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作者:绛袖(苏陌)
{逃亡}
炽热的沙子撕扯着我的鞋子,那双丝绸制的宫廷软底鞋,它原本只合适践踏安它名贵的手织地毯和光滑如镜的大理石走廊,而不适合粗糙的沙砾,所以很快它就残破不堪。让我的双脚在沙石里磨出了血泡。
我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放慢速度,因为我正在逃亡。
在富饶的堪里尔的北面,撒丁大沙漠的另一边,是迪曼的第一个绿洲可撒里,一旦抵达那儿,我就可以摆脱追捕,真正获得自由。
因此,我无视这片沙漠“死亡之地”的称号,仍然走了进来,并准备走出去。
我并非有勇无谋之辈,死亡沙漠固然可怕,当地穷困的居民还是经常徒步穿过它,去绿洲贸易,甚至背着货物!既然他们可以,我也能够。
烈日当空,我遍体鳞伤,极度紧张和疲劳,几乎精疲力竭,只觉得意识在飘浮,想脱离肉体的痛苦,看来我对自己估计太高,我毕竟只是个一无所长的——贵族!
我主尼拉,你是在考验我还是惩罚我?你要我死在孤寂的沙漠中,来显示你的公正吗?也许你是对的!我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热毒的沙上,急忙挣扎着,阳光耀目,我觉得自己的魂魄要追随我神去了,
“要养出堇色尾巴的鲤鱼啊,艾蓝!你不会半途而废的,不是吗?”
水池边,那个闲雅的声音,——是的,如此清晰,仿佛是海市蜃楼!
我好像回到了王都,——那湿润温暖的尼拉,以唯一的真主命名的黄金之都,身处我熟悉的庭院,看见水池边栖息的白衣少年,他几乎从不对我笑,只是对我的鲤鱼们露出亲切的神态。但我还是很快乐,我拥有堪里尔最好的宝物。
那时候的我,是如此的幸福。
空气多么湿润饱满,脚下的草地多柔软,我倒下去,倒在一样柔软的沙子上。
我不是王族,却是堪里尔最显赫的名门——索隆家的嫡子,父亲是这古老王国的宰相,历代的索隆几乎都是宰相,这归溯于我的祖先开国奠基的功业。
固然我平庸,玩物丧志,却并不妨碍我在父亲死后世袭这荣耀。
父亲对我顽劣的脾性一旦忍耐到抓狂,就气急败坏道:“你!——我敢保证,你一定是堪里尔最年轻的宰相!”
我通常拌着这样的骂继续在优美的庭院里伺候鲤鱼。
我在疼痛中醒转,睁开干涩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在幻觉中昏厥了过去。
我如今身处一个帐篷中,柔软的床铺和浓郁的药香说明我是为人所救。一个年轻的女子身影就在床前。
“要不要喝水?”她问。
看着面前的美人,我惊讶得一跃而起,她穿着华丽衣裙,披粗布的斗篷,面有忧色,却难掩绝色姿容,更重要的,她是一位公主!
安它王国的长公主美沙,与我国的罗拉公主并称双壁,她出现在这片沙漠中的唯一理由可能就是——
“我是安它的美沙-安达克公主。我在逃亡中。去迪曼向色雷瓦耳苏丹求援——为何会救助您,您知道缘故吗?”公主用端严的态度看着我。
“是殿下认出了我?”
“是的——”
我清楚的知道,自己这张脸想让人记住是挺难的,美沙能记得我自然是因为近来我变得非常有名。
“很荣幸能帮助您,——艾兰里多-歌那尔-索隆大人!”
我苦涩的笑着,回敬她完美的宫廷礼节:“请不要称呼我‘大人’,殿下,请叫我艾蓝里多吧,我根本不配当堪里尔的宰相——”
沉痛地低下头来,我看见身上的绷带。顿时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主!
手腕上捆绑的淤痕,及颈间噬咬的青迹,身上鞭子和锁链造成的外伤,还有延伸到私处的伤口都说明我身为一个身份尊贵的男子,被如何羞辱折磨。虽然那些伤已开始愈合,我却已玷污了我的荣誉。
这些,公主不可能视而不见。
我带着羞愧和痛苦,嘶哑着声音低问:“我的伤,殿下都看见了。”
公主却只是哀怜的看着我:“您受了很大的苦。”
“现在,喝下汤药,好好休息,我要你好起来,有话以后再说。”
我顺服的喝下药,看见公主走了出去,她明明有许多事想询问我,却还是如此耐心温和,是位名副其实的公主。
我看着碗中的汤药,在褐色的水面上,浮现的是我现在的模样,那是张憔悴的淡黄色的脸,真是平凡的脸。黑头发,黑眼睛,软弱的五官,在发色,瞳色纷繁以美貌著称的堪里尔贵胄中,也真是够朴素的,当没有了华丽的衣饰,我看来像个普通的牧人,
现在,除了那尊贵的姓氏外,我一无所有。这都是怎么发生的?像个梦境。
我看着自己满身绷带,
而手掌上的伤是唯一的旧伤,是斯多留下的。
他,我的哥哥斯多卡亚,再次呢喃这熟悉的名字,我陷入回忆中。
斯多哥哥,——从小到大,我都认为听他的吩咐远比听我王安里尔七世的吩咐来得心甘情愿。
他是堪里尔真正的宝物。是我主尼拉在彰显他全能!
即使在堪里尔,这蜜与牛奶的富饶国度,由于处在南北交界,而血统混杂出众多美人的堪里尔宫廷,也从没出现过的绝代佳人。
哥哥继承了我的美丽的庶母的牙克血统,那是在神话中具备魔力的种族,虽然不够高贵,父亲却抵挡不了玫瑰一样娇媚的脸孔,将庶母娶进门,并允许她产下孩子。
斯多的风神姿容是揉和堪里尔最轻柔的风,最洁净的水造出的,丝缎一样,顺滑到不可思议的栗色长发,淡泊而绝艳的绿眸,他身上的颜色无法用凡间的词句形容,他一举一动都像天上的神一样美丽优雅。只要他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抑制被他吸引,我一直觉得在他身上有远古继承而来的魔力。
斯多卡亚。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我每次见到他的眉宇都屏息凝神。即使足足看了二十年。
但是索隆家不需要这种灾祸般的美貌,
如果斯多是个女子,那父亲会满心欢喜,期望家里出个王后,但是作为长子,却是出身低微的妾妇所生,斯多被父亲视为耻辱和祸患。
索隆家荣宠不尽,已有三代,是世袭的名门。父亲的骄傲个性绝不允许家族历史中出现丑闻,_比如以色事人。谁都知道堪里尔的君王是色中饿鬼,斯多出现在宫廷的后果是不可想象的。父亲要把这种悲剧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大约在斯多七八岁的时候,原本应该开始社交的他,被留在家中,因为“体弱多病”的理由从此不踏出家门半步。而府中的仆人从那时候再没更换,蛮短流长遏止于开端,谁又会猜到宰相的府中藏着这样\"美妙\"的耻辱?
身为嫡子的我,却正和哥哥相反,长着一张“朴素”的脸,(似乎继承自血统高贵却长相平凡的母亲,父亲的正式妻子)就在第二年,进入宫廷社交,毫不费力得到我王“和蔼端庄”这样的评语,跟许多纨绔子弟一样,开始尽情玩乐,享受一切贵族的特权。
我越是放肆游乐,越是觉得哥哥的人生多么悲哀。如果他是女子,恐怕会安心呆在府邸中直到嫁一个门第相当的丈夫。可是,他是个男子,无法忍受这种屈辱和折磨
我敬爱他,他有让我痛惜不已的美貌,也有出众的才华,可以做出精美的二十四行诗,可以画出让人叹息的帛画,看这那双仿佛神造的修长手指用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描绘那禁锢他的庭院的时候,我真让他自由的看看这世界!对于我的乖顺和亲近,他总是冷若冰霜,而我怀着对他的爱和歉意,从没有改变态度。
我就是如此珍惜他,可也不愿放他出去,不仅是父亲的严防,也是出于我自己自私的爱,如果他到了外面,境遇又会怎样?我不敢想象。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虽不称意,却可以一直平静的度过。
可是那一天,那温和冰冷的人狂暴起来。
他狠狠揍了我,用愤怒的声音喊叫:“不要再假惺惺了!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你还要得到我的爱么?看见我像猴子一样被关在笼中,你以此取乐吧!?”
我重复自小开始的心意,想告诉他我对他的爱是多么纯粹,是血亲的,也是最亲密的友人的爱。我的嘴中满是血腥味,看他破损了皮肤的拳头,我还在惋惜。
他听完我的话,只是阴冷的说:“艾兰利!除非你让我自由,不然,你的快乐也无法继续。”说完,他举起他的匕首。
血污沾染白色的华服,我握着刀刃,那个他用来自裁的凶器,不顾手掌的巨痛,颤抖着抱住他,我惊魂未定,一叠声的说着:“哥哥!我会让你自由,我会的!”
因此,我犯下无法赎回的罪孽。
沙漠上的太阳西沉,气温骤然降下,公主和我一起用餐,但她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
她的愁苦来自于对祖国的担忧,卡米遭围困已有七天。
“艾兰,我不明白,将军为何要攻打我们,他实在没有这个必要,当安它听说祸乱被平息时,我们甚至是感激他,因为我们是堪里尔的盟国姻亲啊!”
我只是淡漠的回答:“殿下看错了西塔克,我也一样,他是匹不折不扣的豺狼!”
饭吃得这样没兴味,我也觉得很难受,糟糕的性格又浮上来。
“公主,我们说些有助食欲的话可好?——我是病人,而你贵体清减,都应该好好喂饱自己!”
公主浅笑着,点点头,“大人的健谈我领教过,您有什么妙闻趣事?”
“不如从我们见面开始说?那可是糟糕的场面!”
“那个下午茶么?———您实在是个有趣的人!”
“过奖了!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臣子。”
“是吗?——您的父亲,尊敬的堪里尔前宰相那时侯一个劲儿优雅的抱歉,说您偶遇了风寒,没办法到场来见我,而您那时在干什么,艾兰?”
我吞下一块牛肉,说:“我那时迟到了十分钟而不敢去见皇上。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着餐桌上的美食。”
“当我看见您的时候以为您是一位侍从官,甚至是书童。”
“如果单用吃相来评定的话,确实是这样,那天我非常饥饿。没有吃早饭,只在图书馆里吃了些夜宵残渣。”
“为了研究二十四行诗?真是辛苦啊!”
“公主,事实上我的确钻研了一个晚上,“
“那么您的心得是——?”
“我得到的结论是——这种形式亢长的诗歌,是为了在宫廷中堂皇的调情而发明,——我们甚至还可以追述到他的发明者,堪里尔的开国君王——孔来丝克陛下,他有三十位流落在朝廷而不是后宫的王子。而一生创作了六百多首诗歌。是位才华横溢的君王。”
“天哪!哈哈——”公主是第二次听我说,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把她的汤勺掉到了汤里。我敬她一杯酒,先喝一口,又说:“当我以为可以脱身的时候,殿下却似乎知道我是谁了,我那时非常慌乱!”
“堪里尔出名的毒舌!我猜到是您!”
“您让我发表对我王的感想,说这是公主的命令。——啊,父亲快要口吐白沫却还是没有出卖我,真是个慈祥的老人!”
“我认为,陛下真是宠爱您,艾兰,您在他面前似乎完全不敬畏!”
公主干掉了她的干酪,喝下酒润滑喉咙。
“那是因为陛下喜欢会说笑话的人,——那天,陛下的确是舍弃了他的六块绣花手帕,来陪伴最尊贵的安它的七琮百合,他真是非常高尚的帝王!不是每一个国王都做得到!“
“主动来见我的君王,他真的是第一个。好难得啊!”
“老实说吧,陛下是仰慕您的美丽,想亲眼看见。——以至于情不自禁。”
公主笑着,“陛下的脸皮已经被您磨练出来了!”
在南方诸国的风俗中,女子一般不能由帝王正式接待,哪怕公主也是一样,陛下想要一窥绝色的这个无理行为,在之后也成为了很不高贵的传闻。不过在堪里尔陈腐的宫廷,那也算不上什么丑闻。
敢于当面开玩笑的我,之后因为对陛下无礼而受了惩罚,被父亲没收财产,禁足三个月,别的倒没什么,三个月没去王都图书馆和鲤鱼集市,让我饱受了折磨!
原本,我几乎天天都从图书馆借来(就不还了)美丽的手抄书本,以娱乐斯多,他很爱读书,为了和他相谈,他看过的每本书我都看。三个月没有新书,他就不理睬我!
更糟糕的是鲤鱼,我期待了很久的繁殖季节,却在禁足中白白错过!
哥哥那惋惜的神情让我很难受
因此,我对公主才如此印象深刻,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公主见我发呆,知道我沉浸入回忆,她说:“我饱了,艾兰利你呢?”
她把‘艾兰里多’称做了‘艾兰利’,只有哥哥如此叫我。
“我也是,出去走走?殿下?”
美沙并不是娇弱的女子,我们一起走出帐篷,在寒夜的沙漠里抵御亘古吹拂的粗糙的风,她看着远处的红色地平线,说:“艾兰,在安它,我听到你的消息真的很震惊,认为那是谣传!”
“是怎样的消息?”我在晚风里淡淡问。
“宫中弄臣的艾兰里多,居然背叛父亲,牺牲家族的名誉,夺取宰相之位。这是去年,我听到的第一个传闻。——那时我费了些力气才想起你,”公主苦笑着,“你并不是个——”
“显眼的人?”我替她说下去,“而且也是很懒散的人,我甚至希望自己是个平民。”
“可你还是告发父亲,博得王的信任,成为堪里尔最年少的宰相,干净利落冷酷无情,甚至不和情理。”
“公主,我做这些事,只是为了一个人——堪里尔最珍贵的宝物”我用轻轻的,温柔的声音告诉她:“——我的哥哥,斯多卡亚。”
我说过要给哥哥自由,在承诺的瞬间我就准备舍弃一切
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爱斯多,不是情欲,不是占有,只希望他快乐,温柔的叫我艾兰利,就仿佛我与他是同一个胚胎孕育的双生子,不可思议的亲近。
母亲为了生育我而死去,我所有的慰藉和爱,都归属了斯多。
可我是个无用的人!甚至无法说服父亲释放哥哥。
在不断争吵了一个月后,我彻底绝望,开始寻找其他的方法。
记得父亲的话,他说我会是堪里尔最年轻的宰相。现在,也许要应验了。
他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在私下这样对付他。
那时春暖花开,王都尼拉美得像天堂,
哥哥对我微笑,“你真的要给我自由,就在三天后?”
我收集父亲出卖官位和垄断国商的行为。并且与王的唯一兄弟,里艾亲王过从甚密的证据,当然,他是为了我的将来才如此卖力经营,而他的儿子却在四月的一个早晨背叛了他,在一个月前我就接受了国王的许诺,成为下一任宰相。索隆家夺去‘伯’的封位,我却有了‘黄金信’,这是国王给我的补偿,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国土内关卡,终生不下狱不领死的黄金信符——卑鄙者的犒赏。父亲遭到囚禁,没有被问死,这是另一个犒赏。
我从未如此“风光”,从前我是平庸的,毒舌的,但友善的艾兰里多。现在,恭贺我的贵族们露出献媚但是防备的神色,叫我“大人”。
我知道我生平最讨厌的职业,一定就是“宰相”。
我小心翼翼看顾着斯多哥哥,让他出现在王都的街道上,当然重重的车帘是必要的。
给了他一个小小的猎场,让他可以呼吸真正的自然空气。可是很快的,斯多想要更多——比我给他的,要多得多。
“艾兰利,你就把斯多那样的人放出来了?这个美丽的人儿,把你带向毁灭!”公主的声音有些不平,她大概无法理解我对哥哥的纵容。
我只好安抚她,用平静的眼睛,公主的蔚蓝眼睛在黑夜里忧郁起来,她叹息一声:“我从没想过,真的可能发生——一个人,只是一个人——”
我的心揪痛了,但我不喜欢整天活在哀怨里,振作精神,我还是说下去。
传说中,真主尼拉派他的天使降下人间,用各种方法诱惑罪人,又时时提出劝戒,最后那罪人没有悔改,神降下了灾祸。
究竟是神引诱人犯罪,还是人原本就注定要犯罪?或者那只是天使自己的恶作剧?——我看尼拉经卷时,曾这样疑惑。
我的天使,我的哥哥,终于要求我,把他介绍给宫廷。
我犹豫再三,可敌不过他忧郁的目光。
“哥哥,你要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倾倒所有人,让大家都知道堪里尔的珍宝在宰相家中!”
