贵族,许多都和他重名,是个不良的风气。”
“你,艾兰里多,为何来迪曼?”
“逃亡——”我故意的叹息着,“可是却被强盗捉住。”
“你是堪里尔的贵族,但是进入苏丹的后宫,你就要忘记这一点。”沙哈母在说话时看着我的眼睛,像一个老师在对学生说话。我不知觉就点了点头。
“现在要——”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让荷路告诉你——”他挥挥手杖,停止了说话,他的声音是渐渐低下去的,似乎只几句言语,就叫他疲累。
荷路就是他的小黑奴,声音充满了孩子的尖锐:“统领后宫的就是沙哈母大人,他有绝对权威管教你们,——如果不听从,处罚是严厉的,苏丹把铁指环给了沙哈母大人,也就是交给他生杀的权利!除此外,亦有等级之分,苏丹陛下的宠爱们在后宫有自己的宫殿,以宫殿为名,地位尊贵,见了他们要行礼——我会教你——对他们要尊敬,不然后果就是死,而你们是最初等的侍奉者,可以在后宫中栖息,等待陛下的垂爱。”他想了想,又说:“宫殿中穿围腰的黑皮肤奴隶,都是下等的宦官,负责服侍你们——我,荷路-奥卡桑,获得名字的高等宦官,是服侍沙哈母大人的,即使你成了陛下的宠爱,也不能命令我。”
我津津有味的听着,如果是从前,这些内容够我在茶会上炫耀的。
“宦官?”我听到了课本上的词汇。
“就是去势者——”少年冷冷的回答,然后偏过头去。
我不能理解:“全部是男人的后宫?——需要去势者么?”
“一半是从前后宫的侍者,——听清楚!如果侍奉者们胆敢通奸,也是死罪!宦官会看管着你们!”
我有些想苦笑,又觉得有些残忍,为了君王的享乐,这些男子一生都要背负着残疾,这是在堪里尔无法想象的事。

迪曼的金色大门敞开,宫车长驱直入,灰色骏马急驰着——先等等,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急着赶路?刚才不是一派悠闲吗?
半道上迎面来的信使,让稳重的沙哈母立时变了颜色,他旋即吩咐快马加鞭,往宫中急赶。围墙层叠雄起,镶着铜钉的沉重门户一扇扇敞开,整整经过了六扇,才到了王宫真正的内部,而马车仍未停下,踩踏花园中的奇花异草,直往左边蓝白花纹的宫殿群驰去,然后马蹄一个急收,猖狂的停在白瓷拱门前,我听见玻璃地砖粉碎的脆响。(那绝对不是给马车用的)

沙哈母抱着我一路冲进庭院——是的,这位稳重的大人竟然用跑的!
——他刚在我心中建立起的尊贵形象往下崩溃——他赶着去见我主的先知吗?这么着急。
“沙哈母大人?!——出什么事了!?”我惊诧的问。没人理会我。
荷路像只敏捷的黑羚羊,手捧着沙哈母的金杖一路跟过来,他尖着嗓子一面跑一面宣告:“沙哈母总管到!——”
面前有座宫殿,蓝色花纹格调华丽并素雅,白阶前满是龙蓉。
这模样典雅的植物有灰色枝干,开蛋白色花,给人清凉冷静之感,露天回廊上装饰着珠灰色纱,一个人影幽灵似的出现在总管的面前。
“沙哈母,您来晚了——。”冷清懒散的声音随风起舞。
“陛下呢!”总管大人问。
“陛下什么?——您说话总是这么轻声,我听不见。”
“我在问你话!陛下上哪里去了?!”沙哈母的语气严厉起来。
立在那里的俊美男子一脸的冷淡,心情欠佳。
可是总管大人也正发着火:“我说过,在我回来前留下那小子!——青泉殿司泰亚!”
“人有两条腿——陛下去莫莫尔看河道了。”那青年用自己的神色冰镇沙哈母的怒气,然后瞟向我。“您又弄来一个。真是用心良苦,可惜可惜————我看看可以吗?”
那人缓步走下台阶,儒者的灰衣飘逸潇洒,他年轻,俊美,但是并不女态,眼神甚至十分的霸道。我断定他是我看见的第一个“后宫嫔妃”,他以宫殿为名。
“那么,他去颁令了?”那仪态沉稳的人尽量不表露出他的挫败。
冷美人横了总管一眼:“沙哈母大人,——您只有在预算和工程规模上和他搏斗一番了,我已无能为力。”
“色雷瓦尔它——”沙哈母的眉头皱了起来,光洁的前额一片纠结,“我要拿你怎么办!”

“把他放下来。”青泉殿说。
沙哈母叹息着把我放在地上。
“我要去趟莫莫尔,”总管大人即使着急仍然语调平稳。
“如果您想当着大臣的面和他起冲突的话,——请便。”
而青泉殿即使生气,口气依旧冷淡。
两人间的气氛险恶,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们绝不是敌人,反有可能是合作伙伴。
那么——他们当作祸害谈论着的色雷瓦尔它,难道就是至高的全能的神圣的苏丹王?

我脸上的疑惑如此的明显,终于让两位大人意识到我的存在,并决定先解决我的问题。
沙哈母优雅斯文的抬手,指向那冷美人:“这位是青泉殿司泰亚,我把你交给他,我得先走。”
“沙哈母!——这是你的职责!”极端不满的回应。
总管大人把手放在我肩上,对青泉殿说:“他叫艾兰里多。”
“堪里尔的——公子哥!”这位大人看人倒是挺准。
根本不给青泉殿回绝的机会,总管掉过头就走,我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有种分外的熟悉感觉,这气概堂皇的内臣不就像一个人吗?那个披着谦和皮毛的窃国者,现在他又在何处?我必须先他一步去见苏丹。

这时的青泉殿转过身来,他才刚成年,有冷灰色的眼以及淡褐色的长发。头发在中间的地方用丝绦束住,文雅的垂在肩头。身上穿学者僧侣们流行的儒袍,那种袍子有个折磨人的立领。这位大人解开紧勒着脖颈的暗扣,露出胸前形状美好的锁骨和一颗精致的祷告石。但改变不了那种凛不可犯的禁欲气质。
如果他端严的站在礼拜堂里,我会误认他是位年少的祭司,或者议院里有俸禄的弘学博士。

青泉殿戒备的看着我,神色严峻,突然说了句叫我震惊的话:“你有张亡者的脸!”
无法掩饰自己的震动,我踉跄的倒退,冒失的踩到了斗篷,狠狠摔在地上。
赤裸的身体立刻暴露在空气里。
青泉殿居高临下看着我:“沙哈母一进来,我就闻到法术的味道!——尼拉恩典!”
他伸过手猛扯我的头发,我立刻反击,朝着他的脸就挥出拳头,可是他像狐狸一样灵敏,借着我手臂的力道移动位置,闪到我背后用手肘顶住我,真主!一个文弱的“妃子”怎能如此粗鲁!
这时我的手肘同样可以攻击他的肋骨,我们如同扭打的姿势一定极其不雅,可是我也不会因为难看就任他摆布。很显然我们力气相当,缴在一起谁也掀不动谁,但是他的技巧要纯熟一些,他终于气喘吁吁的叫人来帮忙,两个宦官模样的家伙冲进来牢牢摁住我。
“司泰雅!你想干什么!?”我拼命挣扎着,被这莫名其妙的家伙气得不轻。
他则拽起我颈后的头发,仔细检查着,然后却突然沉默了。
“你不是吗?”
“是什么?”
“巫师?”
“不是啊!!——怎可能?!”
“我想你也不是,没有邪魔的印记呢——”那个专横的人还在四处乱摸,很不甘心的从所有有毛发的地方寻找,弄得我脸色阵红阵青。
“——你这个无聊的家伙,现在哪里还有巫师!?——你摸够了没有!”我大吼着,然后我被翻过来,面对着他,他刚从我胸前抬起头来。
那张俊俏的脸现在微微染上一点红晕了,不知道是和我扭打造成的,还是由于情绪激动,那
年轻的灰眼睛盯着我:“我不会失误——你身上都是死人味!”
——在迪曼,会魔法要被烧死,我想起强盗阿什鲁的话。

“我被人诅咒了!”我没好气的说。
那人顿时双掌相击:“明白了。”
随后他抓住自己的祈祷石抵在前额,低呼尼拉之名。这家伙是个我更虔诚的信徒,我这么肯定。然后我却发现他那不够虔诚的目光。
“这么看来,沙哈母的眼光还不错,”司泰亚邪恶的冷笑着,“只是轻轻揉了几下,就出现这么漂亮的颜色,——听说你们堪里尔人柔嫩的白皮肤,都是牛奶浸出来的。”

我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他,表达我对于他近乎调戏的言辞的不满。
可是,他却对我微笑,是的,我没看错,这冷冰冰的人儿忽然就被春风融化了,绽开一朵恰似龙蓉的笑靥,现在我明白苏丹对于他的宠爱是十分有道理的,一年一度绽放的高山之花珍贵非常。
“来吧,侍奉者,去你该去的地方!”这上天的宠儿说。

现在的我正在一只只的巨大箱子间犯愁,首先我所要得到的是一件衣服。
当我进入这个大厅时,顺手从地上拣起一间宽松的睡袍来代替斗篷,然后便看见整一个房间的装饰品和衣物,可惜这里所有那些美丽的衣饰都是给男子准备的,否则堪里尔最优雅的贵妇也会抑制不住激动,提着裙摆扑过去。
安它古老海床上的红贝壳染就的丝绸,荷鲁的黑处女用柔韧手指打磨成型的玉石,蛛丝一样柔嫩的金缕银线被最灵巧的迪曼妇人编织成布,再交给承袭了几十代的王家裁缝们,最挑剔的珠宝商选择宝石纽扣,智慧和艺术臣服于王权.
贵族,贵族,美丽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泉水对于鲤鱼!——近半个月的困乏颠沛中被遗忘的夕日奢华现在又重现我眼前,让我有了回家的感动。
“艾兰里,我这样装扮美吗?”那俊秀少年喜欢白色,他总是穿白色,堪里尔的青色橄榄枝刺绣在领口闪着光,让他的绿眸如同晨曦露珠一样剔透。我的宝物!他是这么的纯洁,和那身白衣一样纯洁。
——哥哥,我怎么能不悔恨!假使我没有穿上宰相的金衣,你又如何会王袍加身,披上死亡的猩红?

我怀着酸涩的思忆牵缠,在大厅最深处找到了它们——堪里尔,久未曾见的故乡。熟悉的橄榄枝花纹和代表黄金都的三颗星星,总是傲慢的出现在上等布料上,标志着高贵的血统,它们仿佛刚从我府邸的衣柜里取出,我捧起它,甚至能闻见堪里尔特产的丝棉那芬芳沉稳的气味。稍安勿躁,堪里尔,我正在拯救你。

宽阔的穿衣镜上,我看见了我。黑眼睛还是属于他的主人,艾兰里多-索隆。现在他看上去很像那个站在王左边的谦恭臣子,身上按照国葬的礼节,穿着素服,我找到月尾草图案的腰带,表示对亲人和王的悼念。一个青色的流苏节掩饰着我穿孝的事实。有一些执念我是无法更改的。
当我用回忆中最安详的神态看着百无聊赖的青泉殿,他不自然的从座位上站起身。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你平时的装扮!”青泉殿道“堪里尔来的侍奉者,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贵族,一无用处的贵族。”我回答。

与武官相比,文官的职责要无聊得多。我在亢杂的文书处理中听说安里尔三世陛下赫然痊愈的消息,终于松了口气。但是我没有想到,陛下临朝第一件事,竟然是降罪于镇西王西塔克。——其实对于西塔克的失势,贵族们早有所料想,只是没想到陛下竟立刻拆台,手段未免太露骨。
安里尔三世苍白的面孔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指责将军害死公主和未出事的孩子,认为这全都是西塔克疏忽怠惰所致。在陛下面前跪着的西塔克默不作声,甚至不为自己辩解,这样的态度让幸灾乐祸之辈在一旁切切偷笑。
陛下的态度粗鄙无理,开始指手划脚的谩骂起来:“立刻交卸你的责任,你这粗鲁下贱的贫民——看见你站在这儿我就恶心!”
他不像个国王了,而像个农夫!我无法忍耐,突然站起来,官员们只好跟从他们的宰相。当我拦在西塔克和陛下中间的时候,陛下充血的眼睛狠狠瞪着我。

“陛下,纯洁的花朵归于天庭,这是真主的意志!您对将军的指责是出于一个父亲的爱,可是您在哀伤下的决定也许是草率的!陛下如果要指责谁的话,也不应该是他——公主愿意托付终身的这个人,曾经四处征战的安比尔,如今驻守京畿的忠臣良将!——罗拉殿下在天庭中,会为了您的仇恨而痛苦。”
身后一片嗡嗡私语声——朝廷风气有整顿的必要,但是我知道他们骚动的原因,我在情急下说出了最重要的一点。

陛下叫嚷着:“朕在说话!你给朕退下!”
我装做听不见:“陛下,刚刚臣服未久的爱林的使者就在外面,需要见您。”
“朕很累,你先——”
我不依不饶的道:“陛下病了一阵,一直拖延着这件事,事实上整个西郡接受爱林割让的三个郡后,面积就太大了,照例应该建领,之前的郡制须废除。”
“那么就废除吧——”
“既然陛下旨意下,就解决另一件事——西郡守莫拉齐公已经七十四岁,他最近病情恶化——王国将失去一个称职的官吏。要是不在四五天内选择新的接替者,那么就赶不上爱林的冬日祭祀了——爱林的百姓会非常惶恐!”
陛下不安的挪动着身体。
“如果陛下要我来推举人选——”
“好,就你去办!——先别说这个。”
“罗沃-西塔克公,这位大人是最适合的人选,”我微笑着:“一位尊贵的亲王和一个征服过爱林的将军,无论是旧西郡的古老氏族们还是爱林的王公都会感到满意!”
陛下像吃了一个过大的酥皮点心,阴郁的看着我:“这是爱卿的决定吗?”
“不——这只是臣的提议,一切都需要陛下的恩典——陛下的意志就是尼拉的,一直如此公正廉洁,无私和仁慈!您的决定总给臣民带来福祉!”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公然的肉麻,——都是为了那个运气糟糕的家伙。
陛下的头疼在折磨他,他低低呼吸着,抱怨着:“好啊好啊,索隆家的——你要是偏袒他可没有什么好处!”
“臣没有偏袒——臣只是履行举荐的义务。将军即使在悲痛中也守护着国家的安全,是最忠实的战将!”
我斜眼看着西塔克,示意他为自己求求情,却发现他正欣赏地毯花纹入了神。我窝火的想踢他一脚让他醒过来,不及抬脚,身后传来众官员的声音。
“臣附议!——将军是最好的人选!”苍老的声音是正直的大祭司,哥哥想除掉的老顽固。
“臣也附议!”
陛下跺跺手里的权杖:“够了!——爱林三郡和西郡合并,改制为领,任命——”他瞪向以我为首,跪成一片的臣子们,“镇西将军——西塔克公为领主,亲王的头衔就卸去罢——任命卡斯克为战将军,兼驻防提督,一起前去,即日动身。”
西塔克受命,谦恭的退了下去,他没有表示任何的不满。
我的不安少许平息,我不能了解陛下的想法,却不难发现他的背后有哥哥在授意。可是在他手握京畿兵权的时候发难是不智的,而现在,这场闹剧没把西塔克逼到绝路,至少表面上他还是恭顺服从的。
我挫败哥哥的谋划,是想要拯救罗拉的所爱,亦是因为不信任那个狡猾的战将。他给我的感觉如同蛰伏着的猛兽,谁也不应该故意激怒他,驯服他的方法就只有潜移默化的牵制。就算这样做让我两面为难,我也只能这么做下去。
那个武人曾经说我要么是个天真的傻瓜,要么是个狡猾的阴谋家!
事实上他的想法部分准确。我是个天真的傻瓜!我的年少识浅以及自私,注定着我的罪孽,无法挽回。