还记得那个场面,斯多一袭白衣,出现在下午茶会上。
喧闹的茶会顿时像丢失了声音,所有人安静下来,惊讶的看着我身后的绝代美人!
无人错认他是女子,因此惊讶是加倍的!
我骄傲极了,他是我的哥哥——最出众的,最美丽的!凡间的男子或女子都无法相比。
“这位是——?”
“陛下,这是我的哥哥,斯多卡亚-索隆。他体弱多病,父亲不让他出来社交。”
“真是上天的造物!斯多卡亚,朕现在才知道你,——没有跟你的弟弟一样出生时就赐下领地——啊,现在朕就给你——齐卡来,如何?”
在场的贵族发出艳羡的惊呼,我也吓了一跳,齐卡来是王都北近最富饶的土地,有金矿和大片的田地,只有亲王才配拥有的封邑,我的领地各那尔只有它的四分之一大小。
哥哥愉快的笑着向王行礼:“陛下太慷慨了,臣衷心感谢!”
王完全呆住了,我看着王失态的神色,只觉得莫明的惶恐。
在风中我觉得寒冷,却不想进入温暖的帐篷,
公主瑟缩着,我把外衣披在她身上:“殿下请回,沙漠的夜太冷,侍卫们亦等了很久。”
侍卫们仿佛石像,笔直在我们十步远的地方驻守,都是忠诚的勇士。
公主问:“您呢?”
“让我一个人呆着,思量一番。”
“你的伤还没有好!”
“只是些外伤,不碍事。”
公主柔顺的行了礼,把外套交还给我,就回帐篷去了。
她真是难得的好女人,具有温柔刚强的美德,艾里克公爵,她的丈夫,实在是个幸运的男人,不过他如今身在卡米的围城中。
我发现我果然是个可怜的家伙,失去了家,失去了祖国,一无所有
——我的逃亡,仅仅为了活着吗?
风如同呜咽,我想起来——那时候的愤怒!
我看错了那个男人,罗沃-西塔克,他是嗜血的豺狼,决不是天命的君王!
我没有告诉美沙公主,堪里尔的王族已经消失了,再也不是安它的姻亲,当罗沃的军队进入宫中,他毫不犹豫下了格杀的命令!
我不能说,我看着幼小的太子被装进布袋,活活在我面前摔死,
——因为我盛怒时的一句话?不,是因为那个人的嗜血!
我如果告诉公主这些事,她也许会不顾一切回到卡密去!
希望那个男人还有一些慈悲,我害怕听到卡迷遭屠城的消息。
罗沃-西塔克,那个男人用嘲笑的口吻说着:真正给我机会的人是你啊!
——艾兰里多,仔细想想,你做了多少努力,把堪里尔双手奉送给我?
——是的,是我!我把堪里尔给了他!
记得初次见到罗沃,我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因为他身上也有些叛逆的气味,让我觉得臭气相投。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下午茶会,我刚开始社交,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迟到,如同往常一样那天我又迟到了,特别晚了一些,不仅忘记带通行的铜牌。甚至因为赶时间,只披了件哥哥的白外套充数,而外套里面是我养鱼时穿的工作服,一件皱巴巴的红色长袍,鞋子上满是灰尘,(因为急着下车而没有等待仆人架踏座。踩了一脚灰)。总体上,就像偷了主人衣服的门房。
卫兵没有认出我,把我拦住。
——当然可以理解,卫兵最近刚换防,我是茶会新人,脸十分平庸,没有父亲在旁,实在难认,
——但不可以容忍,如果再不进去。就要破迟到最晚记录了!(迟到了一个小时!!)
我怒从心头起,决定引起适当的骚动把能认出我的人引来,正准备挥出拳头的时候。
那个男人用敬礼阻止了我。是个优雅的宫廷礼节,我从没见过一个侍卫可以行礼行得这么完美,当然,也很少有侍卫长相如此之英俊的。这是个金发,蓝眼美男子。
“索隆家的大公子,请您千万冷静不要做有损贵族身份的事!“
“真希奇有人认得我,非贵族的侍卫,您的见闻真是广博!”我正在心情恶劣的时候,不忿他嚣张的态度。
“倒并非小人认出了您的脸,”他微笑这,湛蓝的眼睛柔和里藏着锋利。
“那么是怎样认出呢?难道是整日在钻营如何攀附权贵的平民自行努力而得到的成果吗?真是辛苦了!”
“长相平庸,不修边幅,万年迟到,——还有毒舌,事实上再没比您更符合的了!”
那男人笑着说“况且,这件皱巴巴的用最名贵的安它红贝染就的丝绸,除了宰相家的公子,还有谁舍得如此糟蹋?”
我脸色微红,尴尬的看着自己的工作服,它原本,似乎,可能,好像是——挺昂贵的。
心中诅咒此人好几遍,我笑得越发优雅起来,用温和的贵族声调道:“侍卫先生,您的恭维实在让我受宠若惊,你似乎是个坦率的人,可以有这个荣幸知道先生的名字以期将来我’回报’您么?”
那家伙对我的威胁无动于衷,还是笑得文雅又和蔼:“我的名字叫罗沃-西塔克。一个很记仇的人,大人。”
我记下他的名字,丝毫没带贵族封邑的名字,说明他即便是个小贵族,也没财产。
我向父亲推荐他,补宫廷御骑兵团长的空缺,前团长由于出身微低而被御骑兵里那群公子哥欺辱,愤然辞职。我觉得很“适合”让罗沃-西塔克来担任。(作者语:艾兰你可真够坏的!)
但是,那家伙居然干得极为出色,不到两月就收复了那群纨绔子弟,被他们敬如兄长,且纪律大为改善,国王陛下与我父亲猛夸我有眼光。——郁闷。
很快,那人就升迁到真正的部队,参加与爱林的战争去了,我这才摆脱尴尬。
西塔克用可怕的速度在军队中升迁,短短四年就立下他人无法超越的武功,即便是个微末的氏族,他还是当上了战将军,那是我国将领的最高头衔,那日,我在下午茶再次见到他,他已经不是当初的看门卫兵,而是庆功宴的主角。他向我走过来,我装做没看见。
“这不是艾兰里多大人吗?您今天又迟到了!”
“大人我认识您吗?您如此亲热的叫我,真是惭愧!”我冷淡的回应,知道他很记仇,希望他不要报复。
那人露出杀人不赔命的微笑,顿时我身前身后倒下一片‘淑女’,我几乎嫉妒他那张标准的俊俏面孔,和军人挺拔的身材,如果我也有如此非凡的外表,斯多哥哥一定会更喜欢我一些。
不理会名嫒贵妇们的失态,我分人群掉头就走,只听他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罗沙公主问起您可不只三四遍了,大人,您真是个值得羡慕的人!”
我的耳朵竖起来,啊——罗拉,那可爱的白菊,她一直是我心仪的人。假如我做了宰相,就可以娶她为妻,父亲也时常这样勉励我。
那家伙做了个‘我领路’的姿势,我决定尽释前嫌。
他真是个适合宫廷的男子,我那时想。
那年,我十九岁,离宰相之位还很远。
而他二十五岁,是堪里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
无论如何,那时我是钦佩他的。
(作者语:你真是容易收买啊,艾兰)
早晨的阳光从帐篷的缝隙中透进来,我张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床上,我在沙漠里睡着了,那是非常危险的事,在睡梦中会冻死。幸好公主看顾我,庆幸之下又十分尴尬,公主一定认为我是个迷糊的人,居然在沙漠里打瞌睡。
这时,帐外传来隐约的女子的喊叫,
我翻身下床,走出帐篷,看见痛苦喊叫的美沙,她失去了平时的温和恬静,几乎要疯了,她喊着:“不,这不是真的!!不!!”
我心头顿时冰凉,大声问:“出了什么事?”
“我们的人,到前面探路——在可撒里的小镇上——”
我不耐烦听他罗嗦,问:“卡密尔沦陷,安它彻底被攻占了么?”
士兵沉痛的点点头,公主还在哀哭。
“公主,您不要这样——”我从使女的怀中把她搀扶起来。她却揪住我的衣襟
“他!爱里克他!——我的主啊——宽恕我!”
侍卫在我的身后,低低的说:“爱里克公——他——”
我不出所料的,缓缓叹息一声。
“他向罗沃-西塔克投降了!——在三天前。”侍卫几乎难以启齿的说。
公主颤抖着哭泣,对我喊叫着:“耻辱啊!耻辱!那个人居然做出这样的事!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不忍看美沙如此绝望疯狂的样子,尽量平静的在她耳边低语:“美沙,美沙,你把悲伤留给您的父母兄弟好吗?——告诉我,他们怎样了?”
“不知道——不知道——”
“那好,我们必须知道,我们要到可撒里去,把事情打听明白,是真相。”
公主的哭泣转低,她看着我:“我,我不知道要怎样做——”
我只用了很少的时间去思考,然后告诉她:“我们要乔装!”
局势已经不同了,我清楚知道事情比当初要糟糕百倍,士兵带来的另一个消息是:西塔克将要来迪曼,以一国之君王的身份与迪曼结盟,虽然是个狂妄的举动,我却不能不佩服他的大胆果断,相信迪曼的苏丹也会欣赏这样的出色的盟友,而不在乎他如何卑鄙的盗取国家。
如果公主用使臣的身份前去,苏丹可能被迫选择一方,这是危险的抉择。
我们必须想办法隐秘的到达迪曼的首都,秘密的晋见苏丹,这样才有希望说服他。
我的主意很糟糕,不过总比没有强,
我们乔装成流浪艺人,他们是四处为家的,随时也可解散,重组,所以只要向关卡交纳税金,就可以登记通关,也给一大群的随从们找个掩护。
公主无法从悲痛中解脱,我全全管理着这蹩脚的艺人团体。幸好在尼拉我终日和流浪艺人们厮混,久到父亲忍耐不住关我禁闭(于我真是家常便饭)。
因此这团体在入可撒里时居然过关了。我们把帐篷搭在平民区的空地上,我听见公主还在哭泣。我走到她面前。她哭地更伤心了。
“殿下,请您替活着的人振作。”
公主不理会我。
“瓦拉-爱里克公,您的丈夫,原本就一直谋逆,私自组织心腹,抢夺权利,会对西塔克摇尾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公主还是节哀吧。不要为这样的人哭泣!”
美沙不可置信的瞪着我,怒道:“不可能!”
“我有爱里克给我父亲的密信,也知道私自训练军队的事,还有毒死您兄弟的事——!他虽然不是豺狼,却着实是条卑鄙的恶犬!——您要为这样的人哭泣吗?不像公主的行为。”
“住口!”公主大叫着,狠狠甩了我一记耳光。(作者语:活该)
“您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您没有时间悲伤和否认了,您只有想办法如何拯救安它。”我脸上火炙一样疼痛,眼睛却不为所动的看着她,
直到她的眼睛逐渐冷静起来,变得清醒而沉痛。
公主擦了擦眼泪,她站了起来,看着我:“你原来这样的冷血。但是我感谢您!”
“为了让您冷静,我不得不实话实说。我去探听消息,到帐篷里等待,好吗?“
美沙完全恢复了常态,默默转过身去。
可撒里的酒馆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我披着粗布斗篷进到里面,那里人声鼎沸,到处是赌博和饮酒的笑闹,人民似乎忘记战争是什么样子。值得羡慕。
我要了杯淡酒,听见有人议论堪里尔,最近的堪里尔变成了众人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镇西将军要到这里来,那位堪里尔的新皇帝,真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喂,他还没有称王呢,”
“——有什么好看,一定是个恶鬼一样的人,听说他把堪里尔给打扫了一遍,凡是姓撒而里尔的,都没活下来,所谓的不败神将,其实就是个杀人狂吧!”
——说得好,我心里暗暗附和。
“可那位大人了不起啊!年纪轻轻的,却如此英明神武,才刚平了堪里尔的动乱,又没花什么力气把安它拿下,他不是把堪里尔的那”祸患”给除了吗?至少证明那位大人不是个酒色之徒!这样才是做皇帝的样子呢!哪里像某个皇帝——”
“小心着点,你!”旁人捂住那人的嘴。
我咬紧牙,不让脸上显露愤怒的神情。
忽然,一个优美的男子嗓音穿过嘈杂的人群传到我耳边:“堕落的人,真主要灭亡他,方法各不同,有时是天灾,有时是美人,——灾难没有过错,堕落本身才是错。”
我四下搜索,声音的主人坐在角落里,披着青色头巾,黑色长袍。游牧民族的装扮,蒙着半张脸的头巾缀着铜片,随细微的动作轻击作响。这饰品是游吟诗人的标志。
从半张脸上,可以看出那男子年纪不大,有一双琥珀色眼睛,
听他继续道:“与其诅咒灾祸,不如节律自己,主总是公正的!我本是从祖辈处学来劝解,流浪吟歌换衣食,弹唱一曲,洗涤诸位疲惫的身心!”
果然是个游吟诗人啊,拥有这样声音的艺人,倒是奇货可居。
他从脚边拿起一把修长漆黑的乐器,我便是一怔,乐器居然是哈可托,一种二十二根弦的弹拨乐器。在堪里尔宫庭中,是音色绝美的古老国乐,却因为技巧的繁复而少有熟习者,在我的记忆中,唯有白胡子的老乐师能够弹奏它,———若他会弹,那真是个天才。
疑惑间,他唱起来,过腔嘹亮,华丽而醇厚,我那受过堪里尔宫廷乐锻炼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我想在场的人们更是这样,四周的人声渐渐稀疏。
哈可托的弦音流泻而出,丁冬一声,他用迪曼的间语(迪曼官方规定语言,王族使用的方言)轻轻唱起来:
在白昼望着你,白衣似雪随风飞舞,
美丽的人,你为何忧愁,难道是在深宫不得自由?
寡人想要你的温柔,在你这里却永难得到。
在夜晚望着你,白衣如霜飘渺难求。
骄傲的人,你为何倔强,难道是白缎的鞋子没有金带?
寡人想要你的忠诚,却总得到你的背叛。
白衣的人,牵我梦魂。可惜再也找不到。
白衣的人,无处寻,一捧撒丁的土把你葬。
异国的旋律缠绵回旋,我的心被重重的一击,几乎支持不住身体。
他在唱的是谁的丧歌?!——这分明是安魂的丧歌啊!
——白衣的人,牵我魂梦,白衣的人,无处找寻——寡人要你的温柔
那歌是迪曼曾经的君王唱给妃子的吗?陌生的游吟者用充满感情的声音低低吟唱,言辞是堪里尔绝不会有的苍凉曼妙,旋律是如此的凄美忧伤,——那绝美的人儿,静立在水波边,圣洁的眉宇间停留着如冰的高傲和忧郁。那一瞬,我看见的居然是哥哥的幻影。
我无法抑制自己的追思,我想到的只是那白衣美人——我的斯多卡亚!我亲爱的哥哥!那时,我甚至没有亲手葬你,如今你的坟茔又在何处?
那天使永远离我而去,再也找不到了!
游吟者还在唱着,声音仿佛天籁,勾人心魄。可我却想要他停止!他唱得如此动人,如此折磨我的哀思,催我的魂魄!这歌太美,我不敢再听!
倏地,我在一群被迷惑的听众里站起,丢下钱就夺门而出。
我感觉到自己眼眶滚烫,羞耻的拉起头巾,不希望路人发现一个大男人在当街哭泣。头脑中一片混乱,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发颤,几乎无法把潮湿的脸孔遮住,猛地,我掉过身闪进幽暗的小巷里,重重倚靠在坚硬冰冷的墙上。
“斯多——斯多卡亚!”我压抑的声音如同呜咽,心中痛如刀割,在空无一人的深巷里,我的头剧烈的疼痛起来,我感到恐慌,却只能无力的跌坐在地,胸前如烧炙一样的感觉流窜全身,诅咒——!
我惊讶的抱住自己,感觉到脸上恐怖的热烫,还有贯穿一般的头疼。
是诅咒!我给自己下的诅咒!
“没有用吗?我明明压制了,没有用吗?只要我想起斯多!?”
我自言自语如梦呓,却被人听见。
“这里有个醉鬼!XXX!”粗鲁的迪曼方言,下等人的用语。
“瞧!是个艺人——喂!”另一个人踢了蜷成一团的我一脚。
“走开——!”我艰难的回答。
“挡道的,自己把钱拿出来,不然我宰了你!”一个抽出腰间的短弯刀。
原来是打劫,可能在酒馆就盯上了我,我忍耐着剧烈的头疼,扶墙站起。
“听见没有!”另一个猛的推我一把,我的头差点撞到墙,我回过脸狠狠瞪他,
他却突然露出怪异的表情,仿佛很惊讶。
我又看向另一人,此时他的脸上也有相同表情。我这才想起头巾掉在地上了!
我震惊的伸手摸后颈,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几分钟前还只短短的到耳后,现在却披散一肩!不需要再去触摸我的脸,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持刀的强人回过神,贪婪的看着我:“可真走运,能卖上大价钱!”
“不会是指我吧?”我苦笑。
“我的妈!这——这可太少见了!”另一个伸过手。
我闪身躲避,顺便捡起地上的头巾,蒙住脸。
“不要遮掩哪——我的美人!跟我走!”
我的胃抽搐了几下,猛的冲出巷子,那两个强人没想到我这样迅速,马上回身追过来。我边跑边抽出腰间的短刀,。后头那两个家伙似乎不在意这是大庭广众的大街,执意要追上我,我也知道边境的治安很恶劣,不用指望有官差来救急,
没跑几下我就喘了,我的伤还没好呢,不能剧烈运动,于是我停下来,让他们拦在我面前。
“想打架吗?”我横刀在手。
“这小东西还想打架?”强盗的神色十分不堪,我讨厌他猥亵的注视。
“把面纱放下——”另一个伸出手。
这条街上人不多,看到这帮流氓立刻就全消失了。还听见关门窗的声音。
我四下望望,很好,我也怕引起骚动。
于是我拔出了刀,虽然我的武术不是很好,但防身足矣。
我十四岁时,堪里尔宫廷正流行学习民间手艺,撒而里尔-安里尔三世陛下就是学习制作香料。罗沙公主练习纺车,我则跟流浪艺人学习变戏法和武术,由于武术可以在下午茶会娱乐大家,我下了番工夫,我的对手都是宫廷侍卫,不知道对付流氓如何。
很快就见分晓,我舞动弯刀,首先攻击。他们见我用武器很是忌惮,也抽出刀,果然,那家伙的工夫差劲,反应也慢,我削中一人的手腕,那人的刀落地。
另一个惊呆了,踌躇着要不要恋战,我瞪着他们:“还想继续,非要把手臂交给我么?”我握刀的手其实在颤抖,我有些怕血。
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盗贼和我观看来人,那人裹着青色头巾,黑色的长袍,头巾上的金属片轻击做响。是那个游吟诗人!他还抱着他的哈可脱,悠闲仿佛在散步。
在夜色中传来优美的声音,很低沉,:“看来真是狼狈,为什么没等我来呢,现在需要帮忙么?”
他的声音亲切友善!大概是准备拔刀相助。我长出口气,我不喜欢打斗,我看见兵器在面前晃是会紧张的。感激的朝他笑了笑,(当然,戴着面巾看不出来)说“不需要,已经结束了。”那些贼看见我有了帮手,一定会落荒而逃。
可是那两人并没有走,神情沮丧的说:“需要啊,主人,这家伙还挺厉害!”
我的心顿时掉入万丈深渊——他们居然是一伙的!!
我估计形势并不是很糟糕,那个艺人不见得既会弹哈可脱又会武艺,两件事都需要刻苦锻炼,所以那几乎不可能。
但对方显然已把我当做网中鱼,只顾和同伙谈话:“你们就选中他?虽然是艺人的打扮,不见得有钱。”那家伙难不成打劫已颇有经验还指摘同伙的疏漏?我要不是亲耳听到,真不相信这个声音美妙,举止儒雅的游吟者是个强盗!
“因为他外乡人嘛,可是,可是事情有变化——主人,他的脸,你该看看他的脸!”
我触摸脸上的布,确信它遮掩得很好。
同样蒙面的游吟强盗(只好如此叫他)眼神犀利,虽然昏暗中看不到那眼睛的琥珀色,却让我莫明心悸。
“绝对想不到,在这里能碰得上,这么稀有的,一定可以卖个好价!”
原来他们不只是行劫的强盗,还是人口贩子,不过也不奇怪,迪曼是个古老的帝国,他的陈规陋习多如牛毛,在堪里尔被当作犯罪的奴隶贩卖,在迪曼却稀松平常,甚至也有堪里尔的贵族从迪曼的市场带回烙着印记的少女,秘密的在家里当作宠物豢养。
我背上一阵恶寒,身为堪里尔的宰相。如果被卖回堪里尔,那真是天下最丢脸的事,
“是么?”那男人的声音略带着嘲讽,似乎觉得同伴言过其实。
于是他慢慢向我走过来,我怒目横刀。
“姿势不错,没有认真练习。”他伸出右手,左手还抱着哈可脱。
我直削他的手臂,对方手无寸铁,我却觉得恐惧,下意识攻击了他。
我只觉得手腕巨痛,暗知不妙,刀到了对方手中,天哪,我主,我甚至不知道他如何夺过我的刀!简直像魔术!
没等我惊讶完,冰冷的刀刃就擦过我的脸,我骇然僵直,只觉得左颊一阵凉意,面巾瞬即凋落,刀刃到了我的下颌。
我只能任我的脸仰视那高明的袭击者。
“华而不实——刀术和脸都一样。”他视线像夜中的空气一样冰冷,让我觉得恐怖,可是我还是很高兴他给了我这样的评语,说明他不那么满意——
“可是我们的苏丹喜欢,不是吗?”他的眼神明显阴险狡诈,甚至带着些猥亵,我只想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人——流氓!
他的刀抵着我的脖子,靠近我仔细端详:“像是个堪里尔人,即使在南方,也很少有这么优美的容貌,”他把琴抛给同伙,用腾出的左手揉弄我的脖子,很明显他在凭着经验查看货色的好坏!这触感让我恶心。“看上去绶带了(堪里尔的习俗礼十八岁绶带成人)——”他摸索我僵硬的手腕“象牙色皮肤,保养如此好,你是堪里尔贵族?——稀有货色!”他开始满意,我则陷入绝望,这人做起强盗勾当何其驾轻就熟!简直就是个老手,我想脱身就只能靠真主尼拉的恩典了!
“可惜!如果眼睛翠色,——头发也浅,就应该是个绝色美人——”
这奸商的目光还真挑剔,我想告诉他,这脸原来的主人恰拥有那些,并搭配得美仑美奂比我高明万倍!包准他看了目驰神摇,无法自己!
可惜,现在他只能看到我的黑发黑眼和斯多的容颜,是的,我现在的脸是属于哥哥的,那绝色的容貌如同鬼魂依附于我,就在刚才的巨痛中,诅咒再次出现,
那粗鲁家伙碰到我手腕的淤痕,我只觉一下刺痛。
他拉开我的长袍衣领,看见胸口结痂的可疑伤痕,我被刀架着,只好僵直着承受这视线。
“你的情人挺狂野!——或者,你是个男妓?”
我凶狠的瞪他,咬牙切齿道:“你没想到第三个可能性,我是被人——强暴的!“
“那真是对不起,恐怕你还得经历那些事,假使现在能改变态度,享受起来,我保证你将来的日子会很舒适!”
“开玩笑!我不是商品!”
“现在开始就是了。”
我有种想跟他斗嘴的冲动,怒道:“可惜我要害你赔本的,先生,你以为让您能卖个好价的本人的脸不是真实的!那是个魔法,很快就消失,或者你不介意,我叫它诅咒!失望去吧!奸商。”
“假如你对这里的人说出诅咒之类的话,猜他们会如何对付你?会烧死你!”那男人放下刀,同时解下自己的面巾,“既然你得承受诅咒,不如我来帮你让诅咒应验!”
真主!他有一张遭诅咒的脸——抱歉那只是形容,事实上除了哥哥,我头次看见这么迷人的容貌,他和哥哥正相反,头发漆黑,皮肤仿佛晒过的麦穗呈淡淡的褐金色,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在夜晚更像块墨玉,眉宇出奇的俊逸,有北方少数民族的风味。也许西塔克是绝俗的美男子,却无法像我面前这一位,举手投足间散发出蛊惑人心的邪魅气息。
“你给我看的倒是上等货色,要卖的话,干嘛不卖你自己?”我承认自己非常喜欢这张脸,如同他的声音,却还是刻薄的说。现在明白他为何看见哥哥的容颜无动于衷还横加批评,他说得是事实——跟他比起来,哥哥的飘逸娇媚虽然吸引人,但不足够将男子的美发挥到极致。
他抚摩着我的脸颊。我掰开他的手。他反擒住我,从不知哪里抽出一根丝带反绑住我的手,半句都没多说,我意识到他何以敢露出面孔!他有自信我将没机会告发他!
“喂,你这么放心,准备把我卖去哪里?恐怕,是不太普通的地方?”我颤声问。
“聪明的美人——的确,我也只能把你卖给我们伟大苏丹,填充他庞大的后宫。”强盗的神色带着些许狰狞,我感觉到他的怒气,“而我会得到许多的金币,我们的苏丹陛下在这方面是多么慷慨!”
我主尼拉——你真是位仁慈的神,这算是您的恩典么?
我激动的道:“真的,我能见到苏丹?”
“你高兴么?”强盗很有兴味的看着我。
“不怎么高兴,可是我想我得感谢你,强盗先生。”
“不客气。”说完,他塞住我的嘴,把我装进布袋。然后我便人事不知。
眼睛上蒙着黑纱,我无法确定自己到底去向何方,头疼袭击着我,骆驼的背十分颠簸,更让我晕眩不已。我的头巾上带着刀痕,遗落在可撒里的陋巷,希望公主殿下能够发现到它,来证明我是遇到了强盗,——并非不告而别。
而现在我所用的,是那优雅的强盗硬戴上去的白色粗布头巾,上面满是沙土的味道,不过至少很干净。遮掩我的面孔的同时,也遮掩我滑稽的被封住的口。
在第一次喂水时我开口使用间语(不能确定是谁,如果是那个游吟强盗,就能听懂堪里尔语):“我会保持沉默,请不要封住我的嘴!我很不舒服!”
那优雅的声音道:“我不信任你,我的货物!”
“如果我说,我乐意被卖到后宫呢?”
“我不想知道你的想法——”他把水壶捅到我嘴边,我只好喝下去。
然后他解下我嘴边的布:“叫嚷的话,没有人会来救你。你得到的,只会是一顿鞭子。”他的声音如此有说服力,阴沉而刻薄,我忍住自己畏缩的本能,顺从的点点头。
我听见沙漠的呼啸,我们离开了绿洲,前往另一个绿洲,我其实很希望他连我的蒙眼布也拿走,好让我欣赏迪曼的异国风情。连绵的戈壁是我的祖国所没有的。
我回想着我的祖国,思乡之情带我回到堪里尔——
那真是个美丽的国家,他富饶,强大,受到真主尼拉的眷顾,即使撒尔里尔王朝是如此堕落,也丝毫不影响人民对他的热爱。
本来,这个王朝可以延续下去的,它没有走到毁灭之路上,虽然宫廷风气奢靡,却不残酷好杀,人民对苛捐杂税的抱怨着,却由于勤劳和上天的恩赐而如实得以交付。士兵们欺负平民,但杀伤人命的会受惩罚。官员们由于个个像我这样懒散,几乎没有权臣当道(除了我父亲)。这样的国家可以得享太平!
可是,我把斯多卡亚带到了我王面前。
安里尔七世,我的王,他年过五十,是个被宫廷豢养得苍白微胖的色中恶鬼,他一生最大的兴趣是和贵妇们通奸,性好渔色的国王对国家本没什么妨碍,但是这一次却是致命的!当他见到斯多的第一眼,他就彻底的被哥哥迷住了,他的灵魂被斯多夺走了——如同我一样。
在下午茶结束后,我把斯多拖到后花园急切的吩咐:“斯多,我说过不要跟陛下多接触,他要你陪伴的时候,即使他生气也要走开!你忘记了吗?”
“不,我记着,艾兰里,可是陛下说他看不见我会伤心!”哥哥平静的回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陛下对你是有这邪恶的念头的,你要提防!”
“我知道——可是,那念头邪恶吗?”斯多微笑着,温和的看着我“艾兰,你和陛下说过一样的话:看不见我,你会伤心,为了我的快乐,你愿意做任何事——是不是?你觉得这念头是怎样的呢?跟你一样的那个念头?它邪恶吗?”
我的心中一阵寒意,只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
斯多垂下他修长的睫毛,绿宝石一样的美丽眼眸中藏着模糊的愉悦:“你知道么?艾兰,自由让我快活得发狂——我,现在被所有人赞美着,崇拜着,那比起你一个人的崇拜要让人满足得多——而现在——没有阻止我,囚禁我。我可以拥有这世界!”
他捧起我的脸,用他美丽的眼睛看着我,如今,这双眼睛像是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勾魂摄魄,我一时居然看呆了,等我清醒过来,发现斯多柔软温凉的嘴唇正贴在我的唇上,给了我一个轻柔的吻——我的嘴唇颤抖,我的心如同炸裂开来,激动得要命,而他离开了,仍然捧着我的脸,斯多与我同高,可是现在他却有种压迫感。
他笑着:“这是我的初吻呢,艾兰,你应该表示荣幸!——你,自由玩乐的艾兰里多,恐怕是什么都尝试过了吧“他的眼神突然凶猛起来“那就教教我——教我更让人消魂的伎俩!”
他凶猛霸道的攥住我的唇,尽情欺负我——他这个笨拙惶恐的弟弟。我吓得全身僵硬,迅速推开他,幸好,我的力气一直比斯多的大。
他染上红晕的俊容满是不肖,似乎是鄙视我的惶恐,我只是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你一直是这样的人,伪善,虚荣,看不清自己!”斯多的脸上逐渐平静,露出兄长的威严来,他一直喜欢用冷酷的神态对我说话,却不像这次这么高高在上。“听着,别再依赖我,控制我,我不是你豢养的鲤鱼,现在,我要做自己的事,没时间陪你玩游戏了!”
我的心直坠入深渊,我的温和懦弱并且冷淡的哥哥,那人一直在用面具欺骗我吗?在长久的等待后,他告诉我他不需要我了——让我走开!
沉痛的回忆,我顿了顿自己飞驰的思绪,希望可以让自己不要痛苦。这时骆驼突然打了个蹶子,我没提防,一骨碌滚下了地,————好疼啊!!!我的真主,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是没等我抒发自己的感觉,就被人拎了起来,“疼啊————你轻点!!”
那人力气有熊那么大,比熊还要粗鲁!