冒犯陛下的罪名很大,这我清楚。如果我受了惩罚我并不感到意外。
但是我得到的是怎样的一个旨意!
“——应爱林使节的强烈请求,尊贵的堪里尔宰相大人,艾兰里多-索隆-各那尔,获得陛下的允许,以陛下的代理人的身份参加爱林重要的冬日祭祀,由于这祭祀十分重要,索隆宰相必须放下手中职责前去参加。由宰相之兄,斯多卡亚-索隆-齐卡来暂时接替,代理宰相之职,同时任命为代宰相和尼拉汗里*。”
(*注:京畿管理,文职兼武,与京城的提督相辅,几乎总是由姓索隆的担任。)

那份烫金文书被我死死攥在手中——哥哥,他想要把我赶出尼拉,赶出朝廷吗?
那是他从没有做过的事情——削弱我的权柄。即使我一次次打乱他的步子,规劝阻止他的野心,可是他从没有对我下过手,不仅是因为我和他的血亲关系,也是因为危机四伏的朝廷,我是他唯一真正信任的人,现在我终于要丧失掉他的信任了吗?
——可是我更痛心的是,如果我被驱逐,谁又能保护你呢,我亲爱的哥哥!
我匆匆的拿起黄金信符,闯进宫去。

即使是王宫的侍卫也没有胆量阻挡蛮横闯入的我,在侍卫们敬畏的神情中,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改变,和那个因为茶会迟到而被拦在门外的少年不同,我已经是一个王国的守护者,而这,是我无法承担的重责。
如果我顺从这道盖着国玺的命令,离开王都,国家面临的就可能是丧乱,而我若公然违抗陛下,以宰相的身份行忤逆的举动,国将不国。所以我必须让陛下收回呈命。

内侍想必早就得到了消息,我刚刚闯入内殿,就听见宣告我来到的堂皇的通报声。
灯火通明的寝宫,我看到床榻上慵懒躺卧的安离尔三世。他衣衫不整,胸口满是淋漓的油脂,斯多正在给他喂腌渍的橄榄,那青圆的橄榄流淌着金黄色的蜜油,油顺着斯多修长的手指浸湿白色衣袖。
那场面谈不上荒淫,却着实让我感觉到了侮辱。那高贵的君王的丑态,和我美丽哥哥的妖娆,这一切都让我怒火中烧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陛下!这是您下的命令吗?!”我手中抓着的敕令几乎被我揉皱。
“——爱卿有什么异议么?”那浑浊的声音甚至抛不到我的面前,只在王的周围无力盘旋。
“陛下,冬日祭祀虽然重要,并不需领主以外的臣工前去——请陛下三思!”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那苍白消瘦的王只管用不堪的眼神看着我的斯多哥哥。
“陛下!臣必须留下,王都内所要处理的政事太多,臣无法立刻交卸职责,——那需要时间!”我道。
王询问的看着哥哥,斯多开了口:“陛下的旨意是权威的,宰相大人,您最好执行。”
我的立场让我陷入无望的境地,可是我仍不死心:“要臣在几天内处理完所有事务,臣做不到,没有人能接替——”
“接替你的人就是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是您的兄长,难道不了解您吗?请安心上路。”
“您要我的哥哥来管理国家吗,陛下?——他从没有处理过任何政务!”我唐突的向王发问。
王挥手道:“行了,这是朕的决定!如果宰相不听从,可以交卸您的职位!”
我狠狠的咬着牙:“陛下,臣身体欠佳,无法长途旅行,请另择人选前往。”
“您可以乘车前往,我赐给您最好的马车,还有御医陪同!”王漠视着我。
看着虚弱而烦躁的瞪视我的君王,我瞬间有了一种阴暗的焦炙。——这个血统高贵的王者,已经把他祖先伟大的精神丢弃,如果他不从这可怕的迷恋里摆脱出来,就是在毁掉自己。
罗拉的父亲,已经老迈的国王,堪里尔的统治者——如果你死,也一定要死得体面,不要死在我哥哥的脚边,那是对整个王国的侮辱!
“斯多!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我站起身。
“哦,我亲爱的弟弟,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回避陛下!”斯多从床榻上翻下身,轻如鸿毛的转到王背后去。“如果你实在不想去,我亲爱的艾兰里,你可以继续恳求我们的陛下,他对索隆总是这么宽容随和——只要你求他,是不是陛下?”
斯多卡亚那甜美如天籁的嗓音在宫殿里回旋,像拨弦竖琴在丁冬作响,我从没听他用这么柔媚的声音说话,仿佛在对待最心爱的情人,我一瞬间不知是羞是怒,耳根涨得通红。
“宰相大人脸红了,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了吗——陛下?”他的红润的嘴唇靠在王花白的鬓角边,王摸索着他柔顺的发丝。
“斯多!!”我爆发出怒吼。
“放肆!——”斯多也扬起声音,卫兵立刻上前揪住快要失控的我。
“你要我走吗,斯多!?你想干什么我很清楚,千万不要这么做,即使我走,我也会回来阻止你,你这样是自毁!”
“我叫你走是因为你已经妨碍了我!艾兰里多!我不需要你的说教和告戒,你以为你是个高明的人吗?你只是个单纯的傻东西!”那优雅的人露出恼怒的表情,他不再作伪演戏,他是这么胆大妄为,在王面前说出直白的话语。
我惊诧的看向我的国王,他无动于衷,依然把玩着斯多卡亚的手指,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而斯多,从前我看见他时,他身上总带着情事的伤痕,现在他伸出袍袖的手腕却这么的光洁完美——
“你-你对陛下做了什么?!”我骇异的质问。
“亲爱的弟弟——你还是一样的莽撞,嘘——这是我们的小秘密!”斯多的绿眼睛闪着幽暗的光,“你还记得吗?我是个雅克!”他坦白的暗示着,我却不愿意相信。
“——那不可能!”我不相信他真会这么做。
雅克的魔法代代传承,但是在庶母进我家门之前,这只是个传说而已。直到我无意中见识到庶母使用了魔法来占卜斯多的命运。那长长的恐惧尖叫引来了父亲。父亲大发雷霆,把庶母那些心爱的书籍器物付之一炬!却实在有些可怕。父亲之后道了歉,但不允许她离开府邸半步,也不允许她对我们说起魔法的事情,那场家庭灾难让庶母失去宠爱,这美丽女人精神崩溃了。斯多才七岁,听见仆人们叫他作巫婆的孩子,那是多么痛苦的事——
“还记得我们发现的东西吗,我的母亲藏在鲤鱼池边的洞穴中的东西?”
我和斯多在清洗鱼池的时候,发现了陈旧的书本和金砂,我们不敢告诉父亲,约定把这个当作秘密,又把它放回了原处,我曾经抄录的书本上奇怪的符号给圣殿祭司们看,他们兴奋的告诉我这是快要失传的古代雅克文字,“非尼”文。
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魔法流传下来——能迷惑人的心志。是的,一个原本称职的国王开始专横,缺席女儿的葬礼,驱逐重臣,不可思议的理智的丧失,这就是禁忌的法术所能做到的。
我惊讶的看着我的王:“陛下!陛下!”
王说:“别吵,爱卿,——听斯多卡亚说下去!”
哥哥只是浅笑着:“你真以为一个男人靠美色可以征服天下吗?”
我脑里一片昏暗,不知道如何是好,哥哥的行为是十足的反叛,如果现在制裁他,可以按判国罪正法!假如我有证据,假如我可以下得了手!
可惜,我不能!
“求你回头吧,斯多,还来得及!”我向他伸出手去。
“如果我不回头你会告发我吗?宰相大人?你会和西塔克,那狡猾的狐狸一起来制裁我,把我拖上火刑台吗?!假如你连这也做不到的话,就走吧——离得远远的!堪里尔会成为我的囊中物!”斯多说着,他温柔的扶住王的肩头,“国王站在堪里尔的之上,而我坐在他的肩头!”
王含情的看着他,那眼神专注无比,真主,罗拉的父亲,堪里尔之王!
我有种想呕吐的感觉!抽搐疼痛的胃逼迫我倒下。

——把我拖上火刑台,把我正法!如果无法做到的话——就离开吧!离得远远的!

“滚开!”我甩开卫兵们的手,悲哀的看着斯多:“哥哥,你明知道我无法制裁你——可是,你不能再继续了!你会毁掉自己!”
斯多温柔的向我微笑:“不要担心,我知道分寸,艾兰里——我只要自由!你是个善良的弟弟,对我一直这么的偏爱袒护!就容忍我的任性直到最后吧!假如你还爱我,请你走——请离开我!”
那圣洁的容颜端宁而艳冶,是天使的也是恶魔的。他拾起地上的敕令,温柔的拉开我的手掌,把它放到我的手心:“我爱你!我亲爱的弟弟——我永远不会丢弃你,正如你永远会爱护我一样!你只是暂时离开,我会让你回来的,请相信我的爱!”
我如何相信?
那温柔的声音说:“夜深了,宰相大人该回去准备出发,送大人出去。”
我如何拒绝?
他轻轻的吻了吻我的额头,像平时得到我的礼物时常常做的那样。
我如何摆脱这温柔的亲吻?
“再见,艾兰里多!”
他温热的手离开,取而代之的是门庭外冰冷的空气。
他以外的世界是这么寒冷——

我拒绝了护送的内侍,一个人走出王宫。
当我脚下的软底鞋沉重起来,我才发现地上已经积满了水,耳朵听不到的细雨,飘落下王都。秋天的雨格外的阴郁寒冷,和夏天那场悲哀伤逝的滂沱大雨不同,这丝丝渗透入身的雨水像最残酷的毒药,带走我身体的温暖。逐渐的,逐渐的,连心跳都似乎被侵蚀了。我在雨水里停下脚步,长袍沉重而潮湿,我不堪负荷,坐倒在高耸的宫墙边枯萎的青藤爬过的石阶上。
我无法思考,那温柔的面孔和残酷的眼神在我心头交替出现,消磨我的意志,我还能够再继续下去吗?
——哥哥,你利用了我的爱。
可是,我无法不爱你,就好象我们无法割断的血缘。从年幼时候我就仰望着犹如神祗般美丽的你,把你当做上天的恩赐和最亲密的伙伴。我绿眼睛的天使,要我怎么背叛你,或者因为你的改变而抛弃你?想忘记你的计谋和野心,淫荡和残忍,回到最初那小小的庭院,白衣的少年向我露出难得的微笑——
回忆,温暖,爱,和微笑。一切都归于黑暗。
愿主仁慈,让冰冷的雨,带走我的痛苦。
我在那里躺了很久,而雨一直在下。

艾兰里多-索隆!——
周围冰冷,非常的冰冷!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你给我起来,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这声音带着怒意,在冰冷的雨水里撞击我不甚清醒的神志。
在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出现在我的上方,从雨水的冷酷鞭挞中解救我。
“在这里躺了多久?侍卫说你一小时前就出了宫!”熟稔的口气。

“让我一个人——呆着。”我开合着冻僵的嘴唇,冷漠的回答。
一阵沉默的寂静。那人站在台阶前,没有答话。
然后他压抑着声音道:“请您自己站起来试试,宰相大人!”
稍稍挪动身体,我艰难的抬高声音,但被雨淹没。又是一阵彼此的沉默。在这几秒中我清醒了一些,意识到在和谁说话。
“——把手给我。”
黑暗里伸过一只手掌,递到我的鼻端,还滴着水。
不是斯多的手,斯多的手那么纤细温暖,这是一只宽大粗砺的手,我不去理会。
“快!不然就找人抬你回去,宰相大人!”
找人来抬我,可笑啊,这是件无味的丑闻。
我伸出手,可是我的手臂还没举起就无力的垂下,它似乎抛弃了它的主人。
“真主!——”
那男人突然间爆发出一声低低的怒吼,把我整个翻了过来,让我仰面朝向漆黑的天空,雨滴到我的眼睛里,黑暗中,我冰冻麻木的脸被手掌上粗厚的茧子碰擦,带出一丝疼痛,我别过脸去躲避。
“你像个死人!”那男人继续怒吼着,粗暴的拽起我的胳膊,想把我拉起来,可是他失败了,我像个死人一样的重。
“以尼拉之名,你想寻死吗?宰相,听着——别睡下去,艾兰里多!”
我感觉我离开了那一地的冰冷潮湿。
身体下有什么很不舒服,也许是人的手臂,虽然还是潮湿的,颠簸的,不过现在暖和了一些,我主慈悲。
我安然的垂下头,不理会粗暴的喊叫声。

我觉得置身在冰和火的地狱里,非常的灼热却一下子又冰冷。头颅像被恶魔的爪撕开了,那痛苦的折磨简直让人发疯,还不如死去。
有人扶起我沉重的头,把药水递到我的嘴边,
“喝下去,艾兰,不要再吐了,你必须——。”
我努力的吞咽,虽然喉咙像刀割一样痛,为什么不放弃呢,你这懦弱的人!
神的谴责还是无休止的冰和火,幻觉中罗拉死亡的苍白脸孔不断的出现,阴森的突然睁眼看我!父亲狰狞的扑向我,掐着我的脖子,让我窒息,黑暗里有人撕扯我身上的官袍,举起斧头,死亡,死亡在逼迫我,我恐惧,迷茫中向真主祷告,确有回应,有什么时常慰藉我的酷热和寒冷,在梦境里真主把斯多的手交我的掌心,平复我的恐惧。
我记得,当然记得,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掉进鲤鱼池发着高烧,父亲不在王都,大我一岁的,有着绿色眼睛的天使,在枕头边看着我,星星样的小手抵在我火烫的额上,明明他平时都不会理我!而现在,哥哥哭着说我会死,拼命抓住我,绝不离开,当我再次醒来时,那可人儿的手还在我的手中,眼角有一滴泪水,他哭泣着陪伴了我一夜——真主,你给了我这么珍贵的东西!自那天起我就知道,哥哥即使表面对我冷淡,却仍然在内心里爱护关怀着我——他唯一的弟弟。
斯多,斯多,不要离开我,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罗拉,我不能再失去了!
在半清醒半昏睡的情况下挣扎了四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豪华的车驾上了,我的双眼肿胀着,几乎无法睁开,模糊的视线只捕捉到陌生的房间,鼻端满是药香。三四个御医围着我,先把清醒过来的我狠狠检查了一遍,再告诉我到底过去了多久。
——这马车真像个医院,可它毕竟是马车,不用说我也明白,我已经踏上了西去的路途,哥哥很残忍,明知道我病重,却乘机把我送走。
我沙哑的喉咙还不适合说话:“是,去西领吗?”
白发苍苍的医生点头。
我迟疑了一下,问:“我差点死了,——是不是?”
医生点头,又摇头:“大人您年轻,身体又强壮,幸好是这样,您得了肺炎,若是个孩子或老人,也许就——。”
不是普通的感冒吗?

这时候车门打开了,那个男子一身领主的华袍,两步就走到床边。
“你看上去很糟糕。”西塔克略带嘲讽的说着。
我没力气和他争辩,在一堆枕头里翻了个身,表示出要睡觉的样子。
御医们都知趣的退下了,西塔克却没走。
“把脸转过来,小鬼!”他走到床头,带着一身泥土青草的腥味。“我猜你一定是忘记谁救了你的命!”什么时候我从“大人”降格为了“小鬼”?
“是哪个——半夜不睡——出来闲逛的——无聊——平民吗?”我忍受着喉咙的疼痛,不放弃刁难他。
那双蓝眼睛恼火的看着我:“你看起来没那么容易死!”
我避免了直接感谢他,这让我庆幸。
然后他告诉我在我与死神搏斗的时候出了多少热闹,首先是我忠诚的副相罗恩,那位稳重的官僚听到我摔门出去的声音就立刻知道要出事,他冷静的跑到宫门前等待消息,是他首先责问卫兵我的去向,而后向西塔克传递消息,我甚至不知道罗恩什么时候成了西塔克的朋友,然后将军含糊的带过自己如何在废宫角落里找到我,又是如何与朝廷抗礼,拖延出发日期的,总之,那家伙比不上哥哥的心肠硬,只拖延了两天,所以我们离开王都就是两天。最奇异的是哥哥下的密旨,那武人藐视的随口说着,国王命令他监视我,如果我企图抛弃职责逃回来就必须监禁,假如串通一气,战将军会严整法纪。一根绳上栓着的狗就能乖顺吗?至少哥哥这样认为。
我只是冷淡的打量着我的救命恩人,想着办法把他从床边谴走,我实在受不了任何人看我的狼狈样。西塔克却无视我的冷淡,居然喋喋不休的对我说话,然后问我要吃什么。
我失去了喉咙,无法发挥自己的毒舌,只好尽力装作恹恹欲睡的样子,可惜没睡着前,总被那人的说笑给逗乐,引来一阵胸痛,该死的真主!
夜晚他终于离开,我却睡着,幸而我忠诚的仆人摇醒了我。
看着熟悉的那团阴影,我舒了口气。
“主人,您贵体安康!”
“很好,你跟来了,还有几人?”我对着我的密探说。
“三人!”影子是从来不多说话的。他低下头听我的吩咐。
“方便传递消息么?”我伸出手来,影子把印鉴递给我,他只负责保管,绝不会使用。
“叫他们随时给我消息,但是,没我指令,别做任何行动!”我把羊皮纸卷好,盖上印鉴,交托给他。
黑影低下头,消失在我黑暗的车厢中,没有一丝声响。
这虚弱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好?我需要一个机会,重回王都。即使被正法也再所不惜。


{吸烟室}

青泉殿把我引领到后宫的真正中心,这是个奇妙境地。
那绘画着褐色藤花和走兽的主宫殿异常的清雅,乍一看似乎没有颜色,可是当我走近,才发现是配色太过微妙调和,让我的眼睛太舒适的缘故。脚下的凉鞋踩到熟悉的地毡,就像踩过明媚的草地,巨大的天井投下的阳光,把整个宫殿的美人们向我炫耀,安比尔的后宫确实名不须传,来来去去,缓行慢步的都是些美丽的人儿,并且都是男人。
我自己也是个京城子弟,进过一两次妓馆娼寮,把北方君主的后宫想象成大型的妓馆,做好准备迎接不堪入目的场面。可是想象和现实相去甚远,淡淡的檀香弥漫下,一切都似乎和谐圆满,远处传过铃鼓的击节,丝丝带动空气。
卷发少年有着不下青泉殿的俊美,在我面前轻轻摆动右腕,微侧左胸,他行起礼来虽嫌造作,却很恭谦。
青泉殿道:“来了新的侍奉者,不过,这也不是大事件。现在,让我们去看看其他人。”
非常殷切的,行礼的少年扶起青泉殿的左手,对待他如君王,我跟在后面。
可是,我的注意力很快就分散了,经过一连串精美的石刻时我停下来,我轻轻抚摩这些古老的灰白色,覆盖着些微青苔的荷鲁高原的艺术品,怪异的野兽,虽然狰狞但是很美丽,想把他们搬回宰相府去。
然后我被垂到肩头的藤曼植物吸引,它卷曲得这样玲珑,翠绿色的,就像是图画里的。这油绿的春藤挂满整个门眉,,我透过它看见天井中央的露天喷泉,亭亭如盖的无花果树投下星点树阴,结实的枝叶几乎要垂到水面,一个女妖石面嘴中吐出泉水,很远就听到沙沙的流水声;从池栏延伸到基座的两级宽浅的阶梯,阶梯上布置成能休息的样子。
忽然,有人握住我的手,一个十四五岁,皮肤雪白的红发少年冲着我温和的笑。他用不熟练的堪里尔语道:“你是——新来的,——来玩!”
他拽着我就扑倒在喷泉边,那石头的基座铺满各色的寝枕和靠垫,有四边流苏的刺绣品,也有硕大的一人多宽的圆枕,我扑上前就陷了进去,太柔软了!当我挣扎着爬出枕头,红发的少年变成了两个——不,他们是双胞胎,一个黑眼,一个兰眼,都冲我笑着,他们伸过纤细手指,一人玩弄着我的头发,一人拿起一串葡萄,那葡萄刚从黄金果盘里取出来,结着霜露,盈紫可爱。
“我来替你梳头!”红发少年温柔的靠在我的肩膀上,好象已经很熟悉我似的。
而另一个正咀嚼着葡萄,并剥了一个放到我嘴边。
我可不是苏丹!
回绝了两人的好意,我站起身,突然被泼了一脸的水,一看,只见一个修长的棕色身体正在池中嬉闹,那人的年纪也不大,邪媚的长眼,刀削一样的鼻梁,一看就知是迪曼的混血,微蓝的泉水让他原形毕露,身躯虽然有少年的消瘦,却非常结实,加以时日,也是一个伟岸男子,从他游泳的敏捷肆意就能想象他在床第间的表现了。
他似乎也注意到有人被殃及,可是他看见无辜的我时突然邪笑,故意掬水泼我!
就知道他会欺负人!我精准的退后一步,水在我脚下碎开,一地晶莹——里面有几颗宝石,可能是谁无聊投入池水里的。在这里,财富失去了意义。
我抖抖湿下摆,一条亚麻布巾递到手边,我感谢好心的路人,发现他是个和我差不错年岁的青年,有一双深眼睑的绿眼,带着打磨的单片镜,他说:“请擦干净,新的侍奉者,今天的池水被马伊加了草药,白色衣服会留下痕迹。”
那是标准的爱林语。爱林是个有点凉爽的国家,这人却入乡随俗,穿着无袖无领,长到膝盖的短衫,腰带上插着只红木烟管,那身比堪里尔人还苍白的皮肤让我眼热。本来围在腰上的亚麻布给了我之后,对男人来说高到不可思议开叉就描述出那条长腿的全部轮廓。
我看见这样的装束确实红了脸,忙转开视线。

“你给我过来!”司泰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背后,一把扯过我的衣领,拖去他的目的地。我还餍足在刚才看见的美好风景中。
色雷瓦尔它有这样的后宫,他如何当个有道明君?
连我这个素来对男色不以为然的人,也不自禁的有些欣赏这座宫殿,毕竟男人都是臣服于感官的,花一样的眼眉和柔软健美的身躯,它的诱惑不下于莺声燕语和丰满的胸膛。
司泰亚对于我的闪神有些恼火,一路拖着我进入一个舒适的房厅,这里铺满了安它的手织地毯,横陈各色卧榻。
有几人在卧榻上衔着烟嘴,那金色长颈的玻璃瓶里,清水在咕都都的冒出气泡。迪曼人所喜爱的,就是这种水烟,俨然是吸烟室,但是气氛却和主殿不同,这看似杂乱的人群似乎保持着微妙的规则。
几张卧榻上的人,见了闯入的司泰亚还是无动于衷,其他的人就着坐姿,挺身行礼。这是今天第二次看见这礼节,右腕摆动,抚左胸,微侧着低头。
司泰亚扫视着四面,冷冷讽刺着:“原来都在这里,刚才怎的就全不见了?”
“青泉,你别生气,这件事情本来我们就有分歧。”一人放下手中的水烟,坐起身来,黑宦官把靠垫放好。这温柔得像邻家大哥的青年额上粘着一颗小蓝宝石,深褐短发,白皮肤,他微微咳嗽了一声,微笑:“沙哈母的旨意我不想违背,只能躲,您别责怪我了,我会伤心的!”
青泉坐上他的卧榻,玩弄青圆的无花果,他示意我坐到他身边的地毯上,有柔软靠垫,正如平时为家猫布置的席位。我看看其他的高贵人们,他们的榻边也有几个侍奉者。
“新来的侍奉者艾兰里多。——这位是白石殿金!”不用心的介绍,司泰亚把手里的无花果丢给那个温和青年。白石殿敏捷的接住,躺回他的位置。
一直摇着孔雀翎毛扇子,却不见有什么凉风的另一位殿下开了口,他那深刻的棕色眼睑既年少又沉稳,一身杏黄的单衣,却并不刺眼:“去年开始,北方的几个部落就有叛逆的战事,这是个坏榜样,很快我们要腾出钱款来镇压蛮族,我支持青泉!”
“赤月殿,您一心就希望陛下把塔托的游牧族全部肃清不是吗?可是杀戮无法解决问题,我们嫁过去的七个王族和十二个大臣女儿却换来了二十年供奉,我喜欢塔托的战马!”把水烟从嘴里撤出来,坐在最光亮地方的那位殿下也开了口,他带着权臣特有的精悍,如果不是那么英俊的话,他也许该在朝堂上栖息,他的深蓝色亚麻袍子也说明他不是个被后宫左右品位的人。
“那么玄沙殿的意思是姑息他们,同时姑息陛下的任性?”青泉把他敞开的儒袍襟口再扯开些,“他——陛下要造的,是通往撒丁河的500特里运河!七船身,有撒丁一半那么宽,我们要耗费十年的工夫!和不计其数的金钱劳力,您赞同?”
“我对这一点也非常担心,”白石殿金踌躇着,他温和的黑眼睛忽然瞥向了我,“是的,除了塔托,还有一个堪里尔,它刚刚换了主人。”

“艾兰里多,你从堪里尔来,可知道你国家变故的原委?”
我冷静的克制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道:“幸佞乱国,奸臣窃政。”
即使白石殿的黑眼睛明亮如星子,这个面带微笑的青年不见得就比我更和蔼,他说:“您是个贵族,想必知道得很清楚。”
“我只是个胆小的官宦子弟,一打起仗就逃走!”
我不管他们是否相信,对我来说不重要。
很快他们会知道我是谁,但不是现在。
玄沙殿这时正翻开一本书册,书有小臂那么长,两掌宽,金色封面,占满了青年的膝盖。
白石殿轻轻问:“您有了诗性么,杰提斯?”
玄沙殿横了他一眼表示威胁,用我所知道最干净利落的吐字念道:
十二月既望,堪里尔的祸害称王十天,玷污朝廷。
人民震怒,国家动摇,民众推开城门,迎接救星西塔克。
勇武凶悍,决不姑息,贵人们都上了刑台。
祭司和大臣,心中恐惧,纷纷降伏。
那投机的武人,终得坐上王座。

赤月道:“有比这更成功的篡位吗?仿佛是神把王位交给了他。”
青泉一脸忿愤:“明明知道如今祸患丛生,仍然开凿那该死的运河!”
白石笑着:“玄沙没出面,事情就不严重。别担心了,青泉。”
“您太抬举我了。”
这个略微有点严肃的蓝衣青年,毕竟在后宫呆习惯了,举止间流露一丝慵懒。他揉乱规矩的黑发。以沉静低缓的声音道:“我们清楚,开凿运河只为了直航避暑行宫。对劳民伤财的事,他总是不遗余力!但是这一次,我倒有点期待——运河带来航路通畅,如果依凭天然水道接续水网,一直开掘到海湾,内陆通商将更加繁荣,而且对灌溉也有极大帮助,如此一来,荒芜的东南部就能取得水源。”
赤月蹙起优雅的眉头,现在蓝衣的美男子正坐在他身边,两人一深一浅的色调十分和谐。他从扇子上拔下三支孔雀的绿眼翎,依次放上玄沙的膝盖:“杰提斯,看看我们要烦恼的:塔托——堪里尔——以及迪曼国土上煽动人心的老鼠。”
赤月拾起最后一支翎毛,轻轻搔弄玄沙的唇角,惹来青年薄嗔地一瞥,四目相交,有着老朋友的熟稔,沉稳的青年抓住调戏他的羽毛,说道:“沙哈母素来谨慎,只要这三件事情解决其中之一,他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坚决。”
玄沙看向青泉:“所以,无论是哪个选择,都有利有痹。我们应该等待陛下的决定。”
青泉看着玄沙,几乎是尊敬的眼神,他微微垂下头:“是的,忠诚。”
赤月在这时候揽住玄沙的脖子,把青年生拉硬拽地推倒在床榻上:“杰提!当初你进来时,我可是哭得半死!但现在想想,也许你来是正确的!”他似乎是撒野地锁住青年的脖子,也算是一种疼爱的表现,让我想起在座的所有人,都还是些大男孩。
那两个家伙轻微扭打着,翎毛扇彻底给毁掉了,金绿色的羽毛到处飞扬。

青泉没奈何的叹口气,凑到我的这一边来。
“这位殿下是什么来历?”我小心的问他。
青泉把玩着我长长的黑头发,道:“你问的是杰提斯吗?”
“还想知道您的。”我微笑着,露出谈论八卦时亲切的表情。
“恩——给我亲一下,我就回答你。”青泉恶质地说。
“请您不要戏弄我。”
冷美人乘我不备,一口吻下,正亲在我的嘴唇上。
青泉到底在想什么?
我挫败的看着他:“现在能说了?”
青泉舔了一下嘴唇,道:“杰提斯大人原来是官吏。”
玄沙在和赤月搏斗的间隙道:“青泉!”
司泰雅不加理会,继续道:“他那时候血气方刚,一上台就全力规劝色雷瓦耳它变成有道明君,但那是白费力气!他的奏疏堆到山一样高,陛下却还在后宫里没出来,需要裁阅的文书都快长苔藓了。这位忠贞的臣子不死心,极力的劝谏,联名上书,冒死闯宫,什么都试过了,陛下没有丝毫悔改的迹象。”
“然后呢?”
“陛下说话了:若要劝谏他,就只有靠美色。”
“那位大人的反应呢?”
“他问陛下,自己算不算美男子。”
“那位大人确实仪表堂堂。”
“陛下垂涎他已经许久,只是因为大人的性子刚烈,又地位显赫。——这一次终于得偿所愿。”
“难道?——”
“不,是杰提斯大人一怒之下,自愿放弃了臣工的身份到后宫来。真是惊动朝野的壮举!”
“青泉殿,您说话有点刻薄。”白石细声细气地插嘴。
“大人若不是万般无奈,也不会出此下策。”青泉道,“实在是因为陛下对臣工的劝谏充耳不闻,对后宫美人的话,倒能听上一些,在后宫中朝夕相对,即使是舍弃自尊,也希望陛下能纳谏。”
——确实是位性如烈火的好臣工,我自信无法做到他的程度。
“简直是讽刺我——,”玄沙这时制服了赤月,把他牢牢摁在枕头上,赤月一边笑着,一边挣扎,“别说这些陈年旧事了。”