熟悉的声音冷冷道:“贵族的大少爷!你会不会骑骆驼?——”
我把脸转向他的一边,一字一字的说:“我——最讨厌人家看不起贵族!我能教训你的同伙,能穿过沙漠。你认为本少爷柔弱到不会骑骆驼!?”
这时,我的蒙眼布被扯掉了,日光刺进我的眼睛。
“你根本没有抓住鞍子!!”他抓住我的手,看见上面有挂破的细小伤口,作惋惜状。“自己看看——你再摔一次,我就要赔本了!”
我一边夺回我的手腕,挡住沙漠慑人的阳光,一边心里暗骂:这人,死爱钱,真是十足的奸商,不知道钱有什么好,能让个天才的游吟者去当强盗!(贵族的想法呢,艾兰——)
他把还在揉眼睛的我搁到了另一个牲口的背上,——一那是匹黑色毛灰色蹄子的好马,但是和它的主人一样粗野,万分不情愿的看我坐到它背上,然后,那强盗一飞身,坐到我的背后。
瞬时,我感觉自己的背后贴着他的前胸,坚实的手臂圈在我面前,那是个非常紧密的姿势,我甚至能隔着重重的头巾和斗篷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他用手臂扣住我的腰,我感到背脊后面那个有力的男子的身体——有足够暴力使人屈服的身体
——只是这隐约的恐惧就让我全身都僵硬起来,背后湿滑粘腻,都是冷汗。
“不!”我一阵心悸,挣扎着要下来。
“你——”他看见了我苍白的脸色,当然也感觉到我颤抖着的身体。
“放开——放开!!”我吼叫起来,可是被固定住的身子只觉得阵阵恶寒,我居然无法停止颤抖,如得了热病的人!
他似乎是明白过来,促狭的瞧着我:“你怕我!”
“我不怕你,但请你放我下来!”
“我头一次看见——”
我看着他不怀好意的脸,心虚的问:“什么?”
“因为曾被暴力侵犯而恐惧男人的——”
“放开我!”我一声怒喝截断他的话,这羞辱的言辞如刀割切着我的尊严,我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
我害怕被这个强盗靠近,是的,这个游牧民武者的强壮让我想起那个人——那个只知道用暴力戏耍折磨人的家伙!那个让我了解什么是羞辱和恐惧的人!我从不认为自己软弱如女子,至少宫廷中的纨绔子弟相比,我要强硬得多,可是当我受到那样的对待之后,那种无法反抗的无力感就盘桓在我心中,只要想起那时候他得意的,毫不费力的轻松神态,我就如同溺水的人一样几乎窒息!那个武人粗野的驯服我,用最羞耻的方法——
我现在陷入一个同样强壮,无法拒绝的手臂中,阳光耀眼,黑色的斗篷把我包裹起来。他的嘴就在我的耳轮后面:“你可以害怕,不过那真是白搭——我不碰自己的货物,我更喜欢金币!”
我颤抖着,一心在克制自己软弱的身体自动的反应,没时间跟他拌嘴,
他的手从我的腰际滑到大腿,我在他的手掌下僵硬,
“不行啊——我们得想法治好它——否则会变成杀价的借口。”那可以吟唱圣歌的喉咙吐出低沉的话语。
我简直要被他给气疯了:“你这下流的奸商!无耻的盗贼!”
而随后的怒骂在将要流泻出来时被他的动作封住!——他隔着衣料直接攥住了我的要害!
“既然你知道!”他阴冷的说着,“就最好听话,对于无用的货品,我不吝于抛弃!”
这时我发现,在热烫的沙漠里,他的手还是维持着正常的温度,可以弹奏哈可托的那灵巧的手指,隔着粗厚的布料,如此的精确拿捏,不带一丝情色的触碰我最羞耻的地方——
这是个职业的强盗,他有他的规矩。
在他抛弃“货物”前,想必不会留下活口——我郁闷的想着。同时,我冷汗直流的被他掌握在温凉的掌心,直到他终于滑开,拽动缰绳。
好吧,尽管我还在颤抖,但我明白了这个冷酷的家伙确实只对钱有兴趣,那么也只好克制自己的神经质的惧怕,与他共骑。
这时队伍中三三两两的成员经过我们的身边,那个我认识的强盗睁着恐怖的大眼,摇摇头,用丰富的表情表示他的惊讶,另一个则急忙的向前赶,把这里的方向指给前面的人看。
恩?——似乎我们很引人注目?
“你是很昂贵的——”那男人突然轻声道,他性情那么反复无常,现在似乎处于愉快的状态。
为了克制自己的颤抖,我继续跟他攀谈:“你的马是不是从不驮货物?”
“你太柔弱,我得小心看管,想知道你的身价吗?”
“恩——我?”我苦笑着,“请把‘柔弱‘收回去,我听着像侮辱,而且我也不想知道自己值多少——对我自己来说,我的价值实在是损耗得厉害!”
是的,遍体鳞伤的身体,被玷污的荣誉,被剥夺的地位,藏在那华丽的诅咒后面,原本乏味的面孔,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可以叫做昂贵。
“一座城池——”那个优雅的声音如同诱惑的低哑,仿佛压抑着什么。
我咳嗽一声,基本不相信。
“是的,这次的交易,如果不能拿到七百万的苏丹金币,我不会脱手。”
我快笑出来了,就那张脸吗,我情急之下摆弄的蹩脚魔法,那冷僻的,几乎因为无人要学,快要失传的咒术??而且因为自己的一知半解搞得后患无穷———
“你拿到过几座城池?”
“两座——一个是像夜空一样纯洁神秘的孩子,另一个是如同画中精灵一样明丽的少年。”
“你按照那两个人来给我估价的吗?”
“如你所言。”
“那么谁付的钱?”
“苏丹——”
我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闷,心里有个念头:那就是这位苏丹陛下似乎不是什么有道明君。他居然大把大把的花金币来购买美人。
——虽然迪曼的富庶甚于堪里尔数倍,国土面积亦大了一倍,但也不应该如此的骄奢淫逸,耽于声色啊!
至少他还会给钱,而不是强硬搜罗,是不是该给他加上些评价?
我正胡思乱想,背后那人却突然喊了一声,嘹亮高亢,直上云天,我尽量离开他的喉咙远点,以免失聪。
迤俪而行的队伍一下子抖擞了精神,开始规矩他们的队行,而我所乘的这一匹骏马则弛到了队伍前面,身后的那人开始下命令,用的是游牧民的切口,我完全听不懂,
但是那可真是奇妙的声音,它让我联想到在王都尼拉的黄金装饰的礼拜堂中,听到的诵经声,张弛从容,高低错落,带着如同王者的威仪,不可抗拒,那声音发自一个强盗——那么,他可不是个普通的强盗!
沙漠单调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高坡,那高耸的风化了的土山上竖起许多奇妙的烟囱样的柱子,蜂巢般的洞窟分布在山体上。我忘情的喊了起来,用的是堪里尔母语:“难道是加里曼地?!”
当我发出加里曼这个音,听见的人都朝我看过来,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你知道?”身后的强盗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在图书馆,我看过插图——”
那家伙马上加以嘲笑:“——呵,插图!”
如果这强盗看过那烫金的,镶着翡翠的手抄文献,他一定不会嘲笑我,僧侣们宝贝这些精美奢华艺术品,就像宝贝自己的眼睛我以宰相之子和宰相的名义先后多次的欺压他们,抢夺那些东西,,(为个给哥哥解闷)可是最好的那些我仍然没有弄到手,宰相大人和白胡子的大祭司互相扭打抢夺书本的戏码可不好看,我自顾身份,没当着大庭广众上演。
我还记得那本红色封皮的《尼拉之恩泽应许》中有这么一段:
尼拉在金色天空中说——去吧,为行善事而犯罪的,为公平而冒犯我的,都要领受责难,你们必流浪,痛苦受磨难,没有自己的国家,但是不要哭泣哀怨,乐园以西是你们的歇息处,你们要呼喊它名字——加里曼。
“你们必流浪,因为你们为行善事而犯罪——”强盗低低的诵出尼拉经卷上的话,他笑了“那都是些蠢话!——加里曼,是我们的巢穴,强盗的乐园,也许尼拉真的在庇佑我们,这里除了强盗们,谁都找不到。”
我把食指的第一指节放到额头上,请尼拉原谅他渎神的话语,而他纵马向那山丘驰去。
看着加里曼地离我越来越近,我兴奋得忘记自己的颤抖,那奇妙的城市展现在我眼前——可是,那可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情景:衣杉褴褛的妇孺探出身子,从土坡上奔来迎接。那些困苦的居民就是强盗们的家眷。而他们的首领,我身后的这家伙,却没有被欢迎的人群围住,他所到的地方,人人都弯下腰,脸上流露出敬畏和爱戴的神色。孩子们在洞口向他招手,年轻一点的姑娘拢在他的马后,不敢靠近,却不离不弃。
那琥珀色的眼睛现在很活泼,愉快的看着我,似乎在说:看看,我们到家了。
我郁闷,他到家了,而我离尼拉,那美丽的黄金都有几千里。
——狂妄的人在土地上流浪,直到乐园以西,他们高喊尼拉的名字和加里曼,从沙漠里崛起一座城池。他们在地下躲避,那里有希望。
这尼拉应许的歇息处,高大的白色旱树立在戈壁沙石中,另一边是长满了棕榈和沙草的绿洲,山丘上的洞穴直通到地下,那里是庞大的迷宫,即使城池被攻陷,其中居民也能轻松的逃脱追捕,我虽然没见识过,却久闻其名。
进入那个幽暗的洞口,左面不时吹来冷风,表示这里的通风做得很好。
到了可以称为大厅的地方,久违的地毯出现在我面前,这里的布置是游牧风格的,也就是说,忽视家具的重要性,都是些垫子和矮桌。这时,屋里只剩下那个强盗和我,别人都去到自己的房间了。
看到这舒适的房间,我连忙自给自足的扯过一个垫子,瘫坐其上,疏散我酸痛的身体。
强盗看我一眼,也做起自己的事,他把琴挂到墙壁上,解下腰间的皮囊和宽腰带,然后脱下头巾和袍子。在宽大外衣掩盖下的,是嚣张的强盗装扮——利落的黑色背心裹着他健硕的战士的身体,充当装饰的皮革保护心口和肩膀,迎合战斗的需要,那柔韧的窄腰紧系着丝绸腰带,几乎是原形毕露的描绘他腰上矫健的线条,没有护具的腰间插着两柄弯刀。
宽大的黑色马裤束在脚踝上,皮靴不像堪里尔骑士那样长到膝盖,而是灵巧的露出半个脚踝骨,他浑身上下没有阻碍活动的物件。这么凶悍的打扮,谁会把他错当成个游吟诗人?我开始想象他跟人短距肉搏时该是如何的迅捷凶猛!这家伙真要当货物卖,需要几座城池呢?
也许是我的样子太过悠闲,强盗不满的看向我。
“你刚才还吓得发抖——”
“可是,强盗先生刚才却‘有礼貌的’的安抚我,我怎好意思发抖呢。”用贵族式的谦恭语气讥嘲着,我是个记仇的人。被突然握住要害的滋味可不好。
他看着我:“嘿,尖酸刻薄,你恢复很快。可是,当我想你在买主面前瑟瑟发抖的样子,我就心疼将要被杀掉的价钱,——该怎样治疗你呢,——”
他那狡猾的眼睛看着我如同沙漠响尾蛇看着果园蜥蜴,理智告诉我,他像是不介意用比较过激的手段来“治疗”。
我忙道:“奸商先生,我向你保证,你如果什么也不做的把我带到苏丹面前,我会表现良好,不用你操心,绝不影响你的收入__”
听我这么说,他奇妙的的琥珀色眼睛露出诧异的神情。
他在想什么我大致猜得出来——用如此平静,理智的态度,跟他打商量的货物是比较稀有,好象卖掉的不是我。
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从堪里尔出逃,就为了见迪曼的那位苏丹陛下,除了他,无人可与西塔克一战。我需要他的帮助,我现在没有堪里尔使者的官方文书来正式拜访国王,也没有交情莫逆的迪曼显贵的疏通帮衬,更失去了安它公主的协助。
那么我唯一的机会就是让这强盗兼人口商贩秘密的,且快速的把我带进迪拜恩的白色宫殿,——不是从正门,而是从后宫。
“你好奇,可你不想要知道理由,不是吗?”我看着他探询的琥珀色眸子,叹息着说,“你只是个奸商,关心的只是钱,没有其他。”
“是的。”他摊摊手,就像集市小贩们常做的那样。
——那么,现在局势就对我很有利,我可以达成目的,甚至比原先更有效率,我感激真主尼拉,他没有舍弃我!
有个妇女进来说水烧好了,我被强盗拖出去洗澡,仍然是在地宫里,一个黑漆漆的水池,强盗们把滚烫的石头放进去,水就变温暖了,看来这里有丰富的水源,这个池子像是一直在使用一样的湿润。
这粗糙的浴室让我想起我家那个巨型的露天温泉,它是用白色大理石铺就的,还有金色葡萄藤的装饰,水从葡萄的枝叶间流泻下来,撒在斯多美丽的头发上,他白皙的皮肤被热水熏得粉红,水波荡漾在他翠绿的眼底——大天使的出浴想必就是如此美景,而何其幸运,他嫌仆人的手太过粗笨,而情愿要我服侍。我得到他的许可,总是和他一起沐浴,我梳理他湿润的头发,为他穿衣,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养成了习惯,而长大之后——那行为是多么的不妥当,从何时开始,我的目光避开他赤裸的美丽身体?
我的遐思很快就停下,门口出现两位年轻的女子,她们笑着,看见我之后就睁大眼睛,快乐的围拢来,强盗解下我束缚手腕的丝带,然后两个姑娘就开始脱我的衣服。
“啊,不行——我自己来!“我慌忙阻止她们,两个年轻的姑娘大笑,用轻巧的土语向我说话,可惜我根本听不懂。
“你的伤需要温和的手,难道你拒绝年轻的好姑娘来照顾你么?如花的肌肤,比什么伤药都好,那可是少有的福气!”游吟诗人靠在墙边讪笑着。“你瞧,她们说你不需要害羞,这没什么,这是她们的爱好——”
我躲避着姑娘们的手,她们不怎么知羞!我却尴尬极了,即使在王都尼拉那个奢靡的宫廷里,贵族们表面上还是很守礼的。况且多年来我只关注着我那份违反伦常的爱,专心陪伴我的哥哥,很少接触女性的经验,唯一的——只有罗沙——她是位公主——她不会扑过来脱我的衣服,还摸我的脸————
“啊!!!你叫她们住手,如果只是洗澡的话,我自己就可以了!”
强盗用优美的声音吩咐了一句,如同咒语,两人停下手来。
“那么你有两个选择,我还是她们?”强盗说。
我心中一骇,“什么意思?”
“总有人要给你洗干净,还要治疗你的外伤,是姑娘还是我?”
“没有第三个选择吗?”
“有的,那就是我的强盗同伴,——他们呢当然是很愿意的。”
“不!”
我短促的抽了口气,这是个简单的选择,我在姑娘面前的失态,在这家伙面前丢尽脸。
看看那两个语言不通,含情脉脉但是带着点狂野的丫头,(她们的长相还可以),再看看似乎不很耐烦的靠在门边的强盗,
——我下了下狠心,抓着长袍凌乱的襟口,看着姑娘们,
“——姑娘们,你们要稳重些啊!”我用间语劝告着,然后把手松开,她们俩开心的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说话,我半句没听懂,但是不需要,她们看着我的脸,眼里满是赞美——她们喜欢它,那美丽的容貌。
很快,长袍离开我的身子,我感觉到洞中的温度,这时我看着强盗,他在油灯的阴影里不离开,我瞪着他,而他没看见似的,——等等,他不会是要监视到最后?