“玄沙殿从前到底是什么官吏?”我问。
青泉若无其事道:“左尚书。”
迪曼的左右尚书,可以弹劾所有品级官员,专门监督朝野秩序的重臣,除宰相之外,地位最隆。这么年轻就能居高位,那么和我的家世也就差不多。
“是哪家公子呢?”我问。
“国舅的长子。”
“那么——难道苏丹是——?”
“我的姑夫——。”玄沙阴郁的插口。
闻言,我冷汗直流。

“陛下何时回来?”玄沙干脆利落的转换话题。
“去莫莫尔恐怕要一天,黄昏时能回宫。”白石道。
“总管大人追他去了?”
“沙哈母不像陛下那样,会毫不在乎地撞倒行人,一路横冲直撞,马车的速度就比较慢。”
“真是灾难!”青泉抚摸自己的额发,似乎想清除自己的烦恼一样把刘海撸到后面。

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也就随它去了。
一切结果都要看总管的最后努力(垂死抗争?)
于是四位殿下都停止无谓的烦恼,享受下午的惬意。
白石靠近赤月,递给他水烟的黄金烟嘴。
玄沙殿正含下一枚橄榄,解去烟叶的苦涩。
这群人真是悠闲,一个个都事不关己的样子。
青泉站起来,无聊的走向门外,我向几位殿下行了礼(刚学会),也就跟随他出去。


{禁忌}

下午的阳光十分明媚,配合宫殿优雅的浅淡色彩,心里就算是有万千的烦恼,都只想平静下来享受一番。
我听见盘旋的羚鼓声,刚才在水中玩乐的褐肤少年应和节奏跳着舞。
他身上仅仅着一个缀满宝石的围腰,优美的胯部光滑如大理石,描绘骨骼的两条深壑清晰可见,消失在黄金和宝石的光芒里。
在如此低的地方,甚至能隐约看见淡色的毛发
——我惊讶的发现自己目光的猥亵,那是自命正人君子的我所从没试过的大胆的视线。
我堕落起来可真是迅速,用不了一天的时间!
原本对哥哥的爱慕,就证明了我是个和苏丹一样喜好的人吧。朝臣面前持身正直的宰相,原本也只是个伪善者罢了,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自私的欲念,我又何来如今的处境?
可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进入这么一座后宫,甚至还是以男宠的身份。
那位苏丹喜欢美人,对我是有利的,因为我现在有一张足够倾覆国家的脸。
但以美色来劝诱君王,空具虚假的外貌,却不懂得迎合男人的诸般伎俩的我丝毫没自信能够成功;不如用我比较擅长的方式,当一名真正的说客。

青泉说:“也许,你今晚就要侍奉苏丹。”
“是总管安抚陛下的方法?”收卖美人,给任性皇帝糖果吃,对于沙哈母的用心良苦,我简直有点同情。
“既然知道,请不要宣之于口,这对我们都不是件体面的事。”
像孩子一样任性的皇帝我也见过不少,早就习惯了。
事实上不怎么贤能的国王们大多就是任性的,不克制自己的私欲,把自己尊荣当作享乐的权利,把人民做食粮。
而做臣子的不能要求更多了,只要适当的满足他,并管理好国家就可以。
贤明君主的传说,只在史册和神话中,我一个也没见过。
神话只是后世的溢美,无论传说里说得多么激动人心,人的弱点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中,国王这个职业极少胜任者,苏丹虽然好色无厌,挥霍无度,只要没有亡国,已经算合格了。(宰相果然是个十足的保皇党。)

我在暗暗盘算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极近处,青泉的气息。他身上有檀香和龙蓉的气味,比起花香,更像是药香。
“你啊,一点儿也不紧张吗?难道对于伺候男人已十分在行?”青泉骨节分明的手指勾勒我肩膀的轮廓,让我起着寒栗。一闪身,我躲避他。
“你怕什么?”青泉冷冷的表情始终没变,可就因为他是那种用冷静的脸干过火事情的人,我才格外的害怕。
“我在想,您可能觉得戏弄我是件有趣的事——但是我初来乍道,为了自己,必须遵守规矩。”越靠越近的青泉逼我一步步后退,直到我背后感觉到石头墙壁的坚硬。
“然后呢?”青泉平静的问,用手堵住我的逃生路。
这个墙角是他事先就算计好的,我挺了挺身,这纤细人儿竟然比我高。

“呕!你这家伙!”青泉爆发出怒吼。
我从他腋下钻了出来,姿势狼狈,绝对不是贵族的作为。
这个姿势,鱼市上的小偷倒是经常使用。
“侍奉者互相通奸是死罪。”我说。
青泉俊美的脸上表情不屑,“你真相信了?”
谁会相信?——一在不解决欲望就焦躁不安的年纪,和原来就淫靡的氛围中,如果没有通奸行为,一定是谎言。
青泉叹了口气;“正人君子的艾兰里多,这里是后宫!”
“原谅我任性吧,大人!”我诚恳的看着他。
似乎没有兴致再闹我,他倾一倾自己淡栗色的美丽头颅,示意我跟上他。
“我有自由离开的权利吗?”
“没有。”青泉一脸不爽的回绝。

回到青泉宫,虽然是下午三时,依照王宫习惯该晚饭了。
在后宫的第一顿饭,和一个冷美人一起吃倒也不错,只是太冷清了,我很想问为何不和其他殿下一起吃,但也许青泉只是爱清静。
“喝酒——”命令的口气。
我把琼浆玉液倒进胃袋。
对面的端丽人也百无聊赖晃动着酒杯,斜瞥着我,我则把头埋进晚餐。
“你吃起东西像个门房!”那人道。
“承蒙夸奖!”我继续吃,青泉这人看上去很冷漠,实则不然,今天摆上桌的都是堪里尔菜,一定是依照他的吩咐。
等待苏丹回归的时间,是这么漫长,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何时才能黄昏?
饭菜将尽,青泉始终沉默寡言。

“青泉殿,苏丹是个怎样的人?”
“你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您不能说一说吗?——毕竟我不想触怒他。”
“您没这个本事,他从来就不生气。”
“难得是个性情温和的陛下。”
“他在生气前,会先解决掉怒气的根源。”
我明白他的意思。
“没人能让他生气吗?”
“有,沙哈母伊尔——总管。”青泉道,“苏丹只和他争吵,其他的时候,陛下避免争吵,从前的右尚书。第二次提起劝谏时就被赐死了。”
“可是左尚书却不断在进谏!”
“对杰提斯那样的人,陛下的耐心要好得多。”
原来是因为美人啊!——归根究底,这位苏丹是个暴君。
“右尚书到底劝谏了什么,让苏丹如此不耐?”
“他吗?”青泉苦涩的皱了皱眉,“这老头虽然有点刻薄,但是这一次是无辜的。他只是劝陛下——”说到这里,他踌躇了,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是只一秒后,青泉还是淡漠地说:“他只是劝陛下不要把正殿祭司带回后宫,那桩丑闻委实太大。”
“阿什鲁戒律寺的正殿大祭司?——是那位阁下吗?那位由寺院受洗,严格教育,并且从小安排人选的神圣男子!”我一掌拍在桌子上,无名火起。
“不仅如此,正殿大祭司是教宗,圣教的权威,您可明白那个男子的地位?——您当然也明白,这个人由最刻板的教育造就成傀儡,以方便权利的集中。这么一个无味玩偶,苏丹却不肯放过!”
“我多少听过一些——。”我小心翼翼地接口,“由于供奉的是先知阿什鲁,所以选择在十六岁——先知得到神启的年纪来继承这主祭之位,——那么倒真给了苏丹可乘之机。那位主祭想必是个美少年。”
青泉冷冷笑着,喝尽杯中酒。

这位美人的愤懑谁都看得出,只是脸上淡漠如人偶,冷静如冰雪,性格却热烈,标准的外冷内热。
第一次见到他就有这种奇异的矛盾感觉,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在后宫闲来无事,迟早会有传言到你耳朵里,不如我自己说。”他讽刺的笑了,“这个丑闻不亚于你刚才听到的那个!在决定我地位的祭奠上,我给陛下祝福,陛下把我的面具扯下来,直接从圣殿带走,原来他已经见过我的脸,随后就决定要我——。”
“您就是圣-西伊兹鲁-多雷泰斯阁下?”我的声音都快发抖了,“就我所知——正殿大祭司是唯一的,选定就不可替换的!”
那冷美人厌烦地叹息一声:“没有替换的先例,所以是最不可能进宫的人!——因此也是唯一可以出宫的侍奉者,陛下恩典,允许每隔三个月出行主祭,反正不举行典礼也用不着那个摆设!我就这样在后宫里继续我的修行。”

“我的真主!”在我面前斜倚着的美人儿就是正殿大祭司,所有圣教徒朝圣所想要亲吻衣角的那个神圣男子。
很好!苏丹的男宠,尊贵的青泉殿,我还能说什么?怎会有如此荒唐的事!!
——我的头脑像锅煮沸的药粥。
一时间,我简直想在今夜把苏丹干掉,以免他祸国殃民!

青泉倚到我的身边:“你不用惊讶,以后你还会眼见更多的奇闻异事!”
他说着就伏在我的身前,敏捷的掠夺我的嘴唇。
这一次我没有抗拒,当他温热的嘴唇离开我,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说:“对不起,青泉!”
“堪里尔的公子哥,你不喜欢我?你在发抖!”
确实,我在发抖,这是那个男人在我身上烙下的耻辱印记,我礼貌的推开青泉:“假如大人真的希望我的陪伴,请尊重我的意愿。”
青泉自顾身份,是不会强逼我的,这我清楚。
果然,他只是再一次不爽的挪开,自己找了本书看。
——不明白,为什么青泉殿会对第一次见面的我这么感兴趣?
——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询问他,因为会遭调戏。

这位君主确实非常荒唐,但是相对的,也是容易劝说的类型。
如果稍加煽动,要他发动战争也许是容易的。
这么想着,心就稍安定了一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的呼吸粗重起来。
难道是刚才情绪太激动了?或者因为喝了酒——我是海量,不会醉的
——那么是为什么?
渐渐的,睡意紧紧抓住了我,这是种怪异的疲倦感,非常不同寻常。
我刚要呼唤青泉,却看见他从书本里抬起了头,向我微笑了一下,就像一年一度盛开的龙蓉般文雅清冷。

在左手放着金色的手卷,在右手放着黑铁的酒杯,老人在幽暗的角落看着我,血淌过我的指间滴落潮湿的地面,激起殷红班驳的星光。
“你要是选定了就开始吧!孩子。”
老人惊讶的看着我是如何毫不犹豫地上前,把手伸向金卷。
枯藤一样的指头紧紧扣住我的手腕:“你不要?!”
那狡猾刻薄的老脸在抖颤了,我对此感到非常的爽快。
我微笑着说:“谁说我不要?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西领是堪里尔国土中最冷的地方,何况现在是秋天。胸口受冰冷的空气折磨,连累我咳嗽不止。西塔克把我当作病号,将我关在车厢内,除了看书,无事可干。
手边的《爱林记略》是那人的收藏,我早在少年时就烂熟于胸,如今重温,让人有点别样怅然。
很久以前——南方还是蛮荒之地的时代。
一群迪曼人带着真主的信仰,穿过撒丁草原,一路流浪到堪里尔。
当时弱小的堪里尔国敬畏这批异乡人,他们聪明强悍,并且有先进知识。得到他们的帮助,堪里尔成为了南方最强大的国家。
流浪者不要赏赐,只想传播圣义,让尼拉的恩泽降临大陆。堪里尔王许下承诺,愿敬奉尼拉为真神,受洗成为尼拉德(信徒的通称)。
那时南方没什么信仰,圣教借助智慧和武力的美名,星火燎原般散布。诸国争相敬奉。
当南方成为真神的土地后,流浪者在今天的爱林开拓家园,建立王国,享受贤者的礼遇。
他们就是雅克一族,尼拉的第三位先知爱塔的后裔。
——这位先知用“非尼”文呼唤虚无精灵,创造了魔法。

“爱塔是骗子。”领主大人在看完半本《爱塔传》后,把书一甩,喝着茶凑到我的床前。
——是的,我的床。我已经痊愈,却被强制卧床修养!一旦表示反抗的话,西领主就从牙缝里慢慢绷出字来:“那么——就增加吃药的次数,来确保宰相大人病情的巩固吧!”太医们频频点头附和————
“他是先知——他治好了国王,让他活到二百五十岁。”我说。
“有真主在,要魔法干什么?”
“是尼拉的意志。”
“魔法并非神迹。”
“——你说先知在欺骗世人?”
“凡人们私自动用的力量只能是灾祸,即使是以神的名义!”
这句话是有道理的,我叹息一声:“珠贝里若有珍珠,就到了它的死期——”

堪里尔莫达里三年,距今二百四十年之前。
——贤者之乡发生了所谓“咒杀之祸”。
北方国家的显赫人物接连暴死,死因诡异。
僧侣们从爱林的雅克族中找到了凶徒爱塔团
———伙道德沦丧的巫师,建立国家不能满足他们的野心,他们用诅咒来杀人。
虽然凶手被制裁,可是先知的后裔背上了污名,魔法成为邪恶之源。
北方教廷率先举行规模庞大的清剿审判,宣布使用魔法者即为巫师,处以火刑;非尼文的圣书当作邪恶之书焚烧。南方诸国则纷纷效仿。
雅克人多数被杀,剩下的颠沛流离,其中绝大多数是无辜者,甚至不乏受牵累的非雅克人。
迫害进行了近八年后,撒丁河决口,南方洪水成灾。
祭司预言神对过度杀戮发了怒,审判这才结束,魔法则销声匿迹。
西塔克说:“魔法颠倒世界的规则,理应消失在历史中——我想这也是真神所默许的。”
“随魔法时代的终结,我们这些凡人也将离真主越来越远——当北国审判了雅克,当堪里尔攻夺了爱林,礼遇贤者的神圣誓言破碎了,多么凄凉!”我痛斥道。
西塔克说:“妇人的感慨要不得,宰相大人!”
我刻薄地瞥他一眼:“——那么,镇西将军当初策马跨过爱林的誓言石碑时,心里想些什么?”
“我?——那时候想着:这次回去,艾兰里多-索隆能当上副相吗?——只有这想法。”
“想到我?让人费解啊,将军。”
“我接着想:他大概可以当上吧,那么我也该升迁了,真值得高兴!”
“您太坦白了——大人。”
我拿他没奈何。如果这男人可以像他的言谈举止一样正直爽快,对堪里尔多么幸运!
“你会继续像那样守护堪里尔吗,将军?”
“当然。”西塔克笑着,“虽然我已没有士兵。”

话正说着,那个真正拥有士兵的战将军走进车厢,顿时让空间显得拥挤。
卡斯克是我认识的最豪迈的贵族,魁梧强壮,正是四十岁的盛年,没什么心机城府,打仗时很勇敢,坏毛病是贪财和高傲。国王为了他的意气之争没少烦心,但是现在的堪里尔,也只有他有资格接替西塔克。
那武人大声道:“两位大人!爱林的使者到了!我们去罢。”

祭奠在十一月冬日将至时开始,持续三天,祭奠祖先,颂赞真神。
在先贤的故乡,这是很重要的祭祀。所有南方国家都会派自己的官员或贵族来参加,算是尊重贤人给南方的恩惠。讽刺的是,真正的恩人早就当作异端迫害,消失无踪了!
——忘恩负义的人总是比较厚颜,看看这祭奠上热闹的人群就知道。

我裹着的夸张的皮毛走进领主府邸,发现零星咳嗽几声真没什么坏处——屈服于堪里尔铁骑的爱林,想必在节日也高兴不起来吧?去参加祭祀也只是徒增无聊。
西领主和战将军都去应酬了,我则窝在府邸装病不出,独自踱进府邸的后花园,阴暗的角落里走出黑色人影,他低下头:“大人,您贵体安康!”
看他一身风尘,就知道路上他跟得辛苦,我道:“有消息传回了?”
“陛下卧病,朝中事务代宰相一律代行。”影子生硬的陈述。
真的要谋逆吗?
——那么他以什么为依靠呢?
“有军队向王都集结吗?”
“几个领主和新贵,都有暗地遣兵的迹象,名字如下:——。”
我不相信哥哥是这么积极主动的人,但他确实在以惊人的速度行动。
我知道我不能不回去了。摆脱战将军固然容易,西塔克却难缠。最近他似乎在防止我逃走一样,严密看顾着我。
“代宰相剪除了几位重臣,而后御前营的士兵把守王宫和城门,开始搜捕密探。”
“有人被捕吗?”
“——有几人自裁,并不是我们的人。”
那么,消息毕竟是传开了,无论传到哪方,哥哥走的路都将是险恶而无法回头的。
——我要回去阻止他!
我继续问询:“找到这里的贝度司(爱林语:巫师)了吗?”
“法度山林的小部落里,听说有雅克在,需要向导。”
“你总是这么尽职,谢谢你。”我对着阴影中的人褒奖,影子行了礼,消失无踪。

然后我就必须去法度,幸好法度地区草药出名,我托词治疗咳嗽,要去那里求医。
战将军带着无可奈何的轻视眼神,预备陪同前往,可是爱林的官员们拖住了他。西塔克为了避免嫌疑,反而不能同行。一起去的只是监视我的士兵和太医。老太医们认为我的行为是对他们医术的羞辱,正在生我的气,不过仍旧像啄木鸟似的跟在身边,分不清他们是更关心我的病情还是行踪。

我没有找向导带我到荒蛮的部落里去,而是给当地小孩适量的金钱,让他们把人给我带来。虽然雅克是如此骄傲的民族,但是多年的颠沛我想他们需要钱财,闻着钱的香味,就能自己找上我吧。
我端坐在房间里,等着不同的江湖医生来给我看病。
没等来雅克前,我先学会了不少的草药学:第一次知道龙髓树治疗妇女不孕的同时,还可以治疗咳嗽;谢天谢地,火蚂蚁只用在疟疾上而不是风寒,我不想活吃它们;另外我对一人多高的肉茱萸可以全部入药,吃全棵就会好这种论调也非常的怀疑,因为我必须一日三餐把它当主食,那太可怕了!有一种外敷的药物我倒是考虑试一试,那毕竟只是甘草子油,听说还可以医治夏天的皮肤瘙痒。不过太医们劝我不要试,因为甘草子是从一种小鸟的胃里取出来的——可能不太卫生。

那白胡须的干瘦老者终于出现。他被孩子拽着衣角拉到我面前,孩子从我的果盘里抓了把糖果又从我的银盘里抓了把铜子,就跑走了,老人家则戒备的看着我。
老人问:“你在找雅克?”
“你是吗?”
“我不是!!”老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微笑着:“我在寻找贤者,来帮助我解决困难,那并不是很巨大的困难,但是我愿意以巨大财富来酬谢帮助我的人。”
“你能出多少?”老人怀疑的看着我。
一只宝石戒指从衣襟上滑落,我伸脚把它踢到老人的脚边,老人拾起来,放在手里端详:“哦,这个是好东西!”
“只是小礼物,你能帮助我找到贝度司吗?”
“宝石没用!我们揣不起这么大的宝贝!马上就会被当作小偷,杀人犯!”
“我明白。”
背后的箱子打开,幽暗的房间里顿时明亮起来。
“真是个怪人,随身带这些东西,马上就被抢的——如今的世道很坏!”老人嘟囔着。
“你很不寻常!”我说,“你看见金子是这么平静。我想,难道不正像个雅克的举止吗?”
老人冷冷笑了笑,伸出枯瘦的手指:“你是朝廷的人!”
“我说过我‘不是’朝廷的人吗?看来你不喜欢朝廷。”
“该死的朝廷!——卑鄙的,无耻的!忘恩负义的!”老人猖狂地在房间里转圈,好一个狂人,他似乎不担心我把他当做异端给烧死。
我微笑地看着他,直到他平静下来。
早知道要被利用,所以态度嚣张,雅克人果然很高傲。
“我心想,老伯你是不是已经占卜过自己的吉凶了,所以才这么放心前来见我呢?我是朝廷的人,可是我来求你,是为了一己之私,绝不是要迫害你们。”
那老人紧盯着我的脸:“你这少年人,到底要求我什么?”
我答道:“你先要证明你是雅克!”

“老头我已经没力气控制精灵啦!”陌生老者只是把牌摊开在桌上,破旧的纸牌摆出奇怪的式样,每个图形都有着隐晦的含义。“你不用告诉我你要求什么,我自己能知道!”
他只要求我触摸第一张牌。
然后他打开牌,喃喃自语:“贵人啊,你有凶事,骨肉相残,愿望终不能成!”
这不算是预言————
“既然愿不能成,你来求我也没用!”老人把戴着宝石戒指手扬了扬。
我心中一凛,道:“我要试试!”
老人斜眼看我:“即使要受诅咒?”
我皱眉:“你知道我的愿望吗?”
老人冷冷笑着:“少年人,你的欲望可是很多,要我老头一个个说吗?”
我拎起桌布把它丢到地上,那烦人的牌散落一地,乌木桌面光可鉴人,一片漆黑的镜像。我的双手交握在冰冷的桌面上,肃然道:“说最重要的那个!”
老头瞪睛看着我,半晌,道:“你要守护的不是一个人!”
我愣在当场。
——错了!这不是我最大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
“你惊讶吗?少年人,少狡辩,你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你连死的念头都有啦!——连你重要的东西都准备舍弃啦!——果然是个年轻人,怎么能有这样傻的念头呢?不过你不后悔,我看得出来了!”
“住口——”我怒吼着,这简直荒谬。
老人的声音转低,仿佛在抱怨着:“想要破解迷惑人心的法术吗?杀掉那个施法的人就可以了,来求我是为了什么呢?简直是给自己找麻烦。
——想要人回心转意的药我是没有的,你就求真主的仁慈吧!
——决定了要守护那个大愿,就必须回去,但是光是回去也没有用,除非你下定决心毁掉重要的东西——真遗憾,你要保全的人可难啦,保不住的!保不住的!”
“我叫你住口!——”我颤抖着。
门外的士兵敲敲门,我吼着:“——没我命令,不许进来!”
然后我相信了他是个雅克,我吸一口气,清晰的提了要求:“我要动用魔法!”
那老头一个冷战,似乎被什么魇住了。
“年轻人你,好象是个不错人选。”老人慢慢捡起牌,灰暗的眼睛盯着我,“你这样的人可少!欲望很多,心思却单纯,虚无精灵也许会给召来的吧?——可是呢,少年人,你知道你要付出很大代价呀!”老人把破旧斗篷披好,“把你的六箱金子全给我,再把性命交给精灵,金子我全要,至于精灵要你多少性命,那是它们的事情!”

——真主下了戒律:不喝同类的血,不吃同类的肉。
阿什鲁的儿子杀死兄弟,吃了兄弟的血,阿什鲁杀了他。
——父与子都受了真主的惩罚。

如果只是几个小时的短暂离开,士兵的监视是毫无作用的。
黑夜里,我们进入贫民窟,在一个小窑洞里有一条暗道。
那老人和我进入山洞,老人笑得有点奸诈:“——瞧,我喜欢你这少年人,真不想你死掉!只要你喝下雅克的血,精灵就认识你。”
“喝下同为人类的血,我会受真主的惩罚!”
“不想喝也可以,我老头也没那么多血好给你喝哪!”老人欲擒故纵地朝我看,“那你就用念送书上的咒语吧!精灵要发现召唤他们的不是雅克,你就死定了!”

“书是什么?”我问。
老人颇不情愿的指指岩洞的尽头,有一个石座,陈旧的卷轴包在破布里,打开看,竟然是黄金做的封皮。一行非尼文写在卷首:“要见我的人,必可见到。遵守誓约,你可以召唤我,但是要付代价。”
老人把它放到一边:“这东西对你没用!“
老头这时又拿出一个铁制的酒杯。在杯子的内壁上,赫然隽刻着一行非尼文:要见我的人,必可见到。喝下我,达成我愿望,不然要受诅咒。
原来是这么回事!
——非尼文是大祭司私自教授我的。迄今,我没有向任何人表露过。不然那正直的老头就要被赶下台了。我的回报则是不抢他的手抄书。

“上面写的什么?”
老头说:“非尼文,不认得吗?”
我微笑着说:“我怎会认得?”
“喝我的血,帮助你实现愿望——!”老人面不改色的撒谎。“来,给你——!”
他自顾将手臂划开一条口子,小半杯血液盛在铁杯中,让铁杯忽然泛起金属流动的光晕,把我吓了一跳。
一边是黄金的卷轴,一边是黑铁的酒杯,老人喃喃道:“雅克的血可是非常珍贵呢!不是谁我都愿意给哪——贵人啊,你为什么不快决定?你想死吗,孩子?”
是啊,很珍贵!我心想,是不能白喝的。

受祖先的束缚,他必须给我看我要的东西,但他显然不打算给我。
不是雅克也可以使用魔法,只要有“誓约”,卷轴就是我的了。扉页上写得分明!
这个年老的骗子,像蜘蛛一样结着网在等人上当!
如果喝下他的血就立刻会被他利用吧?
真是太傲慢了,把人当猴子耍。

“你为什么不要!?——”
“我说了我要啊——我拿走了!谢谢!”
老人一把抓住我的手:“不行!你会死的!”
“可是我已经做了选择,死不死的,老伯你就不要管我了!”
老人怒气冲冲道:“你怎么如此泯不畏死啊!快把卷轴还来!”
我皱眉:“老伯,我们的交易完成了,不能反悔!”
老人沉声道:“还来!”
他手中多了一把小刀,但是我的匕首已经顶到了他的脖子,我并不比他武艺出色,而在于出手更早:“老人家,原谅我无法实现你的愿望!——你老啦,还是安心的拿上钱去过好日子吧!不要再想那些不能实现的事情了!你还不明白吗?尼拉已经丢弃了雅克,你们的荣耀回不来啦——你骗过多少人?但是喝了血的那些人让你达成愿望了吗?——没有!”
我看着他衰老的眼睛,他胡须直颤,似乎被我说中了心事。
“你只是个三流巫师罢了,猜到了前面,猜不到结局,你觉得你不会在这一次死掉?”我的匕首在他喉咙上划过一条细细血线:“现在告诉我,该怎么立誓约!”

我利落地用自己的血在扉页上签下名。
——把卷轴抖了抖,在空气里晾干我的字,我把它卷起来,放进衣襟里,黄金的卷轴感觉沉重。
老人嘶哑道:“我会诅咒你!”
“喝下你的血,才会被你诅咒,杀了你,真主会原谅我吧。”我轻轻笑了。
“你能读懂吗?没有老师你看不懂卷轴的——那是非尼文!把它还给我吧!”老人急道,他抖动着身体,只让喉咙上细小的伤流下更多的血。
“‘遵守誓约,你可以召唤我,但是要付代价。’——我不太熟练,不知道意思对不对。”
“骗子!你是个骗子!!”老人听见我念送缄言后绝望地哀叫着,向我扑来。

我自冷寂无声的洞穴出来,身后的黑影也跟随着:“大人,快些回去,最后的祭奠马上要开始了!”
影子替我把匕首擦干净,呈给我。
我走过窄小的窑洞里满地的尸体,都是些壮健的蒙面者,但是衣服破旧。我皱了皱眉头,浓重的血腥味散布在空气中,都快无法呼吸了。
“请降罪,大人!”我的仆人跪下。
“不,我只是想说:你的情报总是这么精确,我感谢你!——顺便,请把这里烧了。”

在主要的冬日第三日祭典上,天近黄昏。
病了很久的宰相大人终于出现。
缠绵病榻很久的他看上去脸色青白,步伐摇晃。官员们纷纷表示慰问。
最糟糕的是,宰相大人声称,自己的病在进入西领后加重了,并且夜夜被噩梦侵扰,让他非常痛苦。这个说法得到了随从和战将军的证实,他们都听见大人夜半的呻吟声,而西领主则嘱咐太医仔细诊治。
某个不知趣的贵族突然嘀咕着:“不会是诅咒吗?”
险恶的流言在祭典上制造紧张的空气。而宰相自己则仍然不加节制的参加祭典后的舞会,说欢乐的气氛可以冲淡他的病症,即使西领主对他再三劝退,依然快乐的喝着酒。
在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宰相突然大叫一声,捂住自己的心口,混乱中倒在地上,等人查验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落日余辉下,他七窍流血,脖子变成血红色。
不知道谁首先惊慌恐惧地大叫着:“诅咒啊!”
相同的时间,相同的死状,这场面在史书中是那么有名,几乎所有人都伴随呼喊声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可能性。
太医战战兢兢地查看尸体,一点伤痕都没发现,也没有中毒的痕迹!年轻的宰相熬过严重肺炎,却突然猝死在酒席上,委实是离奇的!于是他们决定把尸体抬到屋子里,继续详细检查。
场面非常混乱,战将军急着要禀报到京城。西领主则维持着秩序,要所有人冷静并不要离开现场,宣布对事件要三缄其口,因为咒杀带来的惶恐是非常严重的,必须防止流言扩散。然后他立刻要查验尸体。
对死者的彻查持续到深夜,可是对贵族的遗体不能毁损,于是事情始终是毫无结果,除了咒杀,没有更好的解释了。战将军殷勤地开始筹划要如何举行葬礼,如何向京城禀报。西领主则自动去给宰相守灵,人人敬佩他的勇敢和友谊!
在爱林的国土上,堪里尔的宰相被咒杀(不是官方的认定),这事情实在是太过重大,不管是西领还是爱林本土,消息都封锁得极为严密,当天参加祭奠的所有人,都被临时留在当地行馆,包括西领主和战将军。而表面上,这块地区还是沉浸在冬日祭典的欢乐气氛里。