“你打算看下去?”我终于忍不住了,这时我的短衫已经解开,半露出前胸。另一个姑娘很积极的在解我长裤上的绳结。他只是歪歪头,用一个典型的粗鲁手势表达他的意志——他就愿意呆在这儿。
很好,看来他准备看下去——这是什么恶趣味啊。
但是我随后就想到,他是在验看货物。
难道他在我昏厥时没有看吗?那时我失去意识,就不用如现在这么窘迫了。
姑娘们啊——有着天使样的纯洁模样,可事实是,她们出身在强盗窝。
当我一丝不挂的时候,她们迸发出满足的叹息,甚至有一个抱着浴巾,不让我遮挡我的窘迫。我就是这么如同出生时那样身无长物,被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子看个精光。
我还记得我是堪里尔的宰相,我的尊严——我为它哭!
我努力不朝强盗的那阴影处望去,可是对于我这样受过过度刺激的人来说,忽略这样的视线有点困难。当我面红耳赤的偷眼观瞧时,那个男人的冷漠表情却让我觉得自己真是有点蠢!即使我现在有堪称绝色的脸,也不是所有男人都会对男人有兴趣,这里不是色狼成群的堪里尔宫廷,这里只是一个奸商的巢穴。
我苦笑着围上一条浴巾,挡住姑娘直率的视线。而后被她们拖到水里。,姑娘们的手虽然不是太规矩,还算是温柔的,她们轻轻揉捏我疲乏的肌肉,怜惜的看着我身上零星的伤口,那些伤口在安它的灵药下愈合很好,已经不怕水浸。虽然伤口在热水中刺痛,但是在水里泡着真是舒服。
刚逃出王都时的惶恐羞耻逐渐在我心头平息,现在看看这些耻辱的伤痕,我只剩下仇恨的心情。——堪里尔的索隆是荣耀的姓氏,父亲不惜用哥哥的自由来维护,那么我也要用仇人的血来洗净。那个侮辱我的人必要付出代价!
当我放松身体,享受温和的水的抚慰,恹恹的要闭上眼睛时,那个强盗的抱怨在不远处响起:“遍体鳞伤——不要留下疤痕才好——。”
一脑袋的金币,如果我是处死他的法官,我就将他活埋到金币里。我伸展四肢,丝毫不加理会。
“你从堪里尔来,又是个贵族,见过镇西将军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和煦的嗓音逗引着我回答。
我憎恶道:“窃国贼!——堪里尔人是这么叫的!”
“对撒尔里尔王朝来说他是个贼,但是对百姓来说,他不正是个救星吗?”
“他只是富有野心的谋逆者!”我一想起这个人,就破坏了我全部的心情,我结束谈话,从水里湿淋淋的站起来,姑娘像蜂鸟依附花朵一样不离开我,急忙为我盖上毛巾。替我擦干头发和身子。
“除了王族,罗沃-西塔克几乎没有株连其它,难道不是他的仁慈吗?”
“没有株连?他在那之前完全收买了他们,他当然不需要株连。”
“那么说大人您不是他的伙伴——。”
我听见大人两个字就想叹气,颓然坐倒在木榻上。这个木榻充满的药香。
强盗的好奇心也并不旺盛,他停止说话,继续靠在墙边。
现在到了治疗的时候,当纤细的手拿起柔软的棉纱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糟糕,少女在我的伤口涂上清凉的药膏,粘稠而芬芳,虽然我没见过这偏僻的药方,却闻见石兰的酸味,那是抚慰外伤的良药,于是我放心的任她们涂抹。
洞室里一片宁静,只有细微的水声,我被放倒在木榻上,她们治疗我的后背,在那里有些鞭子的痕迹,现在恐怕是紫红一片。幸好那家伙使用的是贵族那种没什么威力的马鞭,要是用地牢里的刑鞭,我就干脆的交代了。他那时气得发疯还留我性命,我至今仍然有点费解。也许是对过去的一点顾念?
过去,当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
憎恨一个人是需要理由的,而对一个人的好感,则总是莫名其妙。
我虽然陷害过那个无礼的侍卫,并且提防他的报复,可是我还是不由的觉得他有趣。
一开始,是由于西塔克对于过去怨恨的全然忘怀,甚至他还笑着对我说:
“艾兰里多大人,我要感激您的陷害——是您把我领进了荣耀的陷阱里!”
那时,他刚刚蹿升为战将军,但仍然是个平民,而我是宰相公子,他也许是不想得罪我。
既然他如此和蔼,我也只好礼貌随和表现出我们交情不错。
至于父亲,他对于我们两人的“友谊”非常满意,他认为把这位英勇的新贵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是必要的,所以,我和将军的“友谊”也是必要的。
但是,事情和父亲想象中完全不同,他总是回避着父亲的政治谈话,而拉着我做些“出格“的事。——比如从陛下的庭院里偷窃那条堇色的鲤鱼(我垂涎已久的)。
事实上,和不甚亲热的人做这些事有点怪异,
但罗沃-西塔克却用行动证明了他是做这勾当的最佳伙伴,他在战场锻炼出的果断和处惊不变是优良品质让我们无往不利,而守口如瓶那简直就是最高的美德。
又或者是拐骗图书馆的书,他是信誉良好的借阅者,不像我,早几百年就恶名在外,当他不动声色把红色书皮的《尼拉之恩泽应许》给我时,我激动得快要拥抱他了,哥哥得到书后,不出所料的给我一个额头上的亲吻,连续三天,我都像飘在云端。
我们是好友么?一切迹象都如此表明,并在宫廷中传为美谈,可是我对于西塔克仍然是不了解的,不像我这么游手好闲,他有很多的公务,加上东征西讨,谋面的机会很少。
为了斯多卡亚,我不得不积攒力量,
就在他任命战将军的两年后,我也登上了那个险恶的舞台。
当时,我自动投入王都的管理中,职位是“尼拉汗里”,也就是王都的总管司长,父亲丝毫不怀疑我的企图,尽力在陛下面前夸耀我。而我的升迁和西塔克一样的迅速但不如他艰难。
我在升迁至副相之职时,有人说我太过年轻,没有哪个索隆这么轻松就登上高位,(虽然最后证明,国王的信赖还是归属了这个古老姓氏),元老们的反对是正当的。
而这时,远征爱林的西塔克给了老古董们致命一击,他扭转战局,攻到爱林王宫的台阶下,让国王发着抖签了契约。从此爱林成为堪里尔的属国。当他回到王都时,简直是万人空巷,人们呼唤他“战神安比尔”,年轻姑娘甚至有激动到晕倒的。
陛下对着王座下恭敬谦逊的战将军,故作苦笑着说:“爱卿啊,你太年轻,我已经给了你战将军的头衔,如果我封你为爵爷,是不是很不妥当呢?——可是寡人是幸运的,我朝的少年英才不只一人,既然我要封一个年轻的索隆,那我封一个年轻的西塔克就十分自然了,希望你们为堪里尔的荣耀昌盛竭尽所能!”
老头们听出来了,陛下的意思当然是:抬举一个平民都行,为何不能提拔一个贵族?
那个好象狂欢节一样的夏天,父亲乐疯了似的给我——艾兰里多-索隆-歌那尔副相开庆祝会,新封的镇西公罗沃-西塔克-贝里那将军,理所当然在邀请之列。
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放荡慵懒的纨绔子弟,对哥哥的许诺让我不能再悠闲渡日,我在庆祝宴会上穿着华丽讲究的礼服,一脸老气横秋,连自己都觉得做作。
而这时,那位新贵族向我打招呼。
“许久不见,大人安好?”
“尼拉之赐,正如将军看到的。”
他的笑放肆起来,蓝眼睛带着一种同情,对我耳语道:“可累坏了您,大人!”
我想他了解我的心情,而后我注意到他没有穿着礼服,而是穿着军装出席宴会。
看见我的视线,他做出无可奈何的神态:“真是幸运,我的黄金笼子还在裁缝那儿,”
“说实话,真的又热又重,将军您比较明智!”
我们笑了半天,引人侧目。
在初夏的湿润空气里,我脱掉黄金丝线绣花的外套,解开绿宝石的领扣,穿着安它白色丝绸裁出的衬衣在花园里下战棋,对手自然是这个勉强算做朋友的武将。
我下得非常慢而他下得极快,棋局却没有因此缩短。双方都拿出十二分的风度和懒散,延长消遣的时间,我对那乏善可陈的棋局记忆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个隐秘的岔道,在那里,我和这个人踏上不同的道路。
石兰静静开着,散发出水一样的芳香,而白色月尾草则照亮我们歇息的廊柱,榆树和南榕伸展茂密的枝叶,把宰相府的后花园打扮得好象仙境,在这里几乎找得到所有夏天在尼拉开放的花。我下棋心不在焉,一方面是为着美景,另一方面是为了斯多哥哥,在宴会开始时,他必须回避,我想他现在一定在房间发脾气,或冷冷的什么都不做。我可怜的斯多,因为我的缘故才要受这样的罪,但是我还是要作为主角出现在宴会。
“大人,您心烦意乱。”西塔克推进一步,说。
我看着他推过河的小卒,默默想了会,吃掉它,回答:“您也似乎不认真。”
“难道不是大人邀请我下棋来躲避人群的么?”
“是的。”
“但大人真正想要的是离开一会儿,不是吗?”
“不,我不想。”
“贵族的美德就是不诚实,您可以坦白的告辞,”他用眼神阻止我的反驳,继续道“而我会继续留在这里,给您打掩护。”
“将军!”
“难道不是有个人正等着您去安慰?或急切的事物要去处理?您放心去吧,我们不是曾经合作无间,让您得到了那条美丽的水的精灵吗?”西塔克的蓝眼睛诙谐的闪着光。
水的精灵,我的心头浮现月光下斯多白金色的头发,——再也禁不住诱惑,我起身告辞。西塔克则留在原地。
当时,我并不知道,就在我离开去找哥哥时,罗拉公主却正好来这隐秘的花园找我,她对这花园是很喜爱的,记得我们年幼在这花园里一起玩耍,她带了花种给我——她许诺过的。而在那里,她遇到的,是孤身一人的西塔克。那是决定她人生的会面。
公主恋爱了,对象不是青梅竹马的宰相公子,而是勇武英俊的镇西将军。
在短暂的热恋之后,长公主不顾朝廷的反对,说服了父亲,选择新进的贵族罗沃-西塔克为她的丈夫。那年长公主罗沙十九岁,西塔克二十六岁,自那一刻起,他们的子嗣就将是王国的第二顺位继承者。这场婚姻把西塔克推到了一个平民所能拥有的至高位置。
在同一年中,我摆脱这场失败造成的打击,开始积累自己的势力,收集扳倒父亲的一切材料。
无论多好的药膏,涂抹在伤处总是疼痛的,我思绪的漂移不能减轻它,低低的喘息,我尽力忍耐,这每一处伤都向我提醒着我负担的责任:从窃国者手中夺回我的国家。也许我是个百无一用的贵族,但是我依然要做我应该做的事。索隆这个姓氏,在堪里尔语中意为:“守护”。
我的严肃到这里为止,姑娘们的手伸向我的腰下,我顿时惊跳起来。
她们不会连我的下身都要抹上药膏吧!?
她们的神气告诉我——是的。
对待货物的方式!我冒着冷汗,向强盗急道:“你让她们到此为止!这太尴尬了!”
“当我的主顾看见你下体的伤痕那尴尬的就是我。“
尼拉,你真的不让我有一刻安息!我试着妥协:“我自己来。”
他无语的走近,快步的,我连连倒退,直退到墙边,最后终于被断了去路。
“住——“我没有把话说完,他解开了我浴袍的腰带,挣扎虽然是我要尽的义务,却没什么效果,他轻松的把我的手捆起来,一如我刚进来的样子,只是这次是绑在背后,然后他毫不通融的把我扔上木榻,我的心脏剧烈的收缩,害怕他下面的举动。
他下了命令:“都出去——。”
我眼前就是一阵黑,——这没有道德的强盗啊!
听见姑娘们迅速退出去的声音,他压着我的身子,把浴袍扯开,我那隐秘的地方就展露到他面前。我沉痛的闭上眼,感觉太阳穴不停的痉挛着,脑袋开始模糊。
他冰冷的手指探向我的腿间,我无法合拢腿,因为他的膝盖阻止了我。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我的嘴再说出哀求的言语,身体做出软弱的反应。
我是堪里尔万人之上的显贵,无论如何我不可在他面前失态,我已经为人羞辱过一次,现在却要面临第二次,叫我如何不愤怒和恐惧!
而那个强盗的手指还是碰触了我,我只觉得额头一热,在神智模糊的脑袋中,好像是过去噩梦的重演,条件反射之下,我低低吐出不该出口的言辞。
“西塔克,——我要杀了你——!”
瞬间,整个房间像是沉寂下来,没有人动作或说话。
我模糊的脑袋在这个间歇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以及我说了什么。
那伸入我跨间的手指停在那儿,低沉的嗓音在淡淡水气里回旋:“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我连忙道,小心翼翼的揣度强盗的心思。
“——是的,我也什么都没听见,——让我把你的伤治好,别再挣扎。”
半晌,他这么说。
接下去,他缓慢的移动他治疗的手指,而我,微微痉挛着,全然接受了那种酷刑。
背脊上的冷汗直流,那澡算是白洗了。
——信仰自光传到天庭,主能听见我们的赞美。
听到门外隐约传来众人的祈祷,我也伸出我的手指,抵在额前。我已经吃完面前的烙饼,饮过清水,应该做饭后祈祷,我不够自觉,非要听到别人做了才想得起来晚祷。
出那个简陋的浴池,我穿上游牧民的粗布长袍,被关进了一个小房间。
现在我独自一人,突然安静的周围让我莫明的惆怅。
我泄露的支字片言并没有引起强盗的关注,这似乎是他的策略。
现在他想把我的伤养好,然后再带我上路,这里只是个休整的驿站。
不过,一天的疲劳让我不及多想,很快的入睡了。
我不知道今晚会做什么梦,会是如同往常一样,是个噩梦吗?
空荡荡的府邸,空荡荡的花园,水池里的鲤鱼摇曳他们彩色的尾鳍,水波荡漾来去。可是,水边的人去了哪里?
我一个人悄立,白衣如蝉蜕躺在他常坐的青石上,温柔的手指不见,再不能轻轻洒下鱼饵,鲤鱼似乎也知道主人去了,只徘徊在池中央,可望不可及。
我四顾——父亲呢?至少父亲还——不,他也不在这里,我亲手送他去了远方,他也许能见到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会想见我吗?他疼爱的但是背叛他的孩子
——我不求您原谅,只因您是了解我的——您知道我出于怎样的心情下的决定。
我只能一人寂寥的坐在池边。
水中的倒影映出来人,是一我,我是如此平凡,和哥哥相差甚远,我这样的人,如何赢得他的仰慕和爱呢,我只有忠诚的守护他。
手指触及水面,涟漪荡漾开去。
血淋淋的剑在地上拖曳着,我在空荡荡的皇宫的回廊上奔跑,刺耳的声音在灰白的空气里追逐我。
斯多,你在哪里?快逃!他会杀了你。
我惶恐的回过头,王宫的回廊间,那个影子阴森可怖——他来了!那个人!要杀了斯多的人!
幸好,我的斯多不在这!
——不要杀他,我情愿代替他,罪孽是我的,我甘愿承受责难!
我想要奔跑,却终于踉跄倒下,面前的黑影提着剑,沾满血的剑。
“祸患斯多卡亚?”
“是我——”我心怀着绝望回答。
“你想死去吗?”
“如果需要的话——”
“那淫荡无耻的人在哪里?”
“住口!”
“那么倾覆国家的罪人在哪里?”
“在——你面前!”
“准备好了吗?”那把剑高高悬在我的头顶。血,从剑尖上落下,滴到我的脸上。
“准备好了——”我却发现身下亦放着一把冰冷的剑。我湿冷的手指摸到了它!
剑刃交错,锋利的剑刃发出酸涩冷酷的声音,那把剑沉重异常,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击倒了,可是我又如何能放弃自己,让沾满血的赃污的剑结束我呢!