“只是障眼法吗?——我怎么觉得像是真的被杀了一次呢?”在醒过来时,影子在我身边,他急得快发疯了,拼命摇晃我。在清冷的黑夜中,我在车里觉得浑身发烫。
我发誓我绝对不要再动用这个卷轴了!
当我尝试着念动咒语的时候,一连有六次我因为无法集中精神而昏倒。可是那死掉的老头显然是危言耸听,初学者没那么容易就被杀死——只是会不断失去意识,并且耗尽体力罢了,所以才会有我夜夜被噩梦折磨的传闻,那是很逼真的演技啊!
精灵是看不到的,也许只是我自己内心的力量吧!
——但是最重要的是天赋,没有天赋,就要看意志是否坚定。带着游戏的态度定会导致失败,即使只是个小小的障眼法术而已——我也必须用耗尽生命的精力来支持它,对一个人来说,真是种无法忍受的负担。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雅克以外几乎没人使用魔法,没有血统的人,使用起力量是这样的艰难,还不如把力量交还给雅克,请求他们帮助我呢!
如果喝了血难道会不同吗?——怎样才能破除安里尔三世所中的迷惑术呢?我要对抗的可是拥有天赋的雅克啊!但是我又无法信任其他人。
在路途中,我辗转反侧,痛苦地支撑,只三个小时就放弃了,留在棺材里的尸体还长着我的脸,不过会迅速变成焦碳一块。他们要是检查,也只是继续受惊吓罢了。我的死亡十分逼真,要是谁猜测我借死遁走,那也得先从咒杀的惊恐中恢复过来再说。尤其是西塔克,想象他脸色苍白,一脸茫然的样子,实在是快乐多过抱歉。

“大人,你真是很夸张!”在我终于神志清明后,驾车的某人感慨着。
“你不是从来不罗嗦的吗,影子?”我对我直爽的属下说。
“无法想象的夸张,可是有效。”
人在惊恐中实在是很难冷静,我也没想到我走得这么顺利。
但是我付出了代价,这几日没有策马奔驰加快速度,是因为我的腿脚不灵便。
我不知道是暂时的,还是一直如此。我不敢使用卷轴上另外的治愈法,怕还要弄出麻烦来,比如说变成痴呆。
“您别再使用了!!——”影子看我仍在翻阅卷轴,惊得大声喝道。
“放心,也许只需要再用一次!——是的,一次!”我朝他笑着说。

只是使用一次吗?
可是我还是上瘾了不是吗?
以为依靠这样的虚无的东西就可以成功!
——结果还是失败,而且是无法转圜的失败了!魔法是不祥的东西,靠它就是毁灭自己!
艾兰里多,你的教训够多了!该遵循尼拉的教诲去做,忠贞而坚定,这才是你所能依赖的东西!

感觉自己全身都乏力,就好象使用了魔法一样。
——我发誓,我绝对要摆脱它,它只给我带来厄运!
有个身影在我身边,我勉强睁开眼睛,我是在何时何地?

“你作梦了,艾兰里多。”一只手抚摩着我的脸。
“谁?”眼前是模糊的红光,我四肢无力,也许被捆上了,可是内心不感到恐惧,没有什么恶意或杀气,反而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在我的尼拉也可以闻到的气味。
恩,在那白胡子老头的图书馆?是的,就是寺院气味!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祭坛,柱石高耸在中央,华丽稳重的帷幔裹在上面,四面点起烛火。
三脚长炉里红炭正熟。
身着法袍,戴着面具的人拿起一只长柄的金匙,把黄色的粉末撒进炭火,顿时爆起一串灿烂的小火花,白雾升腾。他又撒了一匙,空气中熟悉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夕阳自高耸的天窗照入,照进弥漫的蓝色薄雾中,气氛神秘肃穆。
标准的北国神庙,只是规模很小——在青泉殿里。
我躺在祭坛前的施洗台上,看着慢慢走近的青泉。

“你要是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我就可以替你清除这东西。”
“清除什么?”
“诅咒。这张脸是假的——你的仇人到底在想什么?这也能叫诅咒吗?我建议你叫它恶劣的玩笑——这虚假的障眼法必须除掉,不过我本人不喜欢做这样的事情,感觉在剥皮。”
这优雅动听的声音在面具后面响起,银灰色的面具和银灰色的眼睛配合在一起,看上去就像座白色大理石雕像。
“别呆愣着,告诉我真名。”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不说吗?”
“啊!!!!!——”我尖叫着,脸上一片滚烫,谁在用火烧我吗?!
转过头去,就看见那位殿下嘴里在念送着非尼文。他果然是个性子很急的人,已经开始念送解除咒的第一部分了。

“你给我下了药!?——该死的,这是大祭司会做的事情吗?!”我怒斥。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有时间解释,我不如先做起来,”他的手在我的额头上。“确实是诅咒,就像你说得一样。既然如此,这就是我的职责!”
该死!我差点忘记他是什么人了,是教宗的正殿大祭司啊!
他的前任们,曾经审判过雅克——
“青泉——你停下!”
这需要从长计议,毕竟事关魔法,疏忽不得!
即使成功了,总管沙哈母可能会杀了我也说不定。
真主,您仁慈一些吧!至少让我见见那个暴君!

青泉殿压住我的额头:“你要是一直带着这个诅咒,一定会遭到厄运。施诅咒的人是个雅克!真可怕!”
“可是,如果你见到——”我无奈地看着他,“我真实的样子,先提醒你——沙哈母的钱就白花了!”
青泉考虑了片刻,冷冰冰的手掌着继续压住我的额头:“被诅咒的人是没有资格侍奉苏丹的。沙哈母的失误也会受到处分。把名字告诉我,不然就杀了你!”
和语意完全相反,灰色的眼波流动着光芒,非常和煦,与平时冷酷的感觉天渊之别。那是解除咒语启动的先兆,使用神圣法术的祭司必须有单纯正直的心,他有双神职者的眼睛。
可是凶暴的口气还像原来的样子:“以真主的名义!快告诉我!!”

要在这里失败,他和我都会困扰吧?毕竟他是北国最高级别的祭司,以他的立场,是不能允许诅咒存在于宫中的。
“艾兰里多——索隆。”我把名字告诉了正殿大祭司阁下。

可是我立刻就后悔了。
连催眠都需要药物的祭司我怎么可以信任呢?我真笨!
“以罗母依之名——”
“真主啊!是沙毕里尔!——”我纠正他的判断。
“谁用那么凶暴的系统?南方真是邪魔横行!”
“请阁下您,快念完——。”我已经尝到咒语的撕裂感了,痛苦道。
他带着天生的不为所动,把咒语念送下去,手掌流泻下细小的热度,星星点点落在我的额头。逐渐的,我感觉到熟悉的炙热,像熔岩淌过我的脸,和当初我获得这张脸的时候一样,现在魔法正剥离它,然而与我血脉相连的这个诅咒,却不肯轻易就范。
“真主!还不行吗?”正殿大祭司的口气是异常地不耐烦。
我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喝了雅克的血——不行就放弃吧!”
那高傲的人可受不起激,立刻改变着咒语的频率,眼神越发凝重。
耳边似乎听见了什么窃窃私语,似乎有人温柔的在提醒我。
——我亲爱的弟弟啊!这是件礼物。
——我的自私和我的骄傲。
——你不喜欢吗?

闻言,我在奇异的幻觉中苦涩的笑了。

——你要我永远记住你吗,哥哥?
——可是,我需要记住的,不是你的脸!我要记住的,是你的爱。
——所以,让那绝色容姿就此沉睡在往昔的回忆中吧!
——我要拿回我本来的面目。

一个浅白色的东西在祭司的手里逐渐飘散消失,我则感觉到骨髓和血管里有什么被抽取了,弥漫在全身的怪异的疼痛。
啊,那血液还在我的身体里盘踞着,没有随之离去。
是我留住了它,还是它不想离开?

青泉利落地抚上我的前胸,手掌贴着我的心脏:“沙比里尔遵守誓约,在主人的命令下!”
我的身体最后翻腾了一下,体内的蛊毒睡去。
周围安静下来,像是战争刚结束。
可实际上,连烛台都没有倾倒一只。

我一身的冷汗,侧头看看身边坐倒在座位上的青泉,他摘下面具,汗水湿润了头发,脸色比面具还要白,看着自己的手发怔。
我断定我碰到的是个比我还生疏的生手。
能把失控的障眼法破解,不是这位阁下天赋极高,就是运气极好。
真是尼拉保佑!
那尼拉的宠儿解开头发,疲惫的偏着头颅,泉水般的栗发滑落一肩,银色眼睛发出寒光:“你这巫师!”
“事情很复杂,请把我放开,我会解释。”
“还有力气说话啊,索隆大人!”
又被称呼作“大人”,我一阵瑟缩。
“没听错的话,刚才大人自称:艾兰里多-索隆。”
“是的,阁下。”
“堪里尔的金衣宰相?——我挺走运,居然在后宫遇上了大贵人!”
——我想我也一样走运!
不过,金衣?
原来我恶名在外了。

青泉居高临下,仔细端详着我:“恩,剥得很完美!(自鸣得意状)——宰相大人原来是这个长相,似乎和传闻相符,挺方便的一张脸!”
我还以祭品的样式绑在祭坛上,青泉只是轻巧熟练的把暗扣打开,我就自由了。
祭司解开折磨人的立领,祈祷石微微闪着光芒,碎开了一道口子,他却并没在意,还是直勾勾看着我,在他的审视下我活动起僵硬的四肢。
然后,我探头到圣堂的圣水缸上看了一眼,满意的看到原来那个平易近人,“一表人才”的脸,很久没见,气色不错。
如果把头发理一理,看上去会气派些。
半晌,回身看青泉,他正无奈地摇头,把额上的汗拭去。
“沙哈母确实是亏大本了!金衣宰相,你要准备好承受他的怒气啊!”
——始作俑者似乎觉得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咳,您不介意一个绝色美人就这么变成了普通牧人吗?”
“我不介意一个俊美的小奴隶变成堪里尔的宰相——很荣幸能见到您,艾兰里多-索隆大人。”
“我也同样的荣幸,多雷泰斯阁下。”
青泉向我行教廷礼,我用的则是堪里尔的官方礼,我们的礼节都是按照使节来访的标准。
他的风度让我钦佩——毕竟我名不正言不顺,唐突欺骗在先,他却给予使节的礼遇。

“青泉殿,我感谢你解开了我诅咒,可是这样一来,我可能面临宗教审判。”
“虽然这不合惯例,基于您给我无聊的日子带来惊喜,以及您使用邪术的劣迹不昭。圣-西伊兹鲁-多雷泰斯,宣布赦免你。”
“阁下真是再宽厚不过!”
“我觉得很累,叫我青泉殿吧!”
“您叫我艾兰里多就可以。”
“现在,你需要的可不是我的宽厚啊,艾兰里多。”

事实如此,接下去才是真正的麻烦。
我不语,青泉也不问。
他大大呼出一口气,看看天色:“黄昏了?”

我站起来,走到圣堂巨大的支柱边,在这个高台上,夜风四面吹拂。
夕阳在西方天空慢慢褪去,空气逐渐清冷。灰色天光射进宫殿,廊柱的阴影被拉长,变得暗淡模糊。脚下平如镜的泉水中睡莲半开,而在东边的天空,已有隐约闪烁的星。
迪曼的夜降临了。只是须臾。
弦月刚刚升起。最后一抹夕阳消失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玫红色的沉淀,然后逐渐晕染成浓烈的紫和深邃的蓝。东边有暮星和钥星,南边有司水的七颗雨星,逐渐的,在如洗夜空中一一出现,地上的灯火应和繁星,点点亮起。
深宫逐渐鲜活,远近的人影来去忙碌。
高墙深院中,可以看见错落的宫室掩映于树木泉水间,殿顶都呈温润的圆弧,却各具特色。这一座座精致的巢穴,大概就是用来容纳后宫美人的吧!
我向迪拜恩宫的中心望去,巍峨的白色主殿已灯火通明,夜中明珠一样璀璨。这白色巨人沉静的伫立在王都的最高处,仿佛千年来就是如此。古老榕树葱郁如盖,伸展它们巨大的枝干,托举着它,就如同宝座承托着王者。
我默默看着夜幕下的迪拜恩宫,它是这样宏伟和深禁,古老和神秘。难怪他们要叫它做“迪拜恩”,意思就是:“神栖之所”。
更多的灯火被点亮,远远有宦官的宣诵声。
不知何处传来的*那卡的慢吟低喃,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

“艾兰里多——你听。”青泉道,“陛下回宫了。”

*那卡:一种巨大的号角,柄有四五米长,要放在地上才能吹奏,威严低沉,声传数里。
铜质,结着很华丽的璎珞,雕刻很华丽的花纹,礼器,宣布君王来到。祭祀上也用。


我希望能立刻见到苏丹,可我知道着急是无益的情绪,更好的态度是等待机会,哪怕几天——或者更长。
如果陛下得知我的身份,可能会见我一面吧。不过,这位苏丹似乎无法用常理来推测。
尤其因为我平庸的长相,不走运的话,会和前左尚书一样下场也说不定。
青泉非常突然的转过头,道:“——艾兰里多,夜色真好,我们该去逛逛!”
说完,他三两下甩脱厚重的祭服,拽着我便走——不能说他的步伐是优雅从容的。
那巨大的殿堂只有一个窄小的石梯通到一楼,这样的设计不太合理,如果失火,得从落地窗跳到一楼的水池里,才有机会逃命。
阴暗的楼道有石刻的窗格,从窗格的缝隙间隐约透进一楼的灯光。楼梯的尽头是扇小门。
青泉示意我跟上,我从他身边走过,率先推门。
顿时,两声吃惊的抽气。
——门那边的人和我。
“该死!”我听见身后的青泉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面前微露出吃惊表情的是位白衣,褐色头发的俊美青年——没想到在这个时间,白石会拜访青泉。
他越过我的肩膀看见了青泉:“真主!幸好你在。”显然,白石殿想迎门逮住的不是我。
这温雅的青年稍微有点气喘:“——青泉,先告诉我他是谁?”他指着我。
“啊——问得好!”青泉毫不理会对方的慌急和惊讶,慢条斯理道,“这些年我一直被传闻私下有个情人,一些人认为是你,一些说是玄沙,可惜啊——”
“我说阁下!”白石哀恳地告饶,“玩笑开到这儿吧!请您实话实说。”
“他是艾兰里多,中午你见过。”
青泉替我理了理长袍,让橄榄枝图案的衣领更整齐。
“如果我没有记错,不是这张脸!”
“真主告戒我们:事事无常。——我可以慢慢向你解释,但现在的重点是消息——”青泉轻哼了一声,“果然是沙哈母输了?”
“他真下得了手!”白石痛惜的模样。
“什么?”青泉冷淡地问。
“不过被这样冒犯,实在——”
“谁?”
“还会是谁?我想陛下现在心情郁闷——今夜奉诏的人值得同情!”
“白石殿,感谢你的好心!——尤其是你手里捧着那东西的时候。”青泉面色阴沉。
“是————你的礼物。”
白石从身后拿出檀木制的匣子,灵巧地打开,他在这样凛冽的目光下,仍继续微笑:“——总管无法履行他的职责,我只是代为转交——”
在黄玉色的丝绸上横呈着一枝含苞半开的龙蓉。
它比真正的龙蓉要小得多,而可以更持久的开放——因为它是用玉石做的。
这美丽的小东西虽诞于顽石,却娇柔温润的模样,仿佛一碰即要凋谢。
工匠利用玉石天生的禀赋再现花朵微妙的颜色,又用刻刀再现它细腻的质地,这不仅靠技艺,更依靠灵感。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巧夺天工,更觉惊艳,它简直能与堪里尔最豪华的手抄书本媲美。
白石殿虽然手捧着礼物,却左右闪躲他的眸子——在烛火下是漂亮的深蓝,平素可能显得温柔而敏感,如今则代表心虚。
青泉拿起石头花朵,拨弄纹丝不动的花瓣,微微挑眉:“它很完美——不知陛下从何处找来?”
白石微笑着,细小的酒窝稍纵即逝,白皙的脸上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红潮,睫毛修长,半掩着深蓝的眸子:“陛下听说莫莫尔的工匠很棒,早几月就吩咐下,今天出门去取来。”
青泉对这人的微笑完全免疫,怒道:“很好!——陛下预谋了许久了!只等着沙哈母出门,他就可以去莫莫尔!”
“咳,因为上午陛下他辜负了您的好意,所以算是道歉。您无论如何也该有所回应,毕竟是陛下的恩宠。”白石继续无害的笑。
“金!那是因为今天我帮着沙哈母拖延他,他才——”青泉露出前所未有的畏缩神情,虽只一瞬间,我认为他相当不愿意去陪伴苏丹。下一刻他的目光一寒,凶恶道:“为何你又会带宣诏来呢?好人儿——你知道我多感激!”
“哦,您冤枉我!我去陛下处探消息——恰好他正在生气,谁都没料到会出这等事呀!”青年一脸无辜的说,“——沙哈母总管,他受了伤。”
青泉诧异非常:“怎可能?!——”
“事实上为了追上陛下的行辕,沙哈母大人没有走驿道(就是公共道路,规定后车不能超前车)——”白石斟酌着事实和传闻,叙述道,“出门的时候急,没带多少人,即使有侍卫和骑兵,也被甩在后面。——大人一心想追上陛下,至少在莫莫尔当地。可是,遇上了‘匪徒’。”
“受伤?——沙哈母那样的人?!”
“哦,是的,大人不可能因此而受伤。但是有胆量袭击宫中车驾的并不是普通强盗——大人甚至没能够留下个活口。”
“不谨慎,这样的失误沙哈母要领受责罚!——不是在冲突中受伤的?”
“不——是苏丹陛下。”
白石轻叹一声,脸上的微笑有点虚弱了:“大人摆脱匪徒,之后追上陛下,可惜已迟了,陛下的旨意颁下,同时也宣招官员,另外还去游览河道。总管压着不发旨意半个月,现在全都完了。——然后,大人向陛下说明自己迟到的缘由,告诫陛下,皇家的权威遭受这样罕见的挑衅,是王道不昭的后果。”
“沙哈母年纪越大越顽固——竟当面指责么!”青泉一脸无奈。
“哦,这倒不用担心,据说当时陛下完全没在听的样子。只是询问大人有否受伤——你也知道,那两位——”
“是啊——总讲不到同一件事情上去,”青泉了解地道,“然后呢?”
“话语间不甚和谐,大人的直谏犀利,而陛下的狂性又发作,抽出匕首——恩,就那样,一个意外——然后吩咐大人在宫里养伤,一段时间不必再出门。”
“伤在哪儿?”
“后腰,只是外伤。”
白石比了比自己挺拔的腰侧。他身上的白衣轻薄,柔软肤色透过布料渗出来;胸前的轮廓被镶满细珍珠的刺绣领子遮盖。而肋骨在布料下清楚的延伸,流苏腰带无法遮掩它的妙曼。——这不是寝衣,因为有坚硬的装饰品。
在堪里尔这样的衣服不能穿着到处走动,但显然在后宫是允许的。
一阵沉默。
青泉的脸色比往常更寒,把花朵放进匣子,关上,说:“您来这儿时,我已出门,您没有看见我!”
“不!——”
“就是这样!”
“可是,让其他人去不是更糟糕么?”
“别是我就行!”
“玄沙知道真相会开始数落,赤月——你知道他的脾气!”
“那么就侍奉者!”
“这里多久没死人了,司泰雅?”
“白石,你是他最宠幸的。”
“是您才对吧?”
“恩——两位殿下。”
“怎么,不想要你的小命了?”青泉专横地打断我。
“哦,艾兰里多——你不久前的样子或有希望。”白石继续微笑,一点没嘲讽的意思,只是说明事实。
“他会杀掉堪里尔的宰相么?”我自言自语。
白石猛地看向我,不过这位殿下修养良好,他只是看着,蓝眼睛微微颤了颤,迸发出些许热情来:“——‘前’宰相,不是么?”
“最年轻的宰相。”青泉道,“金衣,或者铁剑宰相。”
“恕我冒昧,您非常符合传闻。现在这张脸——。”白石善意的微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然后向青泉递过眼神,“陛下倒是曾提起过这位大人,是不是?”
青泉若有所思道:“哦,是呢,我记得,半年前。岁贡的时候(*堪里尔一直对迪曼纳贡,名义上是供奉神廷。)陛下曾对南国的宰相产生过好奇。”
“说您,索隆大人,年纪轻轻就这么敢作敢为,不是个小傻瓜的话,也许就是个少见的可爱人。——或者小傻瓜也是非常可爱的。南方粉嫩清秀的贵公子,再妙也没有!”
我觉得自己背后起了层寒栗。
“当时沙哈母大人泼过冷水,说宰相大人确实仪表堂堂,和他的父亲非常相像。”
“陛下不已为然说至少金发和白皙的贵族皮肤很令人期待。”
“沙哈母说宰相大人——您,是嫡子,继承了高贵母亲的特征,那位杏黄皮肤黑发黑眼的小姐一直守着自己的贞洁直到出嫁,从没和谁传出艳闻,是位难得的好妻子。”
“然后,陛下就转移了话题。”白石微笑着。
“不愧是沙哈母大人。”青泉总结。
“这么说苏丹陛下听说过我?既然是这样,让我见他。”
“今晚不行。您的到来,必定需要先禀报沙哈母总管。”白石道,“若要觐见,则需要得到陛下的首肯。”
青泉道:“何况他今天心情不好!”
“今晚去陪伴苏丹,可是个苦差使。既然如此,就让陛下处理一下公务如何?”我说。
两位殿下都惊讶的看着我,然后互相望了一眼。
“让麦伊去?——也许他可以。”白石叹息。
“大人受伤了,别让他继续操心——”青泉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像只猫。“让新的侍奉者去吧。”
“青泉殿!——。”白石虽然用了制止的口气,可是蓝眼睛却闪着光,惟恐天下不乱的人,看来不止青泉一个。
“听着,艾兰里多。如果你惹恼了他,我可救不了你。”青泉从白石的手里拿过檀木匣子,把它交到我的手中,“带上这个,我的运气没有您那么好,所以我退缩了。”
他拍拍手,交卸了任务。
白石夸张地抚摩额头:“沙哈母会杀了我们!”

“哦,是的,他会想杀人,”青泉提到总管的时候,淡然神色里添上一点严肃,丝毫没有轻慢的意思,“——但是他真的能够杀掉我和你中的任何一位吗?”
白石想了一想,也严正道:“会见使者的事情,沙哈母大人确实不会阻止也不能阻止,但是他有权事先盘问,我要如何隐瞒?”他的态度完全是遵从的。
“只在今晚装做毫不知情的样子,”青泉说这话的时候看向我,我用最热切的眼神恳求他,他颇有兴味的继续说:“这样做不是更有趣吗?比起正经的会见,也许要等上几个月也说不定,那家伙(指苏丹)的记性一直不好——现在呢,不管我们的宰相大人要说点什么,他今晚总是不会无聊了。”
“既然是您的建议,我当然附和,”白石用温顺的语调说,“那么我将回报总管,说您对奉诏的事情‘知道了’。”
“——咱们的白石殿真是善解人意!就这么说吧,兴许明天陛下还会说您差使办得好呢!”
“青泉殿,明天若我受罚,您要像仁慈的祭司一样搭救我。”
“放心八,殿下。”
“我放心了。”这青年平白担了风险,却面不改色始终微笑着。如果说青泉的大胆来自他显赫的身份,那么这个年轻人呢?

青泉轻轻双击手掌,果断的对侍人们下令:“沐浴,更衣,要快!”
他沉默而周到的宦侍就把我领走了。
一个小时后,我再次回到正殿。白石已经离开,青泉换上寝衣,青绿色的薄纱,几乎没法遮住他什么,他泰然的坐在桌边,和他正装时无甚区别,好个不解风情的冷美人——他看见我时,似乎刚从思索中醒觉,走过来一面拽平我的袖口,一面说:“瞧你这样的打扮,完全没有想过要侍奉陛下么?——这身白适合你,多像个能干的官吏啊!(讽刺地口气)侍寝前的规矩我也给你免了(作者:是什么规矩我就不说了,大家能猜到。)省得你跟我抗议!——陛下的寝宫叫西哲法,你将被送到门口。”
青泉稍稍扬手,黑皮肤的宦侍捧来了一样东西。
他从盘子中端起那个银色的面纱。白银额环的眉心处伸下银带覆盖整个鼻梁,与银带相连的面纱则覆盖下半张脸,露出的只是眼睛,虽然是艺人的用具,却多几分端庄,我看得出,它是属于青泉的。
“在他面前这样做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不过——我认为,你戴着很迷人——。”青泉吐着暧昧的话语,替我戴上它。
虽然它对于保护我大概是有作用的,但是把如同信物的东西交给陌生人,则是要担当干系的,就好象他已经是我的盟友一样——如果陛下真的发怒的话,他也不能幸免,甚至在政治的立场上——我带着感激和疑惑掺杂的表情看着青泉:“您没必要这样——”
他用手势制止我,灰眼睛直视我:“听着,关于堪里尔的事情,我丝毫不想插手,因为我厌恶争战。而你既然奉真主的旨意来,便努力去吧!单纯希望你不要死掉,这和我的立场没关系,艾兰里多!”
我看着他,怀着敬意向他施礼,这个人坦率而高洁,毫不吝啬的把友谊给我,我也决心赠还给他同样不渝的友爱,虽然我曾遭到严重的背叛,我依然相信它。

告别青泉,按照礼节,我以一手支肘,侧躺,姿态可称优雅的由四名荷鲁宦官抬着,稳稳的前进。他们高大壮硕,抬着华丽的寝榻丝毫也不晃动。路上所遇宫人,都跪下行礼,神色恭敬。
我招摇的,十分尴尬的经过这片人间仙境,发现这个后宫虽奇特,却并不混乱。
宫人行止有度,规矩森严(对殿下们可能例外),回想我只见过一次的那位年长的总管,觉得沙哈母当个内臣是太过可惜了。

队伍穿过连绵的廊柱和台阶,在这扇大门前停了下,这就是苏丹的寝宫。


{西哲法}

西哲法有扇金色的门,并不璀璨生辉,仿佛多年没有重新修葺,只有些许暗淡微光。上面雕刻着海中的妖兽,天上的飞骛以及经卷上先知的箴言,即使岁月洗礼,庄严宏伟的气度不变,让人肃然起敬。

我捧着诏盒独自走进苏丹的卧房的时候,这里空无一人。
比起堪里尔的中规中矩,这屋子舒服得像一个鸟巢。
地毯上堆叠着贵重的皮毛,柔软华丽的靠垫和枕头摆放成极其诱人的一堆。
夜间寒冷的空气被驱逐出去。冷风里飘着金色伊庶那酒芬芳的气味。气味的来源就是躺在巨大的嵌玳瑁雪花石膏桌子下的黄铜酒壶。
那只酒壶在寿终正寝前,是非常可爱的镶嵌工艺品,工匠们做它需要花上六个月。
四面的墙上都绘制着美丽的图画,令我惊奇的是——其中竟有一幅地图。——这地图非常精致。色调淡雅而比例和谐。
中间的迪曼呈一个宽阔的帆船形,是浅褐色的。
西面高原。北部绵长的夏拉克山脉间有国中之国西瓦邦。
东面蔚蓝色的海湾处撒丁河在此入海,肥沃的泥沙沉积在平原三角洲上成为粮仓,它的中心就是王都白城。
沿海富庶的港口和南方有通商,但是现在的船只太小,不够抵抗海上的风暴。航行仍然是桩冒险投机的买卖。
——沙漠另一头,沿海的长狭古国是安它,西为贤者之乡爱林。
中间翠绿色的是我的堪里尔!我情不自禁的要走向它,慢慢伸出手去。

“你喜欢?”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我回过身,见窗台上坐着一个穿金色寝衣身材高大的人。
随着夜风,他的衣摆和肩上的半长的头发都微微飞散,在他的身后正能看见一轮皎月,那姿势仿佛他在那里已经坐了多时了。
在西哲法栖息的只有一人,他就是色雷曼苏丹。
真主,他该不会是从窗户——
“陛下——”我反应迅速的弯下腰。
“你不是青泉——。”苏丹的嗓音低沉浑厚,并且清晰,我的眼角余光看见他慢慢起身,走向我。这男人比我想像中更加年轻,只是在暗淡月光里还无法看清他的样貌。
“我不是青泉。”我说。
“青泉呢?”沙哑的喉咙也许是因为喝酒过度,也许天生如此。
“青泉殿抱恙——”我恭敬的回话。
陛下轻轻道:“是委婉的逆旨——”

这时候我把诏盒呈到他面前。
他的手随意的点指桌面:“放下吧。”我依言将诏盒安放在桌子上。
他中指上硕大的指环随动作微微闪着光,我以此可以确定他的身份。——这指环上没有任何宝石,只有一行如同图画的文字。这行文字出现在几百年间迪曼每一份重要文件上。黄金铸造的“真主之章”,与正殿大祭司所持“先知之章”从没有离开过主人,是迪曼权威的象征。

苏丹沉默着,打开诏盒,抚摩着龙蓉。
我在灯光下能够清楚的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半遮住这个人的眼睛——一双褐色的眼睛。
它嵌在眉弓深处,犹如月蚀中暗淡月光般的颜色。
他有着漆黑微曲的头发,披散在身后,线条深刻的下颌和上唇留着短须。迪曼的习俗,已婚男子要蓄发蓄须,国王亦不例外。
金缕的寝衣宽松的披在他肩膀,里头衬着雪白的长袍,衣服外露出的皮肤带着我所不熟悉的暗色,如同敷着橄榄油脂般发出隐约光泽,紧紧附在强健的躯体上。
被短须覆盖的下颌和深刻的五官,则给人以悍然之感。听说这个王的外貌很像他的祖先们,现在得到了切实印证。
这是个地道的阿苏曼人,具有昔日平原上称王的蛮夷该有的仪表,不过在真主的感召下学会了文雅高贵。
从君王慵懒的眼睛里,我知道强盗和国王有何不同,哪怕是这么相似的颜色,——挑衅的高傲,和矜持的另一种高傲。
尼拉在上,我何必想起那个盗贼呢?