“我要活着!我要杀了你!”我靠近剑刃彼端的脸,大声宣告。
而那张脸上的微笑却是那么熟悉,好象还是多年前,那个谦逊的忠臣良将。
淡蓝色的眼睛呼喊道:“知道了,艾兰里多!”
我一惊而醒,从迷梦中挣脱出来。
衣袍贴在汗湿的身体上,举目而望,只看见狭小的房间。
没有时间了!——如果盗贼要养好我的伤再上路,那已经晚了!
我站起身来,深深呼吸。罐子中还有清水,我闻了闻,把它徐徐倒在地上,搓起沙土,让水渍凝滞不动,接着我从臂上的小伤口上取了点血液,滴入水中。
然后我念动咒语,“沙毕里尔听我呼唤,我以原始的未知处的神灵,不受命主神的自由精灵的名义召你即出——。”
和虚无中的精灵签下约定,马上念送约定的言语,关键在于言语的音色和内心的意志,但是这样做是要付出代价的。随便动用自然中不可见的力量,只会缩短寿命,增加厄运,所以和公主一同行路我没有动用,但是我现在还是使用了它。
火焰在水上升腾,瞬间包围了我,尼拉的存在我无法感知,虚无中的精灵却总是如约而来,虽不可见,却有力量!我感到天旋地转,一下子倒在地上,浑身的血液都像猛的被抽走,让我虚弱如同枯叶,可是,在尖锐的耳鸣过后,我清醒过来,身体逐渐恢复了知觉,有一种难言的疼痛;我掀开衣襟,身上的伤痕却浅淡如同刚刚痊愈。
手触背上的鞭痕,也再也摸不到隆起,当然火炙的疼痛提醒我它们还存在。
恩,勉强算是成功,本来应该彻底痊愈,现在却只好了外表。
算了,能骗过强盗就行。
我在狭小的房间焦躁的等待。早饭后那强盗出现。
“痊愈了?!”强盗怀疑的眼神在接触到我的伤口后转为惊讶,随后变为厌憎。
“你用了咒术!”他低声道,似乎不便被人听见。他铁箍似的攥着我的手腕,边关起房门边怒道:“我警告过你,在北方,使用咒术要被烧死!”
我无所谓的看着他,淡淡道:“可以出发了吗?”
他看了我半晌,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他终于注意到我们没有互通名姓了!
“艾兰里多。”在堪里尔叫这个名字的人很多,意思是“平安”。够庸俗吧。
他点点头,“艾兰里多。”
“你呢,强盗先生?”
“阿什鲁。”他笑了,如同初见时他那阴险却诱惑的神气,他说道:“我不得不承认,你激起了我的好奇,我真想看看,让你进入苏丹的后宫,会有怎样的结果。”
阿什鲁?尼拉的第一个先知之名,这嚣张的家伙,居然用圣人的名字,那是很逾越的行为。不过倒很像是强盗头会用的名字。
被人打乱脚步的感觉当然是不好,他却很愉快的向诧异的部下下达命令,要相关人等尽快准备出行,等装备中一天就过去了,半夜里听见喧闹,我却还是被关在房间里,门前有人经过,听见零星的言语。
“主人刚来,怎么就要走!”一个沙哑的女人声音,她是迪曼的南方人,有近似间语的口音。
“他本来就要去王都,早去早回吧!”
“那个——要去——才行,又是——给大总管,金币还是——”口音模糊。
我把耳朵贴到了门板上,
两个对话者行远了,只听见一句“要是这次——就终于——,有足够多的钱来————!”无法听见。我回到原来的位置,叹息。
这里真的是强盗窝吗?分明的主次关系,就让人觉得不对劲了,算一算,光是在与宫廷的人口买卖中,强盗们就可得到了上千万的金币,还不包括他们的抢劫行为,阿什鲁富可敌国,和宫廷有染,却住在隐秘的地下城,堪里尔绝对没有这么厉害的强盗————尼拉对我的眷顾还真是充分。
驼队又上路了,我从洞穴中出来,阳光还在地平线上,我在晨曦中看见美不胜收的加里曼的山丘,乳白的石灰山岩现在是金色的,阴影处流动着紫红的光影,沙漠是如此的壮观美丽,和堪里尔的山峦密林无分轩轾!
可是很快,我就被套上了眼罩,裹好了头巾,颠簸的驼背开始行进,阿什鲁的叱喝就在前方。
{路途}
我正对西塔克的蓝眼睛,那深邃的无法阅读的眼睛,远远超过他应有的年龄,这样的眼睛我从没见过,所以需要提防。尤其是,当如今,我和他同站在堪里尔万人之上。
“恭喜您,大人,您现在是堪里尔最年少的宰相——。”
“您也一样——镇西王,现在您是幸运的驸马。”
“可我在您脸上看不到欣喜。”
“在您的脸上,我也看不到爱情的光芒。”
“您依然是如此的刻薄,大人。”
“你也一如既往的虚伪,王爷。”
“您不需要防备我,我对您没有偏见和恶意,请相信我。”他和蔼的说,似乎是寻求和解而来。
我则感到疲累,对我来说,我如今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
“你认为我嫉妒?”我看着他。
他微笑着,“公主信任我,将自己的幸福交托给我,而对我来说没有理由拒绝这位温柔文雅的美人做我的妻子。因此我们结合。我明白,大人怜惜公主,希望她幸福,那么,就放心把她交给我。”
与我青梅竹马的公主虽然曾经可能是我的妻子,可我能理直气壮的说给她幸福吗?我甚至无法说我爱她,因为我最爱的人——是斯多卡亚。
我只能微微欠身,对他说:“愿主赐福给你们!”
午后的阳光落到王宫的回廊上,那个男人释然的微笑让我心中刺痛,他抢走我心中最后的怜爱,把我推入孤独的深渊里,而他,却并不知道。
自从我告发父亲,让他被士兵带走后,我再没去看望他,他现在被软禁在一块荒僻的王室采邑中,那里曾经囚禁过许多显赫的人,他不是那里第一个索隆,我只能默默祈祷他平安。
而朝堂上的议论不曾止歇,我甚至知道他们在背后给我起的绰号:“金衣宰相”。
这群毫无创意的家伙取了尼拉经卷中的典故,把我比做第一个人类谋杀者比亚,他为了一件金衣而弑父。密探们兴致勃勃的告诉我时,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因为之前的几朝中,“金衣主祭”,“金衣王”这样类似的名称已经多达上百个了————都不能想个新鲜点的么?
可是我与之前的金衣们是不同的,我并非为了权欲。为了让他们明白这一点,我严肃的执行宰相的职责,尽量公正和仁慈,百姓们显然很久未曾看见过这样的宰相了,他们倒是喜欢我的,何况在我很小的时候,王都的街道就是我的领地,在本地,连孩子都认得我是宰相家的公子,当宰相的车驾行过大街,他们称呼我“铁剑宰相,”(第二个尼拉的先知安比尔用铁剑杀死自己渎神的孩子,向尼拉献祭。)
我以如此稚龄为王朝宰相,本身就是个异数,遭人白眼也是应该的,然而最不可忍受的是对于我哥哥斯多的风言风语,
我上任后不久,斯多就进入宫廷,成为吾王撒而里尔-安里尔三世陛下的宠臣。我无论如何警告劝说都无用,哥哥还是和陛下交往过甚,之后干脆夜不归宿,住进了王的内宫,王为他大兴土木,搞得人尽皆知。“幸佞!妖精!无耻的娼妓!”那白衣的天使现在被这样称呼。
我又如何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关系呢,——我只是不愿意面对,几个月转瞬过去,我为宰相还不到一年,哥哥就无端的拿到了伯的头衔,我们索隆家在短短几个月里又失而复得从前的荣位!但是索隆一族的荣耀就此完了,族中长辈指点我的鼻子,把一切能想到的指责都倒在我头上,说我没有管教家人,玷污门风,为了权利,连兄弟都出卖。可是哥哥的任性已经是我所无法阻止的了,他知道我要对他说教,干脆避而不见。在内外交困中,我只有独自苦苦支撑,后悔的心情已经开始慢慢的噬咬我,折磨我的心志。
如果这时,温柔的罗拉陪在我身边,一定能安慰我!可是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由于索隆家的丑闻,贵族们纷纷投向了新贵西塔克,而西塔克却(由于愧疚?)对我异常的和气亲切,终于让混乱的朝廷找到一个平衡点,暂时和平。
但是这脆弱的平衡保持不了很久。
陛下被迷失了心志,而我的斯多,也迷失在权利的诱惑中,他终于和我见面,却是指点我如何建立索隆家的势力,或确切的说,我和他两人的势力。
在白色锦缎上,是刚起身的斯多,临近中午的日光晒在他光裸的肩头,他从散乱的栗色秀发中看着我,笑道:“多日不见,很憔悴的模样——弟弟。”
那暧昧的红痕肆虐在他的身上,证明他被如何粗暴的蹂躏,可他的态度却那么闲雅,甚至不知道羞愧难堪,我克制自己的情绪,将晨衣轻轻披上他的肩膀,坐在床头。
他很习惯的接受我的服侍,就像从前一样,可是他的眼睛已不似从前。
“你最近过得如何,艾兰利?”
“你呢,斯多?”
“你还爱我么,艾兰?”哥哥看着我。
我重复着自幼的回答:“爱你,当然。”
“那么无论我变成怎样,你也爱我么?”
我轻轻抚摩他鬓边的发丝,温和的回答:“爱你,当然。”
“你真是个虚伪的家伙——”和他的话语相反的,斯多紧紧拥抱住我,他小巧的,裹着柔滑发丝的头颅就在我颈窝,我也拥住他。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着:“你要是爱我,就要忠诚于我,明白么,弟弟?”
“想要我干什么?”我这样问。在同时,他似乎对我淡然的语气不满,推开了我。
“朝廷上的议论太多啦!”他叹息着说,“那些祭司造了谣言,说我是恶魔。”
“那只是老人家的妄语。”
“他们是尼拉的仆人,早些到尼拉身边去比较好——”他微笑着,“听说,你有一些部下。”
我惊讶于他灵通的消息:“是陛下透露的么?”
“陛下的密探也十分能干,可惜的是,陛下并不懂得使用他们。你也一样,弟弟,你的部下都十分出色,却干些无聊的事。”
“不,那些人中也有正直的人!”
斯多冷冷的道:“那么你情愿看着我被烧死?”
“我会保护你,尽我所能,可是我不能杀死正直的人。“
“这就是你的忠诚,艾兰里多!”
他站起身,衣袍滑落在地,那一身冰肌玉骨布满红痕,我调开视线。
“看着我!艾兰里多!我为了至高的自由才做出这样的牺牲,我要的是权利!我要站在高处俯视那些凡人,以前鄙夷害怕我的人,现在必须心存恐惧!我要——成为最高的权利一!”
我惊道:“这是谋逆的话语啊!”
“对,就是谋逆!——过来”内侍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他跪在斯多的脚边,斯多的笑容妖媚,我没见过这样的哥哥。
“我是谁,告诉他!”
“您是天使,是神之子!”内侍痴迷的,坚定的说,如同着了魔的信奉者。
“去问问陛下,他的回答也是一样!”哥哥的笑容那么美丽,我都觉得目眩神迷,我了解他的美丽,那是让人失去理智的绝代风华。
“好吧,我们不杀人,——但是你,要是与我为敌,我会恨你!”那天使逆着光,消失在帘幕后。
哥哥从生涩的少年蜕变了,这是一个带着恐怖的美感的蜕变,经过情欲的洗礼,他在糜烂中重生,如果以前的他是纯洁清丽的天使摸样,现在的他就是倾国倾城的妖魔。
我与他一起长大,知道他的痛苦,在软弱的母亲身边,他得到的是神经质的诉苦和哀怨,而不是爱,在权威的父亲身边,他得到的是不合理的严厉管束和全然的冷淡,随着他年龄和美貌的增长,他的痛苦也越深,我明白我每一句情不自禁的称赞都刺伤他,我的亲热也只让他在得到安慰的同时,更憎恨自己的命运。
我把这阴郁的兽放出了牢笼,他现在明白自己的力量,并懂得用它做为武器。
走出后宫,他如同捕猎的蜘蛛,在朝廷的权利之网中梭巡,被捉住的王公贵胄们一边鄙视他,一边坠入他的魅惑。堪里尔宫廷中最糜烂的历史就这样被谱写出来。
我得到密报如此不堪,让我简直想捂住耳朵,但是我是当国宰相,我无法置身事外。得到哥哥有意的眷顾,我的势力在朝中巩固,但是当我的势力壮大,我又竭力压制着哥哥的任性妄为。朝臣们几乎被我们兄弟间亦亲亦仇的关系搞糊涂了。
全然明白哥哥的野心的我,竭力阻止他,但是也渐渐不支,于是我只能请求西塔克的帮助,他是唯一对我不存疑忌偏见的人。
就在公主怀孕的喜讯传出时,我见了西塔克,因为公主觉得我纵容哥哥“迷惑她的父亲”,不想再与我交往。所以会面是秘密的。我请求西塔克和我联合起来,压制哥哥的党羽。
西塔克只是淡淡笑着,等我把话说完。
“艾兰里多,你还是这么天真,你认为情欲的邪恶能毁灭国家么?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被他轻松的态度激怒:“那么你不想管这件事了?“
“我只是认为没有那么严重,——您的哥哥,我承认他很有魅力,是个绝色的美人,但是他不是妖魔,陛下又不会被他吃了!”
“现在已经不只是陛下了,你明白么,西塔克,整个朝廷都陷落了!”我急急的瞪着他,
他还是一脸闲淡:“我的妻子要生产了,我希望孩子能健康出生,我该多陪陪罗拉。”
“王爷!!您是最后的壁垒!”我对他伸出胳膊,大声的说。
他却只是拍拍我的肩膀,如同一个老朋友,然后捧住我的脸,“你冷静下来,宰相!”
他说:“你的哥哥不是妖怪,——瞧,他并不是每一次都成功,至少我和你,都不是他的俘虏,他的美,对已婚男人和小孩子都没用,不是么?”
我愣了一分钟,终于意识到他在开玩笑,居然说我是孩子,我无力的叹息,“我是宰相,我不是孩子。”
“因为怕疼而不愿授带的宰相,不是个小孩子么————。”
天哪,公主把这么久的糗事都告诉他了,我尴尬的看着他,知道他无心严肃的谈话了,——于是我只能放弃。
“那么暂时的,王爷您置身事外,可是,不会很久!”我向他告辞。
他微笑着,也向我告别,似乎是无意的,他轻声附和着:“恩,不会很久。”
我那时只把那当做承诺。
沙漠的夜何其冷,我一直在火堆边蜷缩着,当行走完一天的路程时,我已经不需要蒙上眼睛了,除了沙漠还是沙漠,就算是商旅也无法分辨方向,只有当地游牧民中富有经验的向导才能通过夜晚的星空来指路,强盗被我嘀咕得厌烦了,就干脆的把我身上的束缚都解除————然后我才知道这不是优待,————令人沮丧的,原本他们的货物待遇要更好一些,从边境的奴隶主那里倒卖来的“货物”都是用车驮到王都迪斯潘克阿然后卖掉的。
像我这样的“意外收获”,则命苦的跟随商队穿过沙漠,饱受风霜不说,还因为缺乏看管而受到捆绑————虐待商品啊!!
那家伙看我一脸不爽的冲着火堆生气,就晃到我身边来。
“强盗先生——”我的礼貌是一种条件反射。
他笑着坐下,帐篷里另两个看守马上惶恐的退让,然后守到了门口。
这种状态,对于习惯宫廷的我来说,是这么的熟稔,却总让我有种反常的感觉。
阿什鲁往火里加了些柴,然后问:“你的咒术可靠吗?”
害怕在买主面前露馅啊————我了然的点点头:“如果你不唱歌的话,它还是很可靠的。”
黄玉般的眼睛在我面前移动,目光轻轻的扫过我的前额,在这样的眼睛前,我觉得撒谎是困难的。现在强盗离我很近,像当初见面时一样,但是目光和蔼多了,————可惜,我不会忘记他是个狡猾,冷酷,而且喜怒无常的家伙。
“我唱歌是为了谋生,你叫我不要唱,说出理由。”
——谋生?我露出敬畏的表情(相当的做作)
“啊,对不起!要是饿着您了,先把我买上七百万苏丹金币,可以略微的缓解您的窘迫!”
一丝不悦闪过他的嘴角:“我在认真的询问你,回答我!”
先开玩笑的好象是他啊,果然是个脾气很臭的家伙,我歪着头,无力的道:“恩,恩,我一定认真的回答您,——您的歌声太过美丽,我的游吟者————让我心潮起伏无法自制——。”
琥珀眼睛差不多在收缩瞳孔了——真美!我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它的美,而是因为它的杀气————
“————我的魔法靠的是我的意志,如果您让我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我和精灵的契约就动摇了,他们的力量就失控,先说明,我没有魔术师的血统,也没有老师,所以我的精神力很脆弱————了解了么,先生?”我一口气说完,
看那家伙听懂了一半还想问另一半的表情,我又开始说教:“我知道很不可思议,古时候的邪术失传已久,会的人也只能变个小火骗骗人,还要冒被处死的危险————制造容貌是复杂的危险的古老密术啊————
我可以不隐瞒的告诉您,我只是无意中看了一本书,好奇的实验了几次——当然,我有觉悟缩短我的寿命或付出其他的什么————我也不很清楚,我只是照搬书中所载。”
强盗皱着眉头:“听说只有代代传承的家族才可使用咒术——比如雅克————。”
我笑了,苦涩的:“是的,我不是雅克,但我的确从雅克处得来——我还饮了雅克的血—也许是因为这个才可以使用魔法吧—您没有疑问了?”
“如果我唱歌?——”
“那凄凉的歌叫什么?惟独这首——或者您还有类似的,让人痛苦痴迷的歌————都请不要在我面前唱——我受不了!”我低下头来,甚至不愿意去回忆那旋律。
强盗看着我,“艾兰里多,你原来的面孔是怎样的?”
“我?”我很高兴他有这样的好奇,(作者:因为太久被忽略了)于是很认真的回答:“颜色还是一样,只是五官比较朴素了些,但是没人说我长得难看。”
“也没人说你长得好看对吗?”
戳到我的痛处了,就算是恭维好了,贵族们都喜欢夸赞我:“和蔼,端严”,或者“一表人才。”
所谓的“一表人才”,实际上就是——“可惜不是很美貌俊挺,就含糊带过去吧”的意思————罗拉就更好心了,她总说“艾兰,男人不需要漂亮的。”
强盗叹了口气:“好吧,我绝对不在你面前唱那种曲子,这样,你的脸——和身体就有保障了对吧?——千万不要在市场上出乱子啊!”
原来——他还是在想买卖的事!————这个没人情味的家伙!
我正被他戳得疼着呢,这下真的彻底低落了,倒在行李堆成的床铺上,无力的喊:“————只有脸而已,我还没有那么恐怖的嗜好!——!!——出去!”
他走了,门外听见他简短嘹亮的切口,而后帐篷中一盏盏灯熄灭,我在两个面貌凶悍,态度冷淡的看守边睡下去,暗自祈祷今天不会作噩梦。
开始祈祷吧,开始祈祷吧,她要远去了,虽然她是这么的年少,这么的纯洁,可是,我们无法挽留她,真主要召唤回他的使女,我们只能祈祷————
深浓的绿让我窒息,还有那潮湿的空气,无法名状的痛苦和哀戚随雨水降落到金色宫殿,我不顾那滂沱的大雨,一人飞奔着,在一重重廊柱和天井间穿过,每一道门上都悬挂着月尾草编制的绳索,和白纱的帐幕,宣告死亡的降临,在嘈杂的雨声中,飘渺的诵经声流淌过我的耳朵————
在最深的院门前,我被士兵阻挡,我拿出黄金的信符,他们犹豫片刻,却还是没有放行。我怒不可扼的吼着:“我是宰相索隆,你们不认识我吗?!”
士兵们坚决的用手中铁杖挡住去路。我怒道:“西塔克在哪里!?”
“让他进来!”从幽暗的礼拜堂深处,传来西塔克的声音。
我奔进悼厅,看见祭坛上摆放的水晶棺,白纱覆盖着少女的身体,她睡着一样的安详——我缓缓走过去,来到棺前,透过薄纱,我看见罗拉年轻的脸——如同少女一样的,——她看上去纯洁得像天使——可是那双温柔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为什么——”我跪在棺前,掩面叹息。
西塔克从台阶上站起来他一身白衣,系着哀悼妻子的月尾草,白色的素服让他的脸青白如同死人,他跪在我身边:“产后的血崩一直无法止住,孩子死去的当天,她也失去留恋,在子夜的时候去了——这是真主的意志——。”
我猛的抓住面前的男人,质问着:“你对我许诺过——你要爱护她!”
西塔克苦涩的笑了,那笑容怪异而暧昧,仿佛在悲痛中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他把我的手甩开,然后回敬般的拽住我的衣襟,狠狠的说:“这是尼拉的意志!”
我喃喃道:“告诉我,为什么————她一直是那么健康————她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死掉——。”
西塔克冷冷的回答:“也许是因为精神上的打击——因为她的父亲是如此的无耻昏庸,她最好的朋友背叛她的信任!“
“您要我承担这谴责吗?!”我痛苦的看着他。
他却掉转头,松开我——“这是——尼拉的意志,他要惩罚的是堪里尔——这罪恶的血液——罪恶的国家!”
我迷惑的看着他,他居高临下,望着半跪的我,天光在他脸上造了阴影,我看不见那双天空色的眼睛。
“艾兰里多——索隆——你‘守护’的到底是什么?——”罗沃-西塔克问我。
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我和他都不再说话,似乎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哀痛中。半晌,他一个人独自离去,我则呆在那里直到天黑。
在黄昏时候,西塔克回来,他似乎平静了许多。
而我,整个下午都回忆着罗拉的音容笑貌,既是哀悼,也是安慰。
我回忆她恋爱时那甜蜜的笑,我把她视作小妹妹,怜惜爱护她,可是她竟然就这么去了,——唯一让我欣慰的是,她至少找到了自己的真爱,也拥有的诞下生命的喜悦,也许很短暂吧,但是她死时,获得了那么多的爱——我只有为她祷告。
当西塔克到我面前,他手里是清淡的晚餐,虽然没有笑容,但他和蔼的态度又回来了。
我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礼貌的行礼。
“你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守夜么?”西塔克问,他把盘子放在我面前,示意我坐下吃晚饭。
“我不饿,”我说,但转念一想,如果我都如此消沉,一夜间丧妻丧子的西塔克又怎么撑下去?尤其是朝廷动荡的如今,于是我把水杯拿起,装作吃饭的样子。
“王爷,你也吃吧,明天就要下葬了。”
由于是夏天,葬礼不能拖延,当罗拉的死讯公布的第二日,就准备葬礼了,今晚是守夜日,亲人们可以来陪伴死者,安慰她的灵魂。陛下没有来,听说病了,王妃在痛哭了一天后昏倒,被送回宫去,而亲王们被西塔克挡在了门外。能进来的,只有持黄金信的我,当国宰相为公主守灵也算说得过去。
西塔克吃着他的那一份晚餐,他慢慢的吃着,时不时看着我,显然是要求我学习他的榜样,真正把东西吃下去——几乎是顾念互相的胃口,我们真的努力把食物填进了空虚的胃里,但这真是索然无味的又苦涩的一餐。
在夜幕降临后,悼厅亮起了白色蜡烛,我从左边开始,而他从右边开始,每一支点燃的烛火都是一句祈祷——愿安息——
在中间,是尼拉的象徽,圣柱的模拟品,一个灰色火山岩的长石,我们就并排跪在神的面前,做晚祷和哀悼,
将祷告书的第六章节念完,我们就只能坐在空旷的悼厅中,守侯等待着黎明。
素来爱斗嘴的我们,现在出奇的沉默,但我们不可能沉默一夜。
当神龛上的烛火燃尽,我和他同时站了起来。
“我来吧!”他按住我的肩膀,
我却还是跟着走到龛前,看他半跪着重燃烛火,混不似平时的尊贵模样,让我倍生同情。
真正痛苦的人是这个男人吧——原本有温柔的妻子,和将要出世的孩子,他不仅仅将要拥有人生最大的幸福,而且也将成为堪里尔王储的父亲,可是现在,仿佛是夏日的萤火般,一切幻灭,以后的西塔克将何去何从呢?——他还是个王爷,还是镇西王——他还是守护堪里尔的重臣!
“对不起,西塔克——”我低低的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该道歉——”他的眼睛中带着怜悯,似乎须同情的人是我。
我被他的眼神看得不太舒服,但还是继续说:“我是个言语卤莽的人,原本,我应该安慰您——王爷,可是我一进门就这样粗鲁的对待您——我一定要道歉的。”
“你最好停下,不然我会忍不住把你扔出去!”
我不解的面对他的怒气,他却猛的伸过臂膀,用力的搂住我,这和哥哥的拥抱很相似,虽然我被惊吓了,却发现这动作不是恶意的,他只是紧紧的抱着我的肩,像朋友一样,我抓住他的手,“王爷?”
“告诉我你是个正直的人,是个懦弱的,无关紧要的人——是一个傻瓜!——告诉我你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嘶哑着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流畅幽雅的语调。
“什么事?”我惊讶的问。
“你的哥哥——”他只说了一半。
我顿时像失去了所有力气,颤抖地问:“什么?你是说——我的哥哥,斯多——哥哥他,完全,——”
“我不相信你完全不知道,艾兰里多!”
“他——他没有做!相信我,西塔克,如果有人做了,绝对不是他!”我牢牢的看着那双阴郁的蓝眼,用最恳切的言辞辩解着。
西塔克不让我挣脱他的手臂,他把我的耳朵压到嘴边:“我恨那个娼妓,我恨得想毁掉所有他在乎的东西,可是惟独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自己跑来了——我真看不懂你是傻瓜还是特别的狡猾——你这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伪善者,为什么我现在没有杀了你呢!艾兰里多!”
“不是斯多干的!你相信我!——如果是他,我绝没有脸面跑到你的面前来!”我着急的解释,“你知道我有密探,我在罗拉怀孕的消息宣布时就派遣了他们——我让他们守护她,——我威胁过斯多哥哥——是的,他说了,他还没有力量来招惹您!”
我忽然被推开了,直摔到地上,疼得我半天没起来。
我好容易起来,狼狈的坐到椅子里,手脚上阵阵疼痛,——不过他真的手下留情,听说他在安它的时候把一个士兵丢到宫墙上,那人的脑袋当场就碎了——
“你叫我艾兰里多——西塔克,是把我当做朋友吗?——看来你信任我和这件事没关系!”我平稳住自己的呼吸,说着,“你认为我是正直的,可信赖的,对吗?”
西塔克粗嘎的呼吸着,慢慢坐回在椅子里,“我一直认为你是你——他是他!——你甚至愿意和我联手来压制他,如果我不信任你,你不会在这里!——可是不要再为他辩解了!我会失控的!”
“你会一直信任我吗?西塔克,我会查明白!”我不甘心的说。
“——让我试试相信你,——但是你如果想保护那个娼妓——我们还是做不成朋友!”
他终于平复了呼吸,冷冷的看我。
我却陷入了焦炙的沉思——哥哥,是你的密谋吗?如果你真的做过,那么你不单已泯灭了良心,也惹怒了最不该招惹的人。而我有该如何呢,我并非正直的人,王朝内的尔虞我诈对我来说是司空见惯,谁能保证王朝的稳定,我亦可原谅他的残忍,反之,我身为王朝的守护者,就应该肃清;可惟独哥哥,让我忘记自己的职责,可笑的是,当初我所以过早的进入这污浊的权利之网——却是因为他
——那么我要以怎样的宽容去原谅哥哥呢,——我知道我总会有个底线的,因为,我是个真正的索隆。
夜在窒息的孤寂和潮热中过去,王都的黎明依然美丽。
我和他像是没有进行过这么可怕的对话一样迎接众人,我礼貌沉稳,履行自己的职责,西塔克则阴郁着面孔,平静的送走他的妻子,他没有哭,也不应该哭,那是贵族的礼仪,但是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莫名其妙的猜疑着,他的哀痛是为了罗拉吗!——他爱过她吗?——或者他爱她,但不是那样深刻的情爱——他的憎恨比丧失亲人更阴郁,更巨大。
那个狡猾的男人的真正想法,我无法知道,即使是现在——
看见前面的山丘时,我快乐起来,随胡杨和荆草的增加,我越来越确信我们到达了沙漠边缘,我为自己能(活着)走过沙漠而欣喜不已。
那个巨大的撒丁沙漠在迪曼和堪里尔的中间横亘,只有一条河谷将富饶的河流传递南北两边。
大陆流域最广的撒丁河从堪里尔南部,我的领地哥那尔起源,向北流到迪曼的首都迪斯潘可阿,在迪曼海湾入海,那富饶的海盛产美景和美食,人称黄金海。——而我国堪里尔的首都则被称为黄金都——如果有一日黄金都和黄金海归于一位君王——那就意味着大陆的统一,但那是无法想象的丰功伟绩,从没人成功过。
另一条道路就是我走的这一条,人们叫它“贸易之路”,由于撒丁河收取两国的关税,精明或清苦的经商者就必须穿过沙漠,但是尼拉眷顾他的子民,在撒丁的东部撒下一路的广大绿洲,仿佛走廊一样供人穿行——入夜的商旅可以找到歇息补给的地方。
阿什鲁的队伍在一天后就找到了走廊,并从星海一样的走廊中间通过。顺利到达了迪曼内省。(作者语:其实,走廊和可撒里都是迪曼的国土呢)
在我滔滔不绝,大发从书本上看来的感慨的当口,阿什鲁终于忍无可忍,纠正我道:“堪里尔来的少爷,麻烦你收起家庭教师那儿学来的花样。(他看傻瓜一样的看着我)——东部走廊上都是驻防的迪曼军队,真的看见那片绿洲的话,你就能看见军队的要塞了——你觉得我们可以那么大摇大摆在走廊歇宿么?我们走的小道在走廊的边沿,并不是“贸易之路”而是“强盗之路”——”
我顿时就只有傻笑的份了,用优雅的少爷口气道:“啊,真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无知和傲慢,更多谢您提醒我——你们是人口贩子兼强盗,要像老鼠一样躲藏!”
被惹怒的琥珀色眼珠真是美不胜收啊——我最近每天都能看到几次。可是他仍然没把我怎样,——他能对七百万苏丹金币下狠手吗?(作者:看到了么,这是宰相的本性啊)
既然走过了沙漠,风景又是另外模样了,那美丽的丘林出现,植物从白桦到杉树,再出现广阔的葡萄田,我简直觉得自己在游山玩水————连阿什鲁都这么觉得了,于是他把我塞回马车里,封起车廉——自从强盗们换了辎重装备,又交换了通关文书,彻底变成商队,我们终于有平坦的道路可走,行进的速度更快了,沿路的民居越来越密集,时时穿过市镇。
我询问阿什鲁是否马上就可以到王都了。
游吟者带着满足给我肯定的回答,告诉我再过四天,他就可以卖掉我拿到钱了,并且,他为此感到十分高兴!