他身上衣服的瑟瑟声清晰可闻,听上去动作那样优雅。
我正待仔细观察时,突如其来一声巨响,加杂清脆的粉碎声。
我惊讶的看着地上的碎片!
苏丹看着我,声音还是那么缓慢低沉:“——近前来。”
他若无其事,好象已经忘记了那些玉石檀木的残骸。
我想他确实是醉了。

苏丹的指尖碰触到面纱,轻托起我的下颌,问:“你的眼睛太放肆——这是青泉的,你带着他的面具干什么?”
我低声清晰的回答:“陛下恕罪!我请求青泉殿将觐见陛下的机会让给了我。”
“让朕猜猜,你是早上从集市上弄来的?”苏丹的声音依然低沉,但是多么轻浮!——玩味的轻声细语,从那个男子的嘴里吐出来倒没有什么不适合的。
我说:“——就是我。”
“乖极了,取下面纱,让朕看看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得如此近,现在故做大方的敞开他的双手,像极我那群狐朋狗友们调戏路边少女的姿势。
微微闪动的褐色眼睛上下梭巡,这种暧昧的打量即使再迟钝的人也无法忽视。这位皇帝的喜好大概可以盖棺定论了。
我没有遵命,他看着我。

“不愿意?”不怒自威的声音在我上方浮动。我刚刚能够平视苏丹的前胸,他的一只手掌把我揽到他的势力范围内。
唉,这里是后宫,我提醒自己。

“这双黑眼睛很温顺——。”尾音消失在他亲狎的靠近中。
他的手指轻轻揉弄银色面具的一角——有把握的事情,做起来总是索然无味。
“陛下,你是否发现了——。”我在他的手指爬上我的嘴唇之前开口道。
“什么?”
“我并不是个侍奉者。”我保持冷静的语气说道。
“不是?”他慢条丝理地问。
“对,不是。”
“那么告诉朕,你是什么人?”他没有拉开彼此的距离,隔着面纱,用手指慢慢描摹我的脸。这时候我们近的几乎鼻息相闻,酒气让人窒息。
我镇定地说:“——从堪里尔来的使者。”

一阵静默,在彼此能对望的距离里,陛下用奇异的神色看着我。他的那双褐色眼睛暂脱了醺醺然的醉态,闪过一点点星火。
我向他施礼:“陛下,请宽恕我的冒昧,以这样的方法见您。我的名字是艾蓝里多-索隆。”
“新花招,或者沙哈母果真老得不中用?”
色雷曼毫不惊讶,带着平缓地,几乎让人着急的态度说。
“能在这里见到陛下,允许我称它为真主的旨意。”我谨慎道。
“——他毫不知情?”苏丹笑了笑。
突然,我被紧紧的扣住喉头动弹不得!手指在我的动脉上阻碍血液的流动,强硬的像苛责且轻薄又像是爱抚。力道使我疼痛:“若你是个刺客?”
“刺客无法进入,而我能,尼拉让我来!”我靠在桌子边缘一动不动,说。
“如果你是奸细呢?”
“最坦率的奸细。”
“或朕想平息被欺骗的怒气。”
“我任凭您处置。”我的声音低哑,几乎窒息。
即使他不是国王,这双手也可以轻易折断我的脖子。——他散发出微微冰冷的怒意,呼吸着我的空气。依庶那的酒香变得十分恐怖。
到底他为了什么愤怒?是我擅自闯入,搅扰他的幽会,还是对总管的失职感到恼火呢?

“孩子——朕没有见过你,但是见过你父亲。”他放下我时这么说。
我没空理会他,径自大口呼吸着。
也许他自己还没发现,他刚和老师吵过架。看我的身型确会误认我的年纪,但我相信陛下只是想学习某个人成熟的口吻罢了。沙哈母大人每日听见这样的语调,会觉得荣幸还是尴尬?(作者:此人的毒舌——)

陛下在桌边找到他的御座,雍容地踞坐其上。扶手处垂下的衣袖直拖到地面。
他手里拿着一只酒杯,我随着他的视线找到幸存的酒壶。侍从被赶走了,他只能自己倒酒喝。
“堪里尔的新皇帝,被你们称做窃国贼。”
我点点头:“如陛下所言,我请求您主持公道。”
他慢慢放下杯子,看着我:“——朕拒绝。”
“陛下什么也没听我说就拒绝了。”我面不改色地说,“这是个好兆头。”
“哦。”他的双手交叠。
我继续道:“陛下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是个昏庸的君王。”
“果然是堪里尔著名的毒舌,朕要是没听出你的讽刺来,会以为你很驯顺呢。”苏丹微笑了,用自言自语般的低吟道:“——这双像骆驼的湿润眼睛,原来是个伪装吗?让朕失望了。”
语调并不因为我身份的变化而收敛,相反的好象更加的不正经。不分时间场合人物的好色之徒,让人困扰啊——
“我并不想冒犯陛下。”
“你说了句奇妙的话,关于朕的昏庸。”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个绝色美人,如同传闻中您所偏好的,您会拒绝我的请求吗?”君王的表情一片宁静:“拒绝就是拒绝。”
“甚至不听听我要说什么。”
“不外乎君王的正直,迪曼所能得到的好处——朕嫌它太劳累。”
他好似早就想好应对一样回答我。然后他颇为邪恶的笑了笑:“况且,你连同朕谈判的筹码也没有呢,宰相。”
“陛下具备君王的英明,我感到安心了。”我没有被他打跨,继续道。
他变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说,“艾兰里多,在西哲法见朕的使者你是第一个。”好象下了决定的姿态,“你是个出人意料的人物,如果站在朕面前的是本人,总该给点证明。”

到时候了,我想。
我把绳扣解下,那轻软的面纱离开了我的脸,然后我走到灯光里。
——哥哥,如果是你,在迪曼之王的面前慢慢走入灯光,是不是能把他彻底震惊?虽然他看过这么多美丽的脸,高傲不可一世,但是如果是你的话,只要轻轻的一个微笑,就能折服他吧?当你纤细的手指指向那块翠绿的土地,你就可以轻易的得到它,而我,自然是不可能做到,看见苏丹的眼神就能知道。
“哦,就是这么一张脸。”他有点惋惜地放弃他的注目。
我苦笑:“您如果现在拒绝我,我倒是容易放弃!”
“恭维朕没有用处。——”
我的目光落到苏丹摇晃酒杯的手,刚才就注意到,他不带戒指的那一只手一直垂在扶手上,衣袖上点点红迹,是酒?不,这个男人不会这么不小心。那么——
我的直觉告诉我答案。
“血?”手里的面纱上,还残存着一点痕迹。刚才之所以没有闻见腥甜,是因为酒的气味。
苏丹看看自己的手腕,道:“朕忘了。”
我伸出手:“这伤口需要处理,陛下。”
“朕想领略疼痛多些时候。”苏丹欣赏着血以极慢的速度玷染金色花纹和纯白的袖口,重新开始流淌。我的好视力让我看清楚那个伤口的状况,原本被小心治理的地方再次绽开。
可能是嫌绷带累赘,就自行解下了,既然这样,就不要用力摔东西和掐人——
“如果放着不管出现感染,或者留下巨大疤痕,陛下的体验就会比您希望的更久一些——。”我该说说堪里尔,说说西塔克,以及拯救撒尔里尔请求。
我好象说了不该说的。为什么要这么说?

苏丹向我伸出他带着黄金戒指完好的那只手,示意我走到他近前。
“是的,朕相信你——你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他抓住了我的手掌。手掌上躺着一条几乎切断手掌的深刻伤痕。时间久远,却很鲜明。蛰伏的罪孽——
胸口掠过一阵疼痛!这伤痕拯救了我爱的那个人,却带来无穷灾祸。
“宽恕我!”我徒劳地用力。
“惊慌——还是难堪?”
他不容我收回这个秘密,翻看着:“两面都有刃,你握紧匕首,这么用力的,仿佛抓住的是一条性命,一个命运。这漂亮的手几乎被毁掉!”
“陛下!”
“又是个认真的人,来请求我,以为你的认真能说服我。”
“我期望您能听我说——。”
“这里的一切都由朕主宰。你进入了朕的后宫就没有权利要求什么,刚才你说什么?——任凭朕的处置?”
我从他手里几乎仓皇地抽回了手掌。苏丹已经冰冷的血沾染到我的伤痕,它又开始疼痛。
“艾兰里多,刚才你冒犯了朕。”

在想之前就开始行动,这是个坏习惯。
我不逊的言辞,或者无意识的的刺探冒犯了他。
他是个奇特的人,不妨说是奇特的国王。我发现这次的谈判不需要口才也没办法利诱。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深禁的宫殿里,我需要了解一些事情。包括对我眼前,这位年轻而放荡的国王心中所思。

他用君王的无可转圜的口吻说:“准备好接受惩罚。”
我低下头:“陛下恕罪,我不明白我如何冒犯了您。”
“看来你真的不怕死。”
我想他的意思是:再分辩一句就得死。
我低声说:“那么,我准备好了——。”

他偏着头,明确的,没有回绝的余地——示意我到床上去。
我想他是这个意思,表达优雅从容,内容却粗俗。
我面向华丽的寝台,心往下沉。

我想起以前那屈辱的经历,在内心和躯体的折磨下,我曾对自己说——你是在接受惩罚!
那个人忠诚的履行了上天给他的职责,没有怜悯我。他在撕扯我的时候异常沉默,他的脸上没有得意的笑容,是阴郁的愤怒。他只在开始时低语:“艾兰里多,仔细想想,你做了多少努力,把堪里尔双手奉送给我?”
“是你把堪里尔给了我!”
这指控让我失去所有力量。

在床的边沿停下来,我回首望着下命令的王,他发现了我的紧张,开始有笑意。
“我猜,你没有要在床上侍奉我的觉悟。”
苏丹慢慢从月光下走到床边的灯火里,褐色的眼睛里看不透他的企图。
他在我背后轻声说:“不知道如何做,我会教导你。”
我垂下眼睛。
“首先,打开双腿——用这漂亮的手指头抚摩你自己,让你那可能还沉睡的分身醒过来,轻轻颤抖着吐出密汁,或者用你这能言善辩的舌头服侍我,然后献出娇弱细窄的后庭,忍耐疼痛取悦我。让我看高傲的堪里尔贵胄摇动腰枝,在床榻上低吟浅唱,虽然你全无经验,可是假如用心做的话,我会原谅你——”
他用比玄沙更流畅的语调描述着,毫不犹豫使用那些让人难堪的字眼。
我接近绝望,身体冒出冷汗。
他踱到我的身前,用染血的手指玷染我的下颌,故意要把我弄得更狼狈:“这些话,如果你是个美人儿的话,我一定会说——可惜。”
“宰相,你的长相实在不够上我的床——”
如果描述我现在的心情,我非常同情那些日夜陪伴他的人。

“那么还是换一种惩罚的方法。”
色雷曼苏丹,这个醉了一半的男人,把他的手伸给我。流血的那只。
“如果放着不管出现感染,或者留下巨大疤痕,我的体验就会比我希望的更久一些——。”
他照着我的口气说了一遍。
“包扎好它,不然就滚。”
他傲慢无礼的下令。
我现在知道他的惩罚是什么了——

月光在窗台上不知不觉变换了位置,我拿起手边细小的金色瓶子,把里面的药粉倒在那个伤口上。患者配合地让我敷上绷带,没有喊过疼。
“你的手段熟练。”
“因为我最近经常受伤。”
“在你的国王面前,你也自称‘我’吗?”
“我是我陛下的臣子,对您来说,则是个不速之客。”
看我不肯妥协,他顺势躺倒在床上,继续舒服地被我伺候着。
如果不是一直照顾哥哥,我可能会显得笨拙无措,不过现在我们配合地很好。
他的手腕在我的手中完美地包扎起来,我尽量动作轻柔,没有给他多少疼痛。
“手艺不错,我该换个御医。”
“您原来的御医手段一定比我高明的,”我说。
“总在治疗的时候推倒他,他再高明也无能为力啊。”毫无节操地君王这么叹息道。
我手下一紧,色雷曼蹙起眉头:“轻一点!”

“把酒拿来。”他使唤我。
即使是吾王安里尔三世,也没让他的宰相倒过酒。人在屋檐下,我只能老实从命。
金色伊庶那的芬芳再次充盈,好似夏日盛放的花香。
苏丹抬起手臂,我用照顾哥哥时那份熟稔替他宽下了染血的外衣。
“我国一直向迪曼伏首为臣,每年纳贡,迄今也有二十三年了。”我一面走去把外衣放在衣架上,一面这样说,顺手拿起替换的。
“一直都送岁贡来。却没有写在盟约里。堪里尔人不做赔本的生意。”
他顺理成章的穿上我送过来的寝衣,端起酒,靠在床头堆叠的流苏枕头上。
“我们尊您为尼拉的代言者,撒尔里尔王族就像您的祭司,现在祭司被杀,神殿被毁,难道陛下没有垂爱之心吗?”
“我的耐性其实不错,对不对?”他举过酒盏,我停下说服,逆来顺受地为他加满,他喝起酒来比我更没有节制,却不知谁酒量更大一些。

“陛下了解西塔克这个人吗?”我捧着酒壶说。
“我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苏丹的声音比先前更低沉,略微有些倦怠,他在陌生的我面前也毫不掩饰,慢慢在床榻上伸展自己均匀健硕地躯体,更舒服的躺卧下来,刚穿上的寝衣被揉皱做一团。
我忽然想起现在已经中夜,该是就寝之时。
“您累了么?”我问。
他褐色的眼睛又一次望向我,突然摸索着,用手指探询我的手指,我急忙放下手中的酒壶。
他终于摸索到他要找的东西,那个伤口。

“你为了谁穿过沙漠,为了谁到我面前?”他问。
“为了我的国家,为了我的王。”
“这伤痕是谁给你的?”
“我自己给我自己的。”
“你说谎。”苏丹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指间。幸好着床是这么低矮,我只好趴在床沿上,这么奉献我的右手,姿势古怪。
他不管这些,闭上眼睛:“那个人没有立刻登基,主动的来见我,俯首称臣换取我的承认,也许是个比萨尔里尔更虔诚的祭司。”
“他是个篡位者——。”我发现色雷曼的掌心很热,柔软,骨骼分明,除了学习剑术留下的茧子,其他部分都很光滑,和自己洗刷马匹,擦拭盔甲的人们不同,这双手没有干过低贱的活计。他可以与那个篡位者匹敌吗?
“他是个贼,”我说。
那个人一直非常坚韧,生活自律且朴素,他即使做了将军也和士兵一起干活,吃一样的食物,他允许士兵劫掠,自己却不取钱财,以此笼络人心。他身先士卒,每一次战役都无畏的前进。鄙视他低贱出身的人称他作“隐士”,讽刺他像那些顽固虔诚的苦修士一样乏味。可是在贵妇人面前,他是那么优雅礼貌,像最显赫的世家子——他谈吐像个王侯,他的眼神带着讽刺,却总有人错当成温柔,——只要我想起那双蓝眼睛,就无法克制自己的憎恨与恐惧。
“陛下——您想知道西塔克为什么对您伏首称臣吗?”我对苏丹说。
那双褐色眼睛并没张开,埋在眉弓的阴影中,摩挲我手掌的指尖现在安静下来。
看看好象睡着的迪曼之王,我抽不回我的手。
我艰难的用剩下的左手为他披上些被褥,虽然这里并不很冷,但是他忘了关闭窗户。
然后我把头搁到了床沿上,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依靠,低声的,吵不醒任何人地说:“因为,他遗失了施洗印。”
我微微展开些得意的笑容,最后一次尝试夺回我的手掌。
可惜,并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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