{王都集市}
王都迪斯潘可阿就在眼前。
和海与蓝天相对的白色城池,看上去固若金汤。
这是座上千年历史的古都,坐落于撒丁河富饶的入海三角洲,大陆的文明发源于此。这里也是宗教的发源地,尼拉的第一个先知阿什鲁在此显圣,颁布戒律,要所有人信奉真神,《尼拉经卷》的戒律石板就在王都高坡的庙宇里。
进入城门,我看到了立于都市中央的迪曼王宫。
天空的蓝和远处海水的蓝映衬着它,它和城墙一样,也是洁净的白色。
它那么巨大,那么精致,角塔上飞起一群鸟,自宫殿的墙边飞过,就好象自砖缝中遗漏的灰尘在风中飘荡。宫墙的一面挡住日光,让整片的住宅陷入阴影。
我们经过一条窄街,房屋两旁伸出木杆,上面铺着凉席遮荫,在凉席的阴影下,是繁华的市场。
这里的男人们大多被晒成深色皮肤,不像堪里尔人那样是耀眼的白色或淡黄,却也不像荷鲁高地的黑奴那样真正的黝黑。需要劳作的穷苦女人则把自己裹得像个布袋,只露两只眼。
我们下了马,到集市深处,进入了一间香料店,店主是个戴着个小毡帽的肥胖老人。
阿什鲁把我带到他的面前。
“就是他?”胖老板和蔼的微笑着问。“他很听话,不会是奴隶吧?”
“我说毒眼巴克,你小瞧我。”
阿什鲁伸手慢慢解开我的面巾。
我深深吸气,然后用最端严的态度看着这位老板。
毒眼巴克的金鱼眼完全张开了:“——我的真主!!好家伙!”
强盗对我说:“艾兰里多,笑一个。”
我配合的牵动嘴角,给他一个贵族式的文雅表情。
老板脸上现出财迷的红晕来:“你要拍卖他吗?”
“这样的货色,给亚哈母看看吧——”强盗说。
“恩,确实非常合适,总管大人正需要这样的——。”老板细细的看着我,一脸心花怒放。“我们该从他那里再发上一笔!”
强盗则眨眨眼:“开价七百万,一分也不能少!”
我浸泡在满是花瓣的水池里,香料呛得我想打喷嚏,把一身风尘洗掉后,我正在擦着身子,这个宅院就在店铺的后街,我被带来这里,第一件事是睡了一觉,然后沐浴。
而现在,游吟强盗进来了,他慢慢走到我身边。
沿路这四天,每日在我洗澡的当口,他就这样毫无顾忌的往里闯,;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尴尬,再到现在的无动于衷,我已经适应他这种无礼行为。
我怀疑他是不是企图用这个方法“治疗”我。——似乎真的挺有效果。
“强盗先生——”我问候他,在他面前套上长袍。
那家伙绕到我身后,拿起毛巾,帮我擦干头发,这也不是第一次,我非常自然的等他完事,他一边擦着一边说:“要去见总管了,他来决定要不要出钱买你。”
“有什么要事先交代的?”我扣着领扣。
“那家伙喜欢杀价。”“明白了。”
“但是放心,他不会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你,因为后宫不是娼馆。”我拿过梳子处理我的头发。现在它这样的长,十分麻烦。
强盗从我手里夺回梳子,用力疏通我散乱的头发。
“你们——是怎么对待奴隶的?”我抓着头发的根部,省得他把我扯成秃头。
“你的头发保养的还不错——”他已经在把头发疏通完了。
我问:“你们怎样对待奴隶?”
他把我的头发撸到肩后去,说:“你很快会看到。”
我还是第一次进到真正的奴隶市场,在一个连一个木桩上,栓着许多衣衫破烂的人,大多是少年男女,他们睁着恐惧的眼,看着四周,另一些看上去干净的奴隶,很明显是娼馆所需的货品,我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们,顺便也可怜一下自己,我并不知道进入后宫要遭受怎样的对待,尼拉眷顾!
忽然,我听见身边的人群传出喧闹,寻声而望,就看见人群中间的地毯上居然正进行着表演。
我停下脚步,强盗没有催逼,他还解释道:“那就是娼馆的拍卖——”
我看见一个密色皮肤的少年紧闭着眼睛,他才十多岁,长相秀丽,可是现在他双颊晕红,不断的扭动着,似乎是在做着春梦,他就在大庭广众下袒露着赤裸的身子,诱惑的吐着呻吟,在一片抽气声中青涩的抚摩自己,那模样又纯洁又淫荡,像朵正在开放的花。可是他表情有些苦闷,眼睛也一直没张开。
“这是迷药吗!”我不忍的掉过头去。“——真主的土地也有这样的罪恶!”
“是‘开花的沙哈’,”毒眼巴克走了过来,好奇的看看我,然后回答。
我不屑的走开,巴克老头却一脸猥琐道:“那个东西可是必备品,验货最管用了。”
“巴克!”阿什鲁打断他,拖着我往前走,老头却兴致所至,继续对着我说:“说起‘开花的沙哈’,这是种香,吸进立刻昏去,然后就精彩了,贞女娇羞怀春,荡妇就饥渴难耐————哈哈,真是各有妙处,刚才那孩子,是个雏,瞧他那惹人怜爱的摸样!”
我加快脚步,不想听这群人贩子的无聊言语。可是突然又停下了,严厉的看着阿什鲁:“——验货用,是吗?”
气氛顿时冰冷,阿什鲁道:“你别担心——”
“用过吗?”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你别多心!”
“你,对我,用过吗?”
“没有——”
“那么,你是怎样知道我值七百万的!”我靠近他,咬牙道。那双琥珀色眼睛于是顾左右的不看我。————这家伙真的有做过——————我这么肯定。
“阿——太过机灵有时候对自己不好。”强盗回身揽住我,“你到底要不要进宫?”
在熙熙攘攘的市场中,我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音乐声,并且发现自己正向着音乐传出的方向行去,前面的盗贼并不急着要我前行,甚至他自己也四顾梭巡着。
看来他忘记尴尬的速度比我快上许多,可是我有一个绝佳的品质,那就是很难忘记别人对我的“礼遇“,原本并不讨厌这奸商的我,现在打定主意在今后有机会时告发他,在适当的时候,我也许能坏他的事——他如果仅是个盗贼,逃脱的机会不大。
有了这种心思,我开始仔细注意那狡黠的游吟者,他看着广场的另一端。
现在我们所处的地方就在迪曼王宫的墙下,由于王宫建立在人工堆砌的高丘上,市场就像宫殿前的蚁冢,被圈定在一个四面有土墙的环形广场内,这里热闹非凡,不仅交易着奴隶,也有琳琅满目的货物,伪造的珠宝,色彩鲜艳的香料,以及华丽的布匹,都和铁链栓起的奴隶一起,放在人流面前展示,有廉价的也有昂贵的,不管是人还是物品,我在堪里尔看不到这样奇异的景象。
而在环型的开口处,我看见一个城楼,前面有个高丘,有士兵把守;一边吹奏音乐的原来是士兵,我想,和我国堪里尔一样,这里就是行刑的场所,这是各国都相似的方法,市场的百姓众多,能轻易起到宣扬权威的作用。
那音乐声——忽然止住了。
抑扬顿挫的官僚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人群骚动着,开始围拢,
“是行刑吗?”我对于那种宣读声再清楚不过了,向那里走去。
阿什鲁和巴克也向这个方向前进,我惊讶于他们对我的纵容。
那是个怎样的场景呢——我在看见它的同时,就回忆起了我所熟悉的场景。
记得自己还是尼拉里汗的时候,身为王都的安全管理者我总是要出现在行刑的现场。并且耐着性子听监刑官读完亢长的诏书,在堪里尔贵族都是被匕首和毒药结果,而平民则是绞刑,宗教不允许我们毁坏分割尸体,如果有人要被烧死,那他就是异端。
身边聚集着购买奴隶的商贩和其他营生的百姓,我知道他们想要看些什么,他们的眼里闪着湿润的光,是我在从前也看过的,几乎是好奇和恐惧掺杂着,却很少怜悯。
现在这里有一个木制高台,用了很久了,上面积淀着暗淡的血渍,我已经无法有什么感觉,因为我看过太多次。
犯人被蒙着黑面罩的侩子手推上木台,那三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捆绑着,而他们虚弱得几乎不需要这样的束缚,他们都低垂着脑袋,遍体鳞伤。我听着官员大声念颂诏书他们的罪名是:“反叛者”
没有情绪的呆板声音朗读着:“由于——这些奸佞之徒的虚妄言辞和行动损害了伟大的色雷瓦尔它—比西斯-阿苏曼苏丹之名!对我们无上的神之选民的亵渎,他们必须接受制裁,尼拉真神的言辞已下,以苏丹之口,宣布他们的死亡,他们须到真神面前领罪!尼拉圣明!”
官员的间语很标准,我轻松的把话听完,我所关心的是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样的事要处极刑。可是官员暧昧的在这里闭了嘴,挥手要屠夫们执行。
祭童跪在三人面前,给他们洒上圣水。
这时,其中有一个抬起头来,我看见他的脸——年轻的面孔,他用嘶哑的声音叫喊着:“欺骗!苏丹枉担真主之名!那个伪君!那个暴君!看清楚他,那个无耻的贼————他腐化迪曼!”
另一个也在这时叫了起来:“以尼拉之名行骗的色雷曼——以人民的声音诅咒你!我们都是为了真理!死亦不惧!!!暴君!尼拉开眼看你!你要下地狱!”
我叹息着这个不智的举动,非指囚犯,而是指官僚们,在行刑前不让犯人发表豪言壮语是他们的职责,看来他们疏忽了。我从没犯过这样的错误。
人群骚动着,窃窃发着议论,嘈杂起伏着,我从里面感觉到一种激动的情绪,他们被这样的言辞所挑动,脸上显出愤怒的表情。我暗暗心惊着,脑中闪过画面——在王都尼拉的广场上聚集着大放厥词的人——他们情绪激动,指天划地,——不能原谅——不能原谅那个祸害!那是祸害!!!百姓们举起手——谁来铲除祸害!——谁来主持公道!
我嫌恶的看着被煽动的愚民,他们也许被迫害,也许相信自己正义,但却能做出最残酷可怕的事情来!
快结果了他们吧!别让他们再言语了,有时候言辞是致命的!!
我心里想着,这时候阿什鲁突然喊起来:“真主看着你,苏丹!!”
我诧异的瞪着强盗,他猛的把我扯回他的身边,用斗篷盖住我,这时周围的人群早就激动起来,有一个人附和就会有更多的人,“真主看着你!苏丹!!”人群大声的喊叫着,参差不齐,异常响亮!——我在巨大的呐喊里看着阿什鲁,他移动着,带着我,穿过人群,在挥舞的手臂和激动汹涌的人潮里穿行,我清楚的知道——他在防止士兵找到他这个煽动的初始者!人群向前推挤着,士兵们忙着让他们退后,根本没在意谁先带头叫喊,——真是个胆大妄为的盗贼,我含着怒意想。
“你为什么煽动他们!?”我在巨大的声音里向他喊叫,他也许听不见。
强盗现在看着我了,他阴郁的脸上一抹冰冷的笑:“我煽动?你认为是这样吗!”他凑到我耳边说,他的声音直传人我的耳朵,我回击道:“你在这里闹事!——你喜欢这些看热闹的百姓被士兵趋赶或逮捕吗!!?这举动卤莽不智!”
“傲慢的贵族,你对于平民表达怜悯了吗!?我想看到的,是将死的殉道者脸上的笑——他们知道自己不是罪人!人民也知道!”
这时我挣着身子望向行刑台,看见那个喊叫着的囚犯被侩子手推向横木,然后我看见屠夫举起锤子,我转过头去,那嘶喊在锤子可怕的闷响中嘎然而止——锤刑,敲击颈椎而死的刑法,在我的插图绘本中描述详尽,还有彩绘——迪曼的古老刑法,专门用于异端的,还有火刑——。“尼拉恩典——愿安息!”我把食指第一指节放到了额头,为叛徒或者追求真理者祈祷。
强盗把我拖到了人群的外围,向着一个巨大的帐篷走去,这帐篷离行刑场这么近,却没受到冲撞,士兵在稍远的地方维持这里的清净。这帐篷是褐色的,有着流苏和相拼的花纹,脚钉是黄铜制的,非常精致,门口垂着厚厚的金线毯子,外面有高大的黑奴守卫着,他们穿着明蓝色缀边的丝绸围腰,手里拿着荷花头金杖,看这奢侈的装饰就能猜到,那是宫廷出行的帐篷。一个黑奴刚刚从帐篷里跑出去,匆匆冲向刑场,我们与他擦身而过。
现在我就在帐篷的门口,阿什鲁优雅的行了个礼,巴克举起他那皮毛镶的皮牌子,黑奴发出了一声轻柔但清晰的报声,我们被准许入内。
掀开廉幕,里面是一片午间阳光映照的空间,产自安它的褐色手织地毯铺地,我在门口的干月草垫子上踏去脚下的灰尘,才慢慢走进去,心疼的看着强盗前面的那排脚印。
在帐篷中有三个人,其中有两个是黑奴,分站在一个卧榻旁边,在那个雕刻精美的卧榻上,斜坐着一个人影,他前面有一层珠廉和一层薄纱,所以我看不真切他的模样,只看见他穿着简单的长袍,身材高大,没有蒙面,手中还把玩着一柄杖。从那姿势来判断,这是个具备教养的人。既然后宫中可以放入男子,那么总管是个男子也就不奇怪了。我好奇他是个怎样的人。
游吟者行了礼,退到一边,反倒是面貌有点可憎的巴克开始说话:“尊贵的沙哈母!我给你带来了一个绝色佳人,黄金之国的珍宝——,象牙色的皮肤,深泉一样柔滑的发丝,黑曜石般闪耀的眼睛,柔嫩如花瓣的薄红嘴唇——尼拉恩赐的美貌!”
我听得背后起鸡皮疙瘩,过去谁这么形容我,我一定当场揍他,那是绝妙的讽刺。
那个人只是抬抬手,巴克推我向前,自己退过一边,还在喋喋不休:“我可不敢欺骗您,这确实是稀有的美人。”
廉幕后面的人再次抬起手,他的手势明确的要巴克闭上嘴,于是四周安静了,只剩下远处的人群嘈杂。
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急促的敲打声提醒我将要到来的试炼。我的呼吸在面纱下起伏着,一个仆从自沙哈母身边走过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黑奴,他不雅的鬈发全部剃去,穿着白色短褂,手脚纤细黝黑,这孩子平静的走到我身边,伸出手,解下我的面纱
——虚幻的脸袒露在柔和的阳光下,深深呼吸着,我从那黑肤的少年眼中,看见了哥哥的绝色容颜。如我记忆中一样的光鲜,却有着我紧张的表情。
四周还是那么安静,我看见少年惊讶的眼神,他迅速的退开一步,让他的主人看清楚我。
看吧——这带着傲慢和优雅的容姿,亡者给我的礼物,我会用它来达成心愿的。
廉幕后的人停止玩弄他的手杖,还是未出一言,那黑奴则有礼貌的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黑发黑眼的人?”
“艾兰里多。”我说。
“你从何处来?”
“从堪里尔来。”
“说说自己的年纪。”
“二十二。”我照实回答,有些许担心,因为我已不是个少年,也许进宫嫌太大了。
黑少年看向他的主人,他的主人只是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少年领会其意,再次到我面前:“请不要惊慌,让我为你宽衣!”
——但是放心,他不会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你,因为后宫不是娼馆。
那是谁说的?!我狠狠瞪着那个退在一边,蒙着脸像空气一样不惹注目的强盗。
少年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要脱掉我的衣物,让我在这许多人面前露出身体,别开玩笑了,这和对待奴隶根本没区别!——我退开一步,抓住少年的手腕。
“你不是要进宫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严肃的看着我,认真提醒着。
少年没有挣脱我的意思,只是继续询问的看向主人。
巴克急吼吼的解释:“他没见过大世面,有点紧张!”
够了,够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考虑尊严的时候。
我无奈的狠下心肠,对我的买主说:“我自己来,可以吗?”